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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娘真有疑心病

顾姣她娘,有疑心病。

病到什么程度呢?

病到顾父这个排兵布阵无人能及、其余心眼一点没有的人,在她手底下被管得服服帖帖,连去趟茅房都要先问一句“娘子,去否”。

顾家住在大梁北境边城,推开后院的门就是校场。

日子过得很简单:顾父练兵,顾母管账,顾姣负责把顾父练坏的兵、顾母算错的账,统统记进心里。

边城的清晨是从号角声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雾气从城头漫下来,把整座城泡得灰蒙蒙的。

顾父已经站在校场中央,亲兵们在他眼皮底下跑圈,跑得嗷嗷直叫。

他手里拎一根马鞭,不抽人,只抽地,一鞭下去尘土飞起来老高,嘴里还在喊:“跑慢了!北厥的狼崽子可不等你吃早饭!”

亲兵们跑得更快了。

顾姣蹲在院墙头上看了一会儿,在心里记了一笔:爹今天喊了八遍“北厥的狼崽子”,说明他心情不错,也可能说明北厥那边又有人不安分了。

顾母的清晨则是在库房里度过的。

她坐在账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对一本,对到第三遍时,门外有人一叠声喊着“大喜、大喜”地跑进来。

新帝登基,宫里传出三场密谈,一场接一场传到顾家,顾家的日子便一场比一场热闹。

第一场密谈,是皇上在宫中与近臣密议,夸顾父镇守边关有功。

消息传回府里的时候,顾父刚练完兵,正蹲在校场边上喝水。听完信使的话,他当场把水碗一撂,高兴得当晚就要杀猪摆酒,犒赏全军。

顾母没让他杀成。

她让人把府里的账册、库房、地契,连同顾父赏给部下的每一笔银子,都重新清点了一遍。

账册在库房里堆了半人高,顾母坐在当中一本一本地翻,翻到深夜,油灯都添了三回。

那几日,顾府的大门一直敞着。

顾母说,敞着门,是让街坊看;敞着账,是让京城看。

边城的街坊们看热闹,看的是顾家的排场;京城的眼线们看账本,看的是顾家的底子。

一样东西,三样看法。顾姣蹲在廊下,看得暗暗称奇:她娘这一手,是把一块豆腐做成了三样菜,还样样都不重样。

顾姣问她娘:“那咱们家还有什么是留给自家看的?”

顾母道:“库房第三间。锁着。”

顾姣:“……”

她娘管这叫“把家底亮清楚”。

可顾姣觉得,她娘亮出来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她娘这样的人,亮给外人看的东西,永远比她真正藏的,少三成。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谁也没说。

果然,到了第三日,账册清点完了,顾母只报了个“家底殷实,无有亏空”,其余一个字没多写。

账册清点完的那天傍晚,顾母把顾姣叫到跟前,忽然问:“阿姣,你知道娘为何让你从头到尾看着这些账?”

顾姣想了想:“娘是想让我学查账?”

顾母摇头:“账有什么好学的。娘是让你看——咱们家有多少银子,多少地,多少条人命。”

“顾家军上下三万将士,每一张嘴都要吃饭,每一笔饷银都要过账。娘把账算得越清,将来有人想往顾家头上扣罪名时,娘就能把账本甩到他脸上。”

顾姣:“……”

她忽然觉得,她娘这疑心病,是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不是病入膏肓,是把“保持怀疑”四个字,做成了一副刀枪不入的盔甲。

她又想,她娘现在就开始给她看账本,那是不是说明,她娘其实早就算到,终有一日要把她送进宫?

她没敢问。

她娘也没说。

顾父蹲在库房门口,十分不解:“娘子,陛下夸我,你查咱们家的账做什么?”

顾母头也不抬:“陛下夸你,不代表信你。咱们先把家底亮清楚,免得哪日有人替咱们算账。”

顾父挠挠头,觉得这话颇有道理。然后他就把这事忘了,转头去操练亲兵。

第二场密谈传出来,是皇上在宫中与人商议,说顾家军守边有功,该好好嘉奖。同一天,宫里赐下一块牌匾,上书“镇国良将”四个大字。

牌匾到的那天,边城上下都轰动了。

顾父站在府门口,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被抬下来,当场扑上去,用袖子把匾上的灰擦了又擦,擦得锃亮,当晚恨不得搂着牌匾睡觉,连梦里都在喊“镇国良将,镇国良将”。

顾母却半点没耽误。

天没亮,她就让人把牌匾重新擦了一遍,挂到大门正中最显眼的地方,还摆了三桌流水席,请街坊四邻都来看。

顾父蹲在牌匾底下傻乐:“娘子,还是你疼我!”

顾母道:“陛下赐匾,是做给满朝看的。咱们越张扬,越显得心里没鬼;藏着掖着,反倒像心虚。”

顾父没听懂,但不妨碍他高兴。他咧着嘴又看了半天牌匾,还把“镇国良将”四个字念给路过的狗听。

那狗歪着头看了他半天,跑了。

顾母在廊下看得分明,淡淡补了一句:“连狗都知道,这匾是挂给人看的。”

顾父挠头:“那狗怎么知道?”

顾母道:“狗不识字,但狗认得人。谁在匾底下站着,它就知道这匾是谁家的。”

顾父:“……”

他觉得,自家娘子这话,比北厥的箭还难防。

第三场密谈传来时,说的是边境未稳,顾景烽继续领兵守边,一切照旧。

顾父看完,激动得连干三碗饭,饭桌上拍着胸脯:“娘子!陛下这是信重我!”

顾母反而没动筷子。

入夜,顾母辗转反侧,顾父鼾声如雷。

顾母心中忧虑,将顾父推醒。

顾父抬手一擦口水,问她:“娘子,你怎么不睡?”

顾母:“睡不着。”

顾父:“可是夏日憋闷?我去开窗。”

顾母叹了口气:“不是窗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顾父:“?”

顾父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命的问题”是什么,只当娘子精神不好,第二天天不亮就翻身上马,要去京城谢恩。

顾母派人把他拦在城门口:“你这时候进京,是要让陛下以为你急着表功,还是要让满朝看你顾家恃宠而骄?”

顾父理直气壮:“我去谢恩啊!顺便请陛下拨点饷银!”

顾母:“……你回府去!”

顾父悻悻地回了府,蹲在牌匾底下继续傻乐,连狗都绕着他走。

那几日,边城的酒肆里都在传顾家的闲话。

有说顾家要出侯爷的,有说陛下要召顾将军进京的,还有说顾家的小姐要被送进宫里去的——最后一条,是顾母自己让婆子放出去的风。

顾姣问她娘:“娘,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您放出去做什么?”

顾母道:“让该听的人先听。”

“朝里的人知道了,陛下就不好反悔了。”

顾姣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是陛下本来不想选我们家呢?”

顾母:“那就让他觉得,选我们家,是天意。”

顾姣:“……”

她头一回觉得,她娘这“病”,怕不是病,是下棋。

当夜,顾父灵光一现,在书房里拍着桌子问:“娘子,陛下年富力强,手握大权,为什么不收我兵权?”

顾母坐在旁边,慢条斯理道:“顾家世代忠烈,镇守边疆,陛下自然是信重将军。”

顾父一拍大腿:“就是!我就说嘛!”

顾母脸色一沉:“恁奏是瓜!”

“宫内密谈,如何传到千里之外的边城?”

顾父挠头。

“边关未稳,北厥蠢蠢欲动。陛下是故意传来,为了安你的心。”

顾父接着挠头。

“他现在收你兵权,边境三州必乱。所以不是他不想收,是暂时不好收。”

顾父不挠头了:“那等边境稳了,他就要收了?”

顾母:“那就看你这把刀,愿不愿意自己递到他手里。”

顾父:“递刀?那不成!百官不得携刃入宫!”

顾母:“……”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自己选的”,才继续道:“既然陛下不好开口,那我们便自己送。”

顾父:“送什么?”

顾母:“送个女儿进宫。”

门外端着醒酒汤的顾姣当时就明白了,她娘果然还是她娘。

别人表忠心,要么散尽家财,把军饷粮草备得足足的,要么连夜给陛下修生祠、立功德碑。

顾家一没钱二没人,表忠心,是送个人质进宫。

意思也很明白:陛下您看,人质在这儿,臣真不反。

顾父当场炸了:“送女儿?!我女儿各个都宝贝着呢!”

顾母:“正因为宝贝,才不能随便送。”

送蠢笨的,怕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送聪明的,怕聪明反被聪明误。

送脾气好的,怕被这佳丽三千一人一脚踩死。

送脾气坏的,怕陛下觉得顾家挑衅。

顾父在旁边点头如捣蒜:“那就送最能打的!”

顾母:“闭嘴。”

最后她沉默许久,目光落在门外的顾姣身上:“阿姣,你去。”

顾姣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口,心里“咚”地一声。

她问:“为什么是我?”

顾母看着她:“你从小随我。”

顾父在边上嚷嚷:“胡说!她明明随我!上次她跟人打架,把人按在雪地里灌了半碗雪!”

顾母瞪了他一眼,顾父立刻闭嘴。

顾母道:“宫里水深,你疑心随我,动手随你爹,合适。”

顾姣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她想,我娘说的“你疑心随我”这句话,怕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有多要命。

她又想,我爹那句“灌了半碗雪”,倒是说得清清楚楚——她这一身动手的本事,确实是随他。

她端着那碗凉汤,站在廊下,把三场密谈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第一场,陛下夸她爹。

第二场,陛下赐匾。

第三场,陛下说“一切照旧”。

表面看,是一步一步升上去的恩宠。

可细想,这三场密谈,一场比一场更像在“养”。

先给甜头,再给名分,最后告诉你“继续守着”——这是喂鹰的手法。

鹰喂熟了,爪子里的猎物,就该交出去了。

她爹看不出来,因为她爹是鹰。

她娘看得出来,因为她娘是喂鹰的人。

而顾姣,站在中间,两头都看明白了,两头都不敢说。

夜风从廊下吹过来,把她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醒酒汤,汤已经凉透了。

她端着那碗凉汤,站在顾家的书房门外,第一次认真琢磨起“命”这个字来。

她娘说这是“命的问题”。

她爹说这是“陛下信重”。

她谁也没信。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从明天起,她要开始学怎么把一碗醒酒汤,端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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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娘真有疑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