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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鸢尾花(Irises)1889

1

皮特是荷兰人,出生在北布拉班特的一个小村子里。他的父亲是牧师,希望他将来能从事神职、侍奉上帝;母亲则觉得自己的儿子应当去学习法律,成为一名体面的律师。

然而这个天性善良且温柔的人,却义无反顾地爱上了绘画。当母亲发现他桌上的《圣经》下竟压着一张张画纸时,他的身心就无时无刻不处在煎熬之中。弟弟爱德华是这个家中唯一支持他的人,也只有在面对爱德华时,皮特才能吐露心声。

皮特十六岁时,父亲强硬地提出要把他送往神学院进修。当这个要求被提出后,母亲维尔德夫人沉默地坐在餐桌旁,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爱德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父亲,又望向脸色苍白的哥哥,也沉默下来。

当那个日期越来越近时,皮特便不能不为之着急了。他厌恶教会中那些令人作呕的虚伪,那些神父们对金钱、**的渴求比起常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现在,他将要被送去那儿,父母怕节外生枝,甚至已经不允许他出门了。他想与弟弟倾诉,而对方却除了连连叹气外,一连几个星期都早出晚归。

皮特不是一个很大胆的人,然而在动身的前一天晚上,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离家。于是他拿出平时积攒下的零用与几件薄衣,收拾出一个包裹,准备深夜出走。而当他走出房门时,却与同样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小皮箱的爱德华撞了正着。

对方一愣,而后道:“去你房里说。”

爱德华将手中的小箱子递给哥哥,说:“哥哥,这里面有我放的食物、衣服……还有一张去海港的车票——我原先就是打算让你走的。”他最后轻声解释了一句。

皮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说谢谢,却又觉得分量太轻。

对方又说:“你和我不一样。我明白你深爱绘画,我也知道你很有天赋。所以,请别有太多顾虑,尽管去吧——你亲爱的弟弟爱德华永远站在这里。”

说到后面,这个大男孩禁不住红了眼眶。他深吸一口气,给了哥哥一个拥抱:“记得给我写信。”

皮特接过箱子,又带上自己准备的包裹,往前走了几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猛得转过身来,紧紧地抱住弟弟:“照顾好你自己,请不要为我担心。”他扯出了一个微笑。

爱德华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背,说:“马车在门口等着。”

皮特不敢再回过头去。待坐上马车,他才忐忑地望向他从前居住的那幢老房子,心中五味杂陈。

深沉黑夜中,马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颠簸得厉害。皮特毫无睡意,他想到爱德华给他的皮箱,好奇地打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先是一愣,而后又忍不住滴下泪来。

几沓画纸、好几盒颜料、一套齐全的油画笔与一个调色盘静静地躺在皮箱里。旁边,还有好几捆零钱与一张去海港的车票。

2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吆喝了一嗓子,驿站院子里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铁桶碰撞声和卸行李的喊叫声。

皮特睁开眼。

伦敦,到了。

他下车时,看见车站外有不少举着牌子等候的人。他知道不会有人等他。于是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漠然地穿过人群,往外走去。

“嘿,彼得!”

有人忽然从后面追上来,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皮特一回头,竟然是亚瑟。

这位大高个是他儿时的旧友,两人曾一度因同样热爱绘画而很合得来。只是对方比他幸运得多,有一对开明的父母,早早把他送去了绘画学校。此后两人就再没见过。此番一见,他差点要认不出这位旧友了。

“没想到真的是你!还好你没怎么变,不然我就要认不出来啦!”亚瑟热情地把手搭在对方肩上,大声说道。

皮特一边微笑着回应,一边去打量这位变化颇大的故友。

对方神色疲惫,显然一路奔波。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褐发中已然夹了少许白发,但一双眼睛依旧神采奕奕。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你依旧这样精力充沛,这很好,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对方听见这话,立即想说什么,却又听见皮特轻快地接着说:“虽然我们很多年没见,但我早就听说你现在是画界一颗新星啦!”

亚瑟却是在苦笑,“只是徒有虚名而已。而且是因为我一开始有一幅画恰巧被一位贵妇看中了,要是后面没有贵族来捧你,就会像我这样,先有运气却没人买账。要是画出一幅作品呢,又要被所谓评论家批评得一文不值!老实说,老兄,我现在身无分文,就是来伦敦碰碰运气……”

皮特沉默下来。他知道伦敦要比浪漫之都巴黎现实得多,但他终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他清楚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非要撞个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两人停在一家名叫“黑牛”的旅馆前。

亚瑟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对方,“我回了一趟北布拉班特,这是爱德华知道我常年在巴黎且要去伦敦后、托我带给你的。他已经订了婚,同罗伯茨家的女儿。他现在已经是一名律师了,地址就在信封上。”

皮特依旧是沉默地接过了那封信。只是,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亚瑟又轻轻拍了拍这位老朋友的肩,“我虽然不知道你先前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都见鬼去吧!我唯一明白的是,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无论太阳是从东边升起还是西边落下。”

皮特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感激地拥抱了对方,然后无言地目送这位老友沿着直路,越行越远。

他的笑容逐渐消退。

相逢短暂,离别常有,这没什么,现在只差一捧茶与三月阳春白雪,聊以慰风尘。

皮特站在伦敦灰蒙蒙的雾气里,低头看着信封上爱德华熟悉的笔迹。

他唯一可以拥有的,无非是口袋里快要见底的零钱、画夹里卖不出去的画、和前方一片未知的生活。

所以他可以拥有,他可以、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