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仅仅是看过了,便能安排所有。
其实安排了,也不尽然。
之后的事情,是一匹脱了缰的马。
三级会议开了,三个月里什么也没谈成。巴士底狱被攻破了,群情激昂。《人权宣言》写出来了,国王从凡尔赛被押回巴黎。宣战了,结果战败。
这是八月十日。
那一天,巴黎的天气很糟糕。
这是一个炎热、令人窒息的夏日,还下过场太阳雨。
洛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窗外的天是灰黄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半空中。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汗味和火药味。
敲门声响了起来。
门房米歇尔早在前几天就被送到香槟的城堡里了,其他不愿去的仆从也被遣散,老管家杜瓦隆在去伦敦前不放心,叮嘱侄子让·巴蒂斯特留在巴黎好好照顾伯爵。
现在巴蒂斯特身兼门房、马车夫等数职,他有些警惕的拉开门后,洛朗就让他下去了。
阿尔诺站在外面,浑身是汗。他的外套下摆沾着泥水,领口歪斜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们抓了国王。”阿尔诺说。
洛朗没有说话,他侧身,让阿尔诺进来。
“杜伊勒里宫,”阿尔诺的声音压得很低,“暴民攻进去了,国王和王后被带到立法议会,我亲眼看见的。”
洛朗靠在门板上,看着他,“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凡尔赛,我骑马回来的。"阿尔诺深吸一口气,"路上到处都是人,哭着喊着,一大片。"他四下看看,"埃洛伊丝在哪里?"
“在伦敦,前几天她还来信说一切安好。”
阿尔诺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我不能走,他们盯着的是我,现在正是乱扣罪名的好时机。"洛朗说,"但除我之外的人却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他们比我更容易出事。"
阿尔诺看着对方,他知道自己得走了,同样也明白洛朗比自己更危险。
像洛朗这样迟迟没有明确立场的人,无论哪一方胜利,都只会更难熬。
对方走后,洛朗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把那本没有翻过的书合上。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灰黄色天空。
晚上的时候,府上照例只留着书房里的灯。
让·巴蒂斯特有点畏缩的走进来,"老爷,他们都在传,说国王被关起来了、贵族都要被抓了,这是、这是真的吗?"
洛朗正在看一份英国来的明细,没有抬头。"你想说什么?如果你害怕,去香槟或者自行离开都行,我会给你一笔费用。"
让·巴蒂斯特沉默了一下,"我想去伦敦。"洛朗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
"巴蒂斯特,希望我这几天给你的工钱不会让你觉得少。"他叹了一口气,“你走吧,这件事过几天再说。”
让·巴蒂斯特有些不满,但还是没说什么。
那天夜里,洛朗把书房里的所有信件都烧掉了。
他看着那些纸页在壁炉里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十月的一个早晨,洛朗正在吃早餐。面包和咖啡,简单的搭配。
他以往会在这时候看当天的报纸,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习惯了。
在雅各宾派的统治下,报纸上能出现的报道实在太乏味。
门响了。
洛朗自己去开门。巴蒂斯特一个月前就已经不告而别,走的前一晚还试图进书房,得亏他没有钥匙,并且信件已经全部被销毁干净。
门外没有人,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洛朗回到书房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纸条。他认出了上面的字迹——简洁、利落,这阿黛尔写的。
他们一直有保持联系。
“你被人告发了,夜里会有人来抓你。门口有马车,赶紧去加莱码头,坐圣安妮号。争取在他们动身之前把你送到伦敦。
另:记得多备黄金,船票及信物是二十枚金路易。
你永远的,
(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成灰。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件旧外套——深灰色的,没有纹章,没有刺绣,洗得发白。
他穿上它,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不像侯爵了。
到加莱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雅各宾派抓他的人大概正在做着出发的准备。
“圣安妮”号泊在码头最边缘的位置。
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商船,船身上涂着褪色的蓝漆,甲板上堆着麻袋和木桶,看起来像运干鱼的。
洛朗上船时,船主——一个穿粗布外套的布列塔尼人——接过两小袋金币后看了洛朗一眼,没说话,指了指船舱。
而后又走上来几个人,船就开动了。
船舱很小。一盏油灯挂在舱顶,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张窄床和几只堆在角落的木箱。
洛朗坐下来,靠着一只木箱,听着外面的水声和风声。
船在摇晃,木板在吱呀作响。
过了没多久——也许很久,洛朗翻了个身坐起来,往甲板上走。
夜很深。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被薄薄的云层罩着,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海面是黑的,墨一样的黑,看不见浪,只能听见水在船壳外流动的声音。
风是冷的,湿的,贴着脸像一种低温的触碰。
洛朗靠在船舷上,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着前方。
他看不见岸,只有黑水和黑天。
身后有脚步声。
“先生。” 一个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四十多岁,瘦长脸,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领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
“你是船上的?”洛朗没有见过这个人。
“不是。”那人摇了摇头,“我和其他人一样,也是要去伦敦。”
他走到船舷边,站在洛朗旁,也靠在了栏杆上,看着前方的海面。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外套下摆都吹得微微扬起。
“你是法国人?”洛朗问。
那人笑了一笑,“当然,你呢?”
洛朗沉默了一下,“……也是。”
“今晚真凉快呀,可惜我还是睡不着。”那人依旧微笑着。
那人沉默了一下,好像是在想措辞,“很多人都要离开法国,伦敦只是他们要去的其中一个地方……怎么说呢,在这里混不下去了当然要换一个地方,这是常态。”
洛朗点了点头,他说:“我也是,混不下去了。”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船在轻轻地摇晃,木板在吱呀作响。远处的水面上似乎有一点微光——也许是另一条船,也许是某种海上的磷火,看不太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杜兰德。”
“这听起来像个瑞士名。” 那人紧接着又评价了一番船上的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走了。
“那我进去了,”他说,“风太大了。”
洛朗应了一声,“晚安。”
那人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对了,”他说,“代我向埃洛伊丝小姐问好。”
洛朗的手在栏杆上停住了,指节发白。
他的后背僵了一下,呼吸顿住。 “你——你!”这个人怎么—— 他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人已经转过身,神情平静。
“我在德·博韦家的沙龙上见过你,我也知道你给拉法耶特寄过信。我很抱歉,但是德·莫勒里耶小姐已经死了。”
他突然伸出手,按在洛朗的胸口,用力一推。
洛朗的后背猛的撞上了船舷,铁栏杆在他的腰上硌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翻过了栏杆。
他看见船上的灯光在迅速缩小。那人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海风把一切吹散了。
洛朗的头狠狠撞在一块暗礁上,一阵剧烈的、像劈开骨头一样的疼痛从脑袋深处炸开,炸进他的眼眶,炸进他的牙齿,炸进每一根他能感觉到和感觉不到的神经。
海水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他的鼻腔、他的喉咙。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昏暗的走廊里,站在一幅画前,画里有月光、有灯火、有黑夜。
他伸出手,要碰到那幅画——
但他永远也碰不到。
海水合拢,咸味翻上来,像一扇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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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马车的车轮碾过泥泞,颠得人骨头都在发酸。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甩出的响鞭,将皮特从昏沉中拽了出来。
他伸出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帆布包的夹层里翻出一张带有“皮埃尔艺术商行”字样的名片,那上面印着商行在伦敦的地址,还附着一个经理的落款。
此次他正是带着唐吉老爹的推荐信去投奔这个人的。老爹说,那边会收留他做个学徒。虽然信里写的是“工作诚恳”,但他心里明白,一个连一幅画都卖不出去的穷小子,在精明的商人眼里到底算不了什么。
旁边的座位上,一个戴着宽檐帽的妇人正巧瞥见他手中的名片,立刻喋喋不休地凑了上来:“先生,让我告诉您,这家商行可千万信不得!上个月我花了十五先令买了一幅达·芬奇的油画,结果一抹,颜料沾了我一手……我气冲冲地回家,却发现我丈夫竟然也买了一幅拉斐尔的挂在墙上……”
这位夫人满口浓重的外地口音,语速飞快。她的话从皮埃尔商行一路扯到当下的油画鉴赏技巧,滔滔不绝。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戴着金边夹鼻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不停地翻动着手中的报纸,发出令人心烦的沙沙声。
马车猛地晃荡一下,后面几排的车厢里又传来一阵孩子尖锐的哭闹声。
狭小的空间里吵闹而又烦闷极了。
皮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不可遏止地想起方才在船上的短梦,想起了远在荷兰的弟弟爱德华,思绪又随之飘向即将抵达的伦敦。他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肩,在万千愁绪与车轮碾过石块的嘈杂声中,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行在泥泞的驿道上,颠簸的马车扬起灰白的尘土,试图将一切过往默默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