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敲开阿尔诺家的门时,天已经黑了。
他吩咐让·巴蒂斯特去停马车,自己则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
夜里飘着细雨,路灯在雨中晕开成一小团黄光。
他裹紧外套,听到门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阿尔诺站在门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你真的来了。”
“你说‘直接出现在我的客厅里’,”洛朗走进门,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我照做了。”
阿尔诺转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我正好在写回信。”
洛朗走进客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桌上摊着几份报纸、一些散页的文件,还有一封写了半页的信。客厅里只有阿尔诺一个人——他一向喜欢清净,仆人也只是帮忙干些家务琐事。洛朗对此已经习惯了。
“你收到我的信了?”阿尔诺问。
“收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把你叫回来是为了什么。”
“三级会议,”洛朗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五月五,凡尔赛,第三等级翻倍,国王签了字。”
阿尔诺看着他,“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也应该明白,贵族那边已经炸了。”
洛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壁炉里的火。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德·博韦已经在联络人,”阿尔诺说,“他准备在贵族会场里联合起来,否决一切让步。莫勒里耶更激进——他私下说,如果国王敢给第三等级太多权力,他们就拒绝出席。”
“他们不会拒绝出席的。”洛朗说,语气平静,近乎平淡。
“为什么?”
“因为他们害怕。怕自己不在场的时候,别人替他们做了决定。”
阿尔诺顿了一下,“你说得对,他们确实害怕,但他们不会承认。”
洛朗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他已经预知的结论。
“你呢?”阿尔诺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当然打算出席。”
“然后在会场里站在哪边?”
洛朗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阿尔诺看着洛朗。他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认识太久了,他知道洛朗不是那种会在开口之前就把牌全部摊开的人。但他也知道,洛朗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考虑过的。
“如果你需要帮助,”阿尔诺说,“我在。”
洛朗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然后他转开了视线,“你自己小心就行。”
片刻沉默后,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尔诺站起来给壁炉添了一根木柴,然后坐回椅子上,“对了——你那位未婚妻呢?”
“在香槟。”
“她没有跟你一起来?我以为订了婚的人会——”
“她没必要跟来。”洛朗说,语气平淡。
阿尔诺靠在椅背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问,语气随意,像是聊起一件已经知道大概、只是想听听细节的事。
洛朗停顿了一会儿,“在德·莫勒里耶家的舞会上。”
那是两个月前,发生在二月初的事。
洛朗站在舞会场上的角落里,和一位男爵谈论着“第三等级是否应该拥有陪审权”。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引的男爵频频点头。
舞池方向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转过头。一个穿浅粉色长裙的年轻女孩站在舞池中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面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先生,表情尴尬。
“对不起——”女孩的声音不算小,“我踩到您了。您看起来有点疼。”
旁边几位贵妇人用扇子掩住嘴,发出矜持的笑声。
洛朗听见有一位女士说,那是沙托布里扬家今年刚从乡下回来的小姐,出了名的没有教养。
女孩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厅,在洛朗脸上停了一瞬——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洛朗没有在意。
后来,舞会过半,他去露台上透气。深夜的巴黎很安静,月亮像一枚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他靠着栏杆,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那个穿浅粉色长裙的女孩站在门口。
“你好。”她说。
他微微欠身:“小姐。”
“你是蒙科尔内侯爵吗?”
“我是。”
“我叫阿黛拉伊德·德·沙托布里扬,你可以叫我阿黛尔,”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我姑妈说你是巴黎最有趣的单身男士。”
“阿黛尔小姐,“洛朗微微点头,“你姑妈是?”
“德·蒙塔古夫人。她住在伦敦。”
洛朗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我不认识她。”
“但她认识你,”女孩语气轻快,“她说你在伦敦有一家纺织厂。”
洛朗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却在栏杆上停住了。
大约两秒后,他重新恢复了动作,语气平静地问:“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一个值得认识的人。”阿黛尔说,然后微微歪了歪头,“不过我想,我不用她介绍也能认出你。”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精准的词,“很特别——像是那种想了很多事情,但没有说出来的人。”
洛朗看了她一眼。这是一种更微妙的、安静的观察。
“小姐,”他说,“你说话的方式很不像一位刚从乡下来的贵族小姐。”
“是吗?”阿黛尔笑了笑,“那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乡下的小姐吧?“
洛朗没有追问。
“谢谢您给我指路,侯爵先生。”她大声说——故意让露台入口处的人能听到——然后转身走回了大厅。
在那次舞会的几个星期以后,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洛朗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
他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在想事情。
“蒙科尔内先生。”
他抬起头。
阿黛尔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绿色阳伞,身边没有侍女。
“你一个人?”他问。
“我把侍女支开了。”她有些调皮的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我现在有二十分钟啦。”
“你找我?”
“不是找你,是恰好看见你,”她笑了笑,“但既然碰上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订婚了吗?”
他看着她,有一种预感,“没有。”
“那太好了,”阿黛尔拍了拍手,“我也没有。”然后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正对着他,“那你可不可以和我订婚?”
洛朗看向她。她没有脸红,没有低头,没有任何一个十九岁的贵族小姐在谈论婚嫁时该有的羞涩。
“你是说——”他顿了顿,明白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给我个理由,小姐。”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笔不菲的嫁妆——我知道你需要大笔资金,”她俏皮一笑,“我姑妈蒙塔古夫人很疼爱我,她是英国王后的贴身女官——这对你在英国的产业会有很大帮助,而我也很不想被我哥哥嫁给一个老头子,或被我大姐认为是意图谋取家产的威胁者。所以,很幸运,我们的需求刚好匹配。”
洛朗沉默了几秒,“你认识我才多久?”
“不久,”她说,“但够用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没有教养‘和总是’异想天开‘的举动。”
她站那儿,绿色阳伞微微倾斜,浅栗色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
她在等他回答,很安静,也很有耐心。
“容我想想。”他最终说。
“不急。”她说,“我现在要去找我的侍女啦,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她转身走了。绿色的阳伞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阴影。
洛朗看着她走远。
几天以后,洛朗又碰上了对方。
他在歌剧院有一个包厢——这是他姑母以“年轻人总得有点社交生活”为由给他安排的。
他坐在包厢里,手里拿着一张节目单,目光落在舞台上的布景上。
忽然,包厢门开了。阿黛尔走进来,穿着墨绿色的绸缎长裙,头发盘起,戴着一对珍珠耳环。
她在旁边坐下,第一句话居然是:“这出歌剧太长了,我坐不住。”
“你可以出去透透气。”
“没用的。这里哪儿都是人,”她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他,“我想了想——我不想要一个星期了。”
“什么?”
“关于那个提议,”她说,“我不想要一个星期,你现在给我一个答复就行。”
洛朗看着她,“你怕我等太久会反悔?”
“我担心你考虑太久会想得太复杂,”她说,“你们总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这件事其实没那么复杂。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不需要喜欢对方。”
洛朗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同意?”
“因为你是聪明人,”她有些自得了,“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一张盾牌。
舞台上的女高音正在唱一支咏叹调,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好的。”洛朗说,“那我们订婚。”
“成交。”阿黛尔语气轻快,轻松的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靠回椅背,看着舞台,好像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洛朗注意到她端坐的姿势——那是标准的、贵族的、练习过无数遍的 。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她不是这里的人。
可是他没有问。
聪明人总是需要一张盾牌的。
他只是把目光转回舞台。
歌剧的第二幕还在继续,女高音的声音回荡在包厢里。
“——所以你们只见了三面就定下来了?”阿尔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太不像你了”的意味,“在歌剧院包厢里,看了一幕歌剧的功夫?伙计,这是一见钟情吗?”
“……差不多。”
洛朗并没有做过多解释。对于这件事情,省去权衡与合作的部分,听起来还真有点罗曼蒂克的意味。
“你不觉得太快了?”
“快慢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阿尔诺笑了笑,“好吧,那你们订婚前,沙托布里扬家那边怎么说?”
“她哥哥很高兴,终于有人愿意把她接走了。”洛朗说,“她父亲——听说病情又重了,可能撑不过夏天。”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办婚礼?”
“不急。”洛朗说,“先等三级会议结束。”
阿尔诺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从酒柜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那你那位未婚妻——你认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是一个——”洛朗想了想,“——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阿尔诺端着酒杯回到椅子上,“听起来你不喜欢她。”
“我尊重她。”洛朗说,“喜欢和尊重是两回事。”
阿尔诺没有追问,他明白对方能说出这句话,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坦诚。
他放下酒杯,换了一个话题,“埃洛伊丝最近怎么样?”
洛朗看了他一眼,“她很好,她说你还给她带了几本书。”
“是一些伏尔泰和卢梭的盗版书。”阿尔诺说,“她上次提起想读,我就让人找了几本。你别怪她——是我主动问的。”
“我当然不会怪她,”洛朗说,“但我也不会让她在公开场合读,你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洛朗看着阿尔诺,“你对她很上心。”
“她是你妹妹。”
“她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人。”阿尔诺没有否认。
他们三人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尔诺家和蒙科尔内家是世交,老侯爵还在世时,阿尔诺经常被送到香槟的城堡度夏。他和洛朗一起在葡萄园里跑过,也带过埃洛伊丝在花园里捉蝴蝶。
后来他和洛朗一起去了巴黎念书,埃洛伊丝留在香槟。
再之后,老侯爵夫妇去世,洛朗长留在巴黎,埃洛伊丝就两边待。庄园和土地需要埃洛伊丝来打理,但她也想念哥哥。
或许庄园迎来新的女主人之后会改变这种境况,埃洛伊丝经常这么想。
“我只是——”阿尔诺说,“——不希望她出事,像你一样。”
洛朗没有戳破他,“她会平安的,只要我们还站在她前面。”
阿尔诺没有接话,但他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洛朗站起来,准备走了。
“这么晚回去?”阿尔诺也站起来。
“今晚的巴黎很安静,我想在街上走一走。”阿尔诺送他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街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团团黄晕。
“对了——”阿尔诺像是刚想起来,笑道:“你在伦敦的时候,德·莫勒里耶家举办舞会——你的未婚妻可真是太好玩了。”
洛朗看了他一眼。
阿尔诺转过身,清了清嗓子,把下巴微微抬起,模仿起德·拉罗什雅克兰夫人端坐时那副永远不满的表情,压着嗓子说:“沙托布里扬小姐,你走路的步子真是太大了,速度简直比马车跑得还快。”
阿尔诺又睁圆眼睛,用手叉着腰,模仿阿黛尔,“夫人,您有所不知——蒙科尔内家的男人走路也快。我不是在与马车比速度,我是在提前习惯婚后生活。”
这次阿尔诺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添加旁白:“然后所有夫人小姐都哈哈大笑,尤其是你姑母,笑得直不起腰来。”
洛朗弯起嘴角。
紧接着,阿尔诺又模仿起德·博韦夫人的姿态———他伸出手,五指虚握,像捏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语气甜腻:“亲爱的阿黛尔,你嫁给洛朗真是委屈了,你婚后一定很累。”之后他松了手,像掸掉身上的灰一样,恢复了正常的站姿。
“她怎么接的?”
“她说——”阿尔诺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夫人,谢谢您的关心,其实也不一定会很累,如果蒙科尔内先生能多加关心我的话。”
洛朗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你真应该去法兰西喜剧院,说不定能成为第二个克莱隆小姐。“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阿尔诺。”
“嗯?”
“以后舞会上再有夫人这样问她,如果你在,记得帮她岔开。
阿尔诺斜靠在门框上,摆了摆手,“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