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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在圣马迪拉莫海边的渔船1888

洛朗不喜欢伦敦的天气。事实上,刚到伦敦的异乡人中,没有几个会喜欢它。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粘稠的雾,行走在街上,领子没几分钟就能拧出水来,马车轮子碾过湿湿的石板路,溅出污浊的泥水,屋顶是黑色的石板瓦,上面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煤灰,像撒了盐。

没有人会认为伦敦是这个样子,但伦敦就是这个样子。

洛朗还是来了。

“您的咖啡,先生。”侍者把一杯黑咖啡放在他面前。

洛朗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桌上的文件。

坐在他对面的人叫托马斯·威尔金森,曼彻斯特人,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好似一只精明的猫。

他是洛朗在英国纺织厂的合伙人——准确地说,是洛朗的“台前代理人”。工厂的契约、账簿、合同上写的都是托马斯·威尔金森的名字,而“来自法国的匿名投资人”只出现在另一本被锁在巴林银行保险柜里的秘密账本上。

“产能已经翻了一倍,”托马斯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现在应该进一步拓宽销路,法国市场……”

“法国市场暂时不考虑。”洛朗打断他

托马斯愣了一下:“可是您的家族在法国有渠道——”

“我的家族在法国的处境,比你想象的更微妙。”洛朗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把所有的货都走北海航线。鹿特丹、阿姆斯特丹,或者直接卖给英**队的制服承包商。法国那边的销售,暂停。”

“暂停到什么时候?”

洛朗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暂停到……我知道法国还能不能作为市场的时候。”托马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该追问。

“还有一件事,”洛朗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我在布里斯托尔买了一栋房子需要用你的名字注册。”

托马斯接过去,扫了一眼地址,挑了挑眉:“这可不是便宜的房子。”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看看。”

“您要回法国了?”洛朗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正在散开,露出对岸灰蒙蒙的房屋轮廓,一艘驳船缓缓驶过,船上堆满了煤。

法国。他在想,那个国家的名字,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的负担。

下午,洛朗独自去了巴林银行。

这是伦敦最负盛名的私人银行之一,门面不大,但里面的门槛很高。

接待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职员,看了他的信函后,恭恭敬敬地把他领进了一间私人办公室。

“‘杜兰德先生’。”银行家弗朗西斯·巴林微笑着伸出手。

杜兰德,是洛朗在英国使用的化名——一个来自瑞士的法语姓氏,听起来足够中立。

“你好。”洛朗点了点头。

巴林先生把他领到私人办公室内,然后从保险柜内拿出几个账本和一份契约。

“您上个月汇来的那笔款项,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分别投资于三艘商船和东印度公司的债券。另外,您要求设立的信托基金——”

“给流浪画家的?”洛朗问。

“是的。一个每年两百镑的年金,用于资助流浪画家协会”巴林先生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流浪画家协会也是“杜兰德先生”突然要求设立的。

洛朗没有解释。每年两百镑,成本并不高,如果有一天会帮到那个人……那个画家。那个终有一天要画出来那幅画的人彼得·范·德·维尔德。

离开银行时,天已经黑了。旅馆的门厅里点起了煤油灯,光线照亮了发旧的泛黄玻璃。

一个拉手风琴的人蹲在窗外的石柱下,拉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琴声被浓雾包围,像从远方传来。

让·巴蒂斯特递给洛朗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修长、倾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是阿尔诺·德·拉罗什富科·利扬库尔寄来的。

他拆开信,借着烛光阅读。

亲爱的洛朗:

你的信我已收到。你在伦敦“参观展览”?我很想知道,什么样的展览能把你这个压根不懂艺术的人给吸引过去。不过,我不问你——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问。

说正事。巴黎的情况比你离开的时候更复杂了。不过两个星期,这边就像换了人间。

内克被国王召回后,第三等级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西哀士的《第三等级是什么》已经卖疯了——连我的理发师都在读。你猜他怎么跟我说的?

“先生,这本书说我们就是一切。”我的脸当时差点因为倾斜幅度过大而被刮花。

更让我担心的是三级会议。国王终于松口了,五月份在凡尔赛召开。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平解决问题的机会,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贵族这边吵成一团——德·博韦那帮人想的是怎么保住免税权,而少数几个聪明而清醒的人(当然包括我)则想的是怎么让步才能不丢掉脑袋。

说实话,洛朗,我需要你回来。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撑不住(虽然确实撑不住),而是因为你有一样本事,我没有。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你能在德·博韦面前像个顽固派,在米拉波面前像个改革者。这是天赋,也是诅咒——但不管怎么说,三级会议的时候,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挡住两面刀子的人。

另外,拉法耶特也问起你。他说“你的那位香槟朋友,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有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拉法耶特这个人从来不说没用的话。所以,看在旧日友情(以及我帮你挡了多少次德·博韦的追问)的份上,回来吧。

不需要回信。直接出现在我的客厅里就行。

你的,阿尔诺

P.S. 你妹妹埃洛伊丝很好。她上周来巴黎买书,在我家住了一晚。她比你会说话——至少她知道怎么夸我的新墙纸。

洛朗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级会议。

他知道那会是一场灾难。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预知能力——好吧,他确实有。

但任何一个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一个被特权阶层把持了数百年的国家,突然要让第三等级进来“商量”,结果只会是互相撕咬。

阿尔诺还是太理想主义了。他以为只要足够聪明,就能在刀尖上跳舞。但洛朗知道,刀尖迟早会掉下来。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交给让·巴蒂斯特。“明天一早,把这封信交给巴林银行,然后,我们准备回巴黎。”

“是,老爷。”

洛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伦敦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马车的声音。

该回去了。

渡轮靠岸时,天还没有亮透。他和让·巴蒂斯特是第一批下船的人。

码头上已经有早起的渔妇在整理渔网,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

洛朗走在栈桥上,深色外套的衣角被海风吹起。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整理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有巴林银行的新汇票,还有托马斯·威尔金森签署的几份合同。

他走出码头,准备上马车。

然后他看见了防波堤上的那个人。

一个在哪里都能看到的红头发。

那个年轻人裹着一件破旧的羊毛斗篷,坐在防波堤的石头堆上,面前支着一块小木板。很显而易见的,他在画画。

洛朗本不该在意。他在巴黎见过太多街头画匠——画肖像的、画建筑的,个个都声称自己是“天才”,个个都只想从过路人口袋里掏几个苏。

但这个人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他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那个人的画技有多好——隔着这么远,他根本看不清画板上的细节。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幅画的内容。

是海,一片黎明前的海,没有船,没有鸟,没有人,只有灰蓝色的海水,和地平线处一线橘红色的光。

这是很温柔的海。

洛朗站在码头上,看了几秒钟。他不是什么艺术鉴赏家。他父亲才是——对方生前收藏了不少画,挂在走廊里,大部分是名家作品,洛朗从小看到大,看得多了,自然能分辨好坏。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是那种能滔滔不绝分析笔触和光影的人。他只是……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喜欢风景画。不是那种宏大的、英雄主义的风景——什么《渡海记》或者《亚历山大大帝过阿尔卑斯山》——他喜欢的是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风景,麦田,果园,咖啡馆的夜晚,一朵花,一片天空,很温柔,很静谧,也许,还有点儿忧愁感。

这种画,他只在那个人笔下见过。他从未想过能在这里见到。

加莱码头二月的寒风很大,但他没有走开。他只是说,“巴蒂斯特,先去马车上等我。”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拎着皮箱走了。

洛朗向防波堤走的更近了些。

那幅画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粗糙——笔触粗犷,颜色厚重,有些地方颜料堆得太厚,像干裂的泥巴。

“为什么没有船?”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他听见了脚步声,知道有人站在身后,但他以为又是那种看一眼、摇摇头、然后走开的人。

他没想到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会同自己说话。

“船会让人分心。”他的法语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

“分什么心?”

“分海的心。”

洛朗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起那人的画册里有一幅画,画的是海,也没有船。他不记得那个画家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也许说过,也许没有,他——快记不清了。

“你是荷兰人?”他问。

“是。”

“你叫什么名字?”

“皮特!”

年轻人刚要开口,一个身上围着围裙的女郎提着几挂咸鱼在远处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你叫皮特?”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洛朗说不上失望,但到底有些郁闷。

他看向画布上的天空,那里涂抹的颜料有些干裂。

他明白像对方这种画家,连劣等颜料都算是昂贵。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蹲了下来——一个侯爵,穿着伦敦订制的深色羊毛外套,蹲在加莱码头脏兮兮的石头上,和面前这个满手颜料的穷画匠平视。

“你画得很好。”

彼得的画笔又停了一下,“不好。”他说。

“为什么?”

“因为……”皮特看着那幅画,像是在找一个词,“它还没有活过来。”

洛朗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放在石头边上——大概值五个苏。

“买杯热咖啡吧,天太冷了。”

皮特看着那几枚铜币,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像是“贵族老爷”的人。

“我不喝咖啡。”

“那就买面包。”

皮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很小,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洛朗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再回头看了一眼。

防波堤上,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又重新倾斜着身体,面对着他的画板,右手在飞快地涂抹。

海风掀起他破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脏兮兮的亚麻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