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圣德尼驿站的院子里已经忙起来了。
马匹在厩里打着响鼻,马夫把干草叉进石槽。车夫们裹着厚呢斗篷,把缰绳一圈圈绕在车辕上。有人往铁匠铺的方向搬木炭,有人提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井台结了冰,水洒出来,溅在石板上,一会儿就冻住了。
一个长着大高个的马夫扛着两捆干草从厩里出来,他后面跟着个矮个子,再之后是几个头发花白的杂役。天太冷,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说话。走到院子中央时,大高个把干草往地上一撂,回头扫了一眼。
“那个红头发的呢?”
矮个子往马厩后面的柴垛方向努了努嘴。
大高个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柴垛旁边,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钝斧子劈柴。他劈得很慢,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响闷闷的,像打在湿泥上。他的手冻得发紫,指缝里嵌着干了的颜料。
“红头发,柴劈完了没有?马夫长要查了。”大高个喊了一声。
红头发没有抬头,只是点点头,继续劈他的柴。
旁边几个人便没有再理他了,他们对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有人看见过他半夜在柴房里的木板上画画,用的炭条是从灶膛里捡的。苦力工人对这种“不同之人”天然有股敌意。
“大画家就是不一样。”矮个子嘀咕道。
下午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矮个子把干草叉往墙上一靠,伸了个懒腰,朝其他人喊:“去喝一杯?驿站后头那家,酒很便宜。”
几个人应了声,纷纷站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矮个子回头看了一眼柴垛——红头发还在劈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地拖在冻地上。
“瘦小子!”矮个子喊了一声,“一起去喝酒?”
红头发停下来,转过头。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额前的红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摇了摇头:“不去。”
“没钱?我请啊。”
“我不喝酒。”
矮个子还想说什么,大高个一把拉住了他。“别叫了。人家是大画家,怎么会跟咱们这些人一起喝酒?”
几个人嘲弄的笑了起来。于是他们勾肩搭背地往后头走去,把红头发单单留在院子里。
风从驿站的大门灌进来,带着马粪和干草混在一起的特殊气味。皮特蹲在那里,把最后一块木柴劈完,站起来,然后把斧子插进木墩里。
去多佛的船票要三个里弗尔。
他目前攒了一个半。
后几天,他还要去加莱码头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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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洛朗就上了马车。
他不喜欢早起,但更不喜欢引人注目。趁着夜色离开巴黎,比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过圣丹尼门要安全得多——至少不会有人问“侯爵为什么在三级会议前夕离开法国”。
随从让·巴蒂斯特已经坐在车夫的旁边,裹着厚厚的羊毛斗篷,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洛朗独自坐在车厢里,腿上放着一个皮质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他在伦敦的代理人寄来的信、几张汇票,以及一份以化名注册的纺织厂股权证明。
马车驶出巴黎北郊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他掀开窗帘一角,回头看了一眼蒙马特高地的轮廓。那几个光秃秃的山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蹲伏的野兽。
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马车在圣德尼换了马。洛朗听着车外的声音: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铁匠在给马掌敲钉子,两个车夫在争论哪条路更好走。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代理人的信。
“……工厂的机器已经安装完毕,但熟练工人数量不足。如果您能再提供一千镑的周转资金,我们可以在春季之前……”
一千镑。他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相当于两万四千里弗尔。不大不小的一笔钱,但比起家族这几年的总转移额度,不算什么,可以答应。他已经在伦敦的巴林银行开了账户,名下还有三艘注册在鹿特丹的商船——当然,都不是用“蒙科尔内”这个名字。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我说了,这不是你能动的东西!”
让·巴蒂斯特的声音很严厉。洛朗皱了皱眉,把信塞回文件袋,掀开窗帘往外看。
驿站院子里,让·巴蒂斯特站在马车后面,正紧紧抓着一个年轻人的手腕。那年轻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破旧的皮马甲,头发是暗红色的,像干枯的苔藓。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捆画框——大概是马车后面绑着的那些。
“我只是想把画框扶正,”那年轻人说,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不是巴黎的,也不是香槟的。洛朗仔细听了听——像是荷兰语区的腔调。
“它们松了,”年轻人继续说,“再颠几下会断。”
让·巴蒂斯特松开手,检查了一下画框。确实,绑绳滑脱了一截,两个画框的角已经错开了。他嘴里嘀咕着,重新系了系绳子
年轻人没有离开。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画框上。
“这些画……”他犹豫了一下,“是您的吗?”
“是我主人的。”让·巴蒂斯特头也不抬。
“能不能——”年轻人搓了搓手指,指甲缝里有干涸的颜料,“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让·巴蒂斯特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疯了吗”的眼神看着他。
洛朗在车厢里听到了这一切。他的第一反应是——又一个想在贵族身上捞好处的穷鬼。他在巴黎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自称画师、音乐家、诗人,其实就是想混一顿饭钱。
他收回目光,重新打开文件袋。
“让他看吧。”他隔着车窗说了一句。
让·巴蒂斯特愣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把其中一个画框转过来。
那是一幅洛朗在巴黎买的风景画——一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画的是诺曼底的海岸线。画得不算好,但构图有意思,他花了三十里弗尔买下来,准备挂在位于香槟的城堡的走廊里。
年轻人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画布。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表了一句评论:“笔触太软了,海浪不该这样子的。”
让·巴蒂斯特瞪大眼睛:“你算什么东西,也敢——”
洛朗皱了皱眉,最终平静的说:“走吧,巴蒂斯特。”
让·巴蒂斯特把画框重新绑好,翻身上了车夫旁边的位置。年轻人退后两步,看着马车缓缓驶出驿站。
洛朗靠在座位上,手里的信还没看完。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年轻人。红褐色的头发,脏兮兮的手,浓重的荷兰口音,指甲缝里嵌着颜料。一个穷画匠——或者说,一个想当画匠的穷杂役。在巴黎的蒙马特、圣日耳曼德佩,这样的人多得像塞纳河里的淤泥。他们中的大多数会饿死、病死,或者在某条阴沟里被人发现。
但他说海浪不是那样画的。
这话多少有点胆大妄为。
洛朗微微摇了摇头。
但他竟然不讨厌他。大概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有点像那个人吧?
也许他说得对。但,那又怎样?
他把那封信翻到下一页。
“伦敦方面对您的投资表示欢迎,但希望您能亲自前来……”
马车继续向北。窗外的田野被薄雪覆盖,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几天后,加莱码头。
洛朗准备登上加莱包船时,码头上挤满了人。商人、水手、流亡者、走私犯……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吵闹而混乱。让·巴蒂斯特在前面开路,把行李一件件搬上甲板。
洛朗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人群,他微微挑起眉。
一个显眼的红头发落在一队扛麻袋的苦力工人后头,他一个踉跄,肩上的麻袋滑下来,把他整个人带的猛摔在地上。
走在前面的几个苦力工人立马爆发出哄笑,一旁正弯腰捡拾掉落鲱鱼的老妇人拉了红头发摇了摇头,拉了可怜的红头发一把。
洛朗只扫了一眼。
一个在哪里都能看到的穷画匠。
他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渡轮启航时,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