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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阿尔勒的红葡萄园1888

马车从德·博韦伯爵府驶出时,已经过了午夜。

洛朗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解开了领结。丝绸的领结被勒了一整晚,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把领结塞进外套口袋里,又解开马甲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车穿过圣日耳曼区空荡荡的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路灯在夜风中摇曳,把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深夜的巴黎很安静。店铺的门板都上了锁,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烛光。偶尔有一个醉汉躺在墙角,或者一个巡夜的警察提着灯笼走过。远处的塞纳河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一条沉默的蟒蛇。

他忽然,又想起了今晚的沙龙。

你比你父亲更适合这个时代。

是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这个时代”。他只知道,这个时代快要结束了。

马车穿进一条大街,最终停在一栋外观华丽的别墅前。

“老爷,到了。”随从让·巴蒂斯特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蒙科尔内家族位于巴黎的府邸,坐落在圣日耳曼区的博纳街,离圣叙尔皮斯教堂不远。这是一栋始建于路易十四时期的建筑,有高高围墙的花园,灰白色的石墙,高大的窗户,黑色的铁艺阳台。门楣上刻着家族的纹章——一面盾牌,上面是一把剑和一朵百合花,下面是拉丁铭文:“Ferro et fide”。以铁与信念。

洛朗的父亲在世时,这栋房子是香槟贵族在巴黎的聚集地。每到冬天,客厅里挤满了人,壁炉烧得通红,仆人们端着银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红酒一瓶接一瓶地开。老侯爵喜欢热闹,喜欢被人簇拥,喜欢听别人说“您家的酒真好”。

洛朗与之相反。

他继任后,府邸安静了许多。必要的社交被他保留——每个季度办一次晚宴,每隔两周参加一次沙龙——但不必要的应酬一概削减。仆人也从十二个缩减到了六个。“我们不是住不起,”他对妹妹埃洛伊丝解释说,“只是没必要。”

埃洛伊丝的回应是叹了一口气。

门房米歇尔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老爷,您回来了。”

“埃洛伊丝睡了吗?”洛朗问。

“小姐还没睡。她在书房等您。”

洛朗皱了皱眉,“她应该早点休息。”

“小姐说,”米歇尔犹豫了一下,“她说今晚想等您回来。”

洛朗点了点头,走进门厅。

门厅不大,但很高。天花板上的灰泥雕花被烛光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墙壁上挂着家族每任家主的肖像画,旁边则是几幅油画——是老侯爵在意大利一掷千金买回来的,画的是佛罗伦萨大穹顶教堂之类的恢弘建筑和各式人物,这种画兴盛了几百年。

洛朗则对此毫无兴趣。

某地的什么时候,他从哪里看到过一幅画,月亮,灯火,天空漆黑,村庄寂静,虬木无声,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喘息——一种无声的忧郁挣脱出表象的温柔,直抵内心。他眼里从此再没有其他画的容身之地。

他把外套交给仆从,在大厅里接过女仆递来的咖啡,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在二楼,是他父亲生前的私人空间。老侯爵在这里抽烟、写信、算账,或者大骂国王的财政大臣。洛朗接手后,没有改变太多——他换了窗帘,添了几排书架,把父亲那幅路易十四的全身像移到了走廊尽头。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推开门,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火光照亮了书房里的书脊、铜烛台、皮椅、地毯上的花纹。

埃洛伊丝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腿上摊着一本书。她披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金色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扑粉,也没有戴任何首饰。十九岁的女孩,在烛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小一些,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睡?”洛朗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等你。”埃洛伊丝合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我知道你不喜欢被等,但我睡不着。”

“失眠?”

“不是失眠。”她犹豫了一下,“是……做梦。梦见妈妈。”

洛朗沉默了几秒。

他们的父母死于四年前,很突然。一辆马车在泥泞的路上翻倒,父亲当场断气,母亲在昏迷了两天后也走了。洛朗当时二十三岁,埃洛伊丝十五岁。

“梦见了什么?”他问。

“梦见她在花园里摘玫瑰。”埃洛伊丝的声音很轻,“她转过身,对我笑了一下。然后我就醒了。”

洛朗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壁炉里的火。

“沙龙怎么样?”埃洛伊丝换了一个话题。

“无聊。”

“德·博韦姑父怎么样?”

“顽固。”

“莫勒里耶呢?”

“暴躁。”

“拉罗什雅克兰夫人呢?”

“刻薄。”

埃洛伊丝轻轻笑了一下。“你对他们每个人的评价,从来没有变过。”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变过。”洛朗说。

“那你呢?”埃洛伊丝看着他,目光纯净,“你变了吗?”

洛朗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那种亮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好奇。真正的、天真的好奇。她想了解他,像了解一本书。

“没有。”洛朗说,“我也没有变过。”

“你不是没有变过,”埃洛伊丝说,“你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变。”

“给我倒一杯水,好吗?”

埃洛伊丝从椅子上起来,把水杯递给哥哥。“你今天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香贝丹。博韦从酒窖里拿出来的。”

“好喝吗?”

“一般。”

埃洛伊丝笑了。“你总说‘一般’。在你眼里,好像没有哪瓶酒是‘好’的。”

“有的。”洛朗说,“但那瓶酒不在德·博韦的酒窖里。”

埃洛伊丝没有追问。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

“在读什么呢?”洛朗有些好奇。

“伏尔泰。”埃洛伊丝把书的封面朝向他——那是一本《哲学通信》的盗版印刷本,纸张粗糙,装订简陋,在市场上大概卖六个苏。

洛朗皱了皱眉。“这种东西,最好不要看。”

“我知道。”埃洛伊丝没有想到会遭到哥哥的反对,她把书放到一边,“我只是,在家里看看。”

“在家里也不行。”洛朗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仆人会看到,他们会说出去。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也许都会成为别人的饭后谈资。你想让他们知道你在读伏尔泰?”

埃洛伊丝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她没有问“他们”是谁,她心里其实是明白的。

“你总是这样,”她说,声音很小,“什么都怕。”

“我不是怕。”洛朗站起来,走到壁炉边,背对着她,“我是……不想你出事。”

“能出什么事?”

洛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再过几年,读伏尔泰会被送进监狱”。他不能说“你会看到你认识的人上断头台”。他不能说“这个世界快要碎了”。

他只能说:“听话。”

埃洛伊丝看着他并不宽阔的后背,看着那件被领结勒出痕迹的衬衫领子。

“你今天很累。”她最终,只是轻轻的说。

“是,很累。”

“那你去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洛朗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她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美。像一幅淡彩画,需要凑近了才能看到细节。

“晚安,埃洛伊丝。”他说。

“晚安,哥哥。”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埃洛伊丝已经换了一本通俗小说,低着头,安静地读着。壁炉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被书里的哪一句话逗笑了。

他轻轻的、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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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时候,我们必须得承认,世事无常,但阶级依旧如影随形。

皮特刚来巴黎时,恰逢唐吉老爹的油画店人手不够、正在招学徒,于是他就这样轻易的混得了一口饭吃。每天他只需起的早些,将店里收拾一番,再把油画摆好、擦擦画框,然后再上午八点准时把店门打开、恭候客人大驾光临。他会在有人时根据自己的审美起身热情的去推销店里的画作,而没人的时候,就是他随心所欲创作的良机。虽然多数客人并不买他的账,而少数原有些兴趣的一看画作并非名人所画、也悻悻然走开了。

原来皮特并不在意这些,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突然意识到——无论是他或是他所喜爱的,都是一并不被人们所认可的。

一丝孤独感萦绕上他的心头。

然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皮特照常起的有一些早,而当他来到楼下时却惊讶地发现店门大开,唐吉老爹正坐在柜台后头沉默的吸着烟。

“日安,老爹!您今天怎么起的这样早?”他笑问。

然而唐吉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位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老人叹了一口气,把桌上一封显然刚刚封好口的牛皮纸信递给对方。

“这是我写给皮埃尔艺术商行的推荐信,我的侄子在那里当经理,你拿着这封信过去,一定能顺利当上里面的学徒。”唐吉低着头,轻声解释道。

皮特显然没能料到这种事,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唐吉看着眼前这个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的年轻人,虽很是不忍,但还是继续道:“这是一家专门经营欧洲有名画作的艺术商行”,在里面学习的机会还是很难得的……你也知道我这几个月的收入状况吧?”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原先是想找个人帮我照看照看店、好让我这一把老骨头能够休息一下的,但——你推荐的画客人不大喜欢——店里损失巨大,我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没有办法,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法按照自己喜欢的来……”

无论如何,唐吉老爹在这段日子里对他照顾有加,这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皮特沉默一瞬,接过信后道了声谢,转身就要上楼收拾东西。然而唐吉一把拉住他,拿出来一幅裱装精致的画,“这是你上次落在柜台上的画,我觉得你画的挺好的,就装了个画框,你也一并带走吧……”

皮特心下难受的紧,他虽只待了半年,此时离开却是万般不舍。现下感到眼眶湿润,不敢再多看对方一眼,只说:"老爹,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幅画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就送给你了!承蒙关照!"于是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那幅画色彩绚烂,上面隽秀的男人背影与两旁梧桐相得益彰,竟透露出一股子温柔宁静的意味来。虽然笔法稚嫩、纸质颜料粗糙、与时兴的画种相违,但其中蕴含的韵味却深深的打动了唐吉这位卖画多年的老道商人。

袅袅青烟从唐吉的烟斗里冒出,渐渐模糊了这位老人的面孔。

祝好运,他在心里悄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