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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二封信:在阿□□翁

我亲爱的吕西安:

从阿维尼翁向你问好。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开头时我沾在纸上的墨迹,请假装没看见。

因为刚才我写字的时候,那只该死的鸡突然扑腾着跳上了桌子,把我的墨水瓶打翻了。我现在是在用一块破布蘸着瓶底最后一点残墨给你写信。

威尔逊就站在旁边,看着那滩黑色的污渍,用一种“这不能怪我”的坦然表情说:“它只是一只鸡。”——他用了英语,我猜那是他在为它辩解的时候内心并不坦荡的缘故。

那只鸡当然还活着,更准确地说,它活得很好,吃掉了我们本来留着当晚饭的面包屑,在旅店的院子里追着一只猫跑了三圈。

威尔逊现在管它叫“将军”,因为他觉得这只鸡有一种不屈不挠的气概。

我试图告诉他,那只鸡只是一只普通的、甚至有点蠢的法国乡下鸡,但他不听。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将军”还在不在、好不好。

我说你要不要干脆带它回英国,他认真地想了想,说:“海关可能不让。”

我们在阿维尼翁住了三天。

城里有座断桥,叫圣贝内泽桥,据说几百年前有个牧羊人得到神谕,一个人把整座桥搬到了河上。

威尔逊听完这个故事,很认真地问我:“那个牧羊人为什么非得遵从神谕不可呢?”我就说牧羊人实际上能不能搬动那座桥还不知道呢。

威尔逊听完竟然真的思考起来,但在得知那个牧羊人已经死了有大概四百年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真可惜,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他。”

那座桥的尽头是一座小教堂,教堂里有个老修士,真的在酿酒。

威尔逊拎着“将军”去找他,想用鸡换一瓶酒。老修士看了他一眼,居然同意了。

然而威尔逊又踌躇起来,他在教堂门口蹲了大概五分钟,最后站起来,把鸡递过去,接过酒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着他走出十几步远,回了一下头,看到那只鸡已经被老修士抱在怀里了。

威尔逊不知什么时候也回过头,他看了一会,最后抱着那瓶酒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坐在旅店的窗台上,用英语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他忽然安静了,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居然听懂了的法语:“Il est libre.”

我不知道他说的“它”是指那只鸡,还是指他自己。但也许两个都是。

第二天早上,威尔逊还在睡。我独自出门散步,沿着罗讷河走了一段。

河堤上有一排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石栏上看书,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别着,裙摆上沾了一点泥。我在她面前走过时,她正好翻了一页。

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点好奇心,于是我停下来问:“这是什么书”

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迅速而敏捷的看了我一眼,把书合上给我看封面——这是卢梭的《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他本来可以少写五十页。”她说。

我笑了。

她却没笑,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她要回去了。

我问她叫什么,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我没听清楚,喊着继续问。

她这时候却是微笑起来,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河边。

她不在。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

还是不在。

我要走了。

阿维尼翁的天气比里昂好,阳光很明亮,但风是凉的,从罗讷河上吹过来,把街上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送到墙角。

我每天下午都会去河边走一段。这条河比我想象的宽,水流很急,水色是灰绿色的,像一块被洗过很多次、终于快要洗破的旧布。

昨天我坐在河堤上看对岸,想起舅舅。

说来奇怪,我小时候并不常想起他。

他去世时我还小,只记得他是个经常咳嗽的、不太爱说话的、总坐在阴影里的人。可这趟出门以来,他倒时不时地出现在我脑子里。也许是因为路走多了,人反而会往回看。

我母亲最近的信里会很频繁的提到舅舅的一些事,我以前没听过。

她说舅舅年轻时其实很爱笑。在没生病之前,他会骑马,会打猎,和舅妈结婚前还办过一次极其盛大的订婚舞会,把整个香槟地区的贵族都请来了。

但那场舞会上舅舅全程只跳了三支舞,每一支都是和阿黛尔舅妈跳的,跳完第三支,他就把她带到了露台上,两个人站在月光下说了很久的话。

然而母亲告诉我,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只是一场交易的开始。

我问母亲,那舅舅喜欢阿黛尔舅妈吗?母亲回信说:“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他总归是尊重她的。”

我脑海里浮现出舅舅去世时阿黛尔舅妈端庄的脸庞。

我没有再问。

今天路过一家旧书店,我进去翻了一会儿。店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腿脚不便,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我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很旧的画册,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全是风景画。画的全是田野、河流、果树和天空之类的。笔触很粗,颜料劣质而且堆得厚,有些地方像是用手指抹上去的。

我看了很久,最后花了两枚铜币把它买下来。

你知道吗,我买它,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舅舅书房里那幅不让挂起来的画。

虽然画的内容不一样,但那种很安静的、温柔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忧伤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还没告诉母亲我买了这本画册,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我又在乱花钱。

我母亲一直很节俭,自从搬来伦敦以后更是如此,她不像其他贵族太太那样讲究排场,我们家现在连一个像样的沙龙都没有办过了。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按时擦拭舅舅的那幅画,按时给花浇水,按时坐在窗前看一会儿窗外,日子过得像一首调子很慢的歌。

舅舅去世后,阿黛尔舅妈搬去了布列塔尼,后来又去了英国。

她每年秋天会给母亲寄一封信,信很短,只说“我很好”,落款是“阿黛尔”,我母亲回信也很短,说“我们也很好”,落款是“埃洛伊丝”。

她们两个人的通信,大概是我见过的最短的信了,但母亲每次收到信都会看很久,久到信纸上的字都快被她看穿了。

我知道,她只是在怀念过去。

我一直没有问过母亲,她和阿黛尔舅妈在伦敦分别的那天早上,她们说了什么。母亲从来没有提过。

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也许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太重了。

我要停笔了。明天一早要继续赶路,下一站是马赛。威尔逊说他要去找一个能听懂英语的人喝一杯,他已经受够了靠比划点菜的日子,我说你到了马赛就会发现,那里的人连法语都说得不太利索。

如果你回信,请寄到马赛的邮局。我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帮威尔逊找个“能听懂英语的人”。

祝好,并希望你的新邻居是那种凌晨五点就开始敲墙的木匠。

————————————————你的,

————————————————夏尔

又:你上次回信问,我舅舅为什么不把那幅画挂起来。我以前也问过我母亲,她告诉我说,因为那不是他想要的那幅。

今天我走在阿维尼翁的桥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