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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章:盛开的杏花(Almond Blossom)188

笔尖压下去,拖出一道粗粝的痕。

颜料太稠,推不开,涩在木板上。

再蘸一笔,堆上去,厚涂。

笔锋横着走,竖着走,斜着切进去。

赭石叠着土黄,土黄里透出底层的灰蓝。一道压着一道,一道覆着一道。

树干是一刀一刀砌出来的。

画到枝丫处,笔尖顿住了。

水分被吸走,颜料被咬住,拉不出锋,推不开面。手指往画板边缘一蹭——冷腻的潮意。

天窗玻璃上凝着水雾,顺着裂缝往下渗,一滴一滴,落在墙角的旧画布堆里。

那些画布吸饱了水汽,软塌塌的。

阁楼里的一切都是潮的,木梁潮,干草潮,床板、衣物,都是潮的。空气能拧出水来,松节油的气味沉在底下,散不出去。

笔尖悬在半空。

旁边伸过来一只白嫩的手,手里拿着一块干布。

“擦一下笔尖。”声音很轻。

布条粗糙,蹭过笔头的毛,吸走多余的水分。

重新调色,赭石少一点,群青多一点,再补一丝绿灰。

笔尖落下去,这一次颜料肯听话了。

顺着枝丫的方向,一笔推上去。干净利落。留下一道带着毛刷纹路的、微微凸起的痕迹。

窗外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在未干的颜料上。

没有停,继续往上推。枝丫的末端要细,笔尖侧过来,用锋,一笔,再一笔。

“暗部再加点蓝。”那个声音又飘过来,还是那样,很轻,不经意。

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调色盘上的赭石和土黄,又在罐底刮了刮,刮出一点干裂的群青渣子——只够抹一笔。

枝丫的暗部退后了一点,天空往前推了一点。

“没了。”

罐口被倒过来在掌心磕了磕,什么也没掉出来。不光是群青被彻底用完,赭石也见底了,土黄还剩一点,但硬得结了壳。

皮特把画笔扔进水罐,“得出去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旁边的人抬起头,眼睛里空茫一片,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叫回来。

巷子很窄,两边的石墙被雾气浸得发黑,脚下是湿的,石板缝里积着水,踩上去声音很轻。

皮特在前面走着,洛朗远远在后面坠着。

颜料店在街角拐弯的地方,门面并不算大。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四面墙都立着架子,架子上堆着罐子、瓶子、玻璃杯、旧画笔。地上摞着画框和卷起来的画布,只留一条窄道通到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光头胖子,围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围裙,正用研杵磨着什么东西,此时听见门响,微微抬了抬眼皮。

“喂,荷兰佬,又来啦。”

皮特把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一瓶群青,最便宜的。”

胖子瞥了一眼铜板,用指节拨了拨,然后咂了咂嘴,“粗灰都不够。”

皮特低下了头。

胖子从身后的架子上摸下一个不怎么透亮的罐子,往柜台上一搁。“你们这些画画的,也不知道图什么。隔壁街有个画师,画了一辈子,但是什么画也没卖出去,上个月冻死在阁楼里了。颜料贵,天冷,还不如去码头扛麻袋。”

皮特没接话,把罐子往怀里揣。

可身边的人却没有跟着走。他的手指碰到柜台边上一只敞口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罐深蓝色的粉末,颜色沉,像磨碎的海。

“这是群青吗?”他这样问,显得有些天真。

胖子看了他一眼。“这可是青金石磨的。一盎司的价钱顶你旁边荷兰佬一个月的工钱。”

洛朗捻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忽然开口:“但是磨粗了,有颗粒,调到油里会沉底,上画布会刮笔。

店里静了一瞬。

胖子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灰扑扑的、穿得像个流浪汉的年轻人,“可以啊,看不出来还是个行家。”胖子慢悠悠地说,“要不是清楚你们的资产状况,我还真就认为你在宫里当过画师呢。”胖子笑着开了个玩笑。

洛朗看着自己指尖的那点蓝色粉末,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有些迷茫。

皮特上前一步,把罐子塞进帆布包里,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走吧。”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里的雾气。

走出一段路后,洛朗忽然问:“我以前也是个画师吗?”

“不,你不是,你也不必是。”皮特很坦然的说。

“你知道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吗?”这话问的很突然,也很宽泛。

皮特想了想,认真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很温柔。你好像还是个有钱的法国贵族,但是现在不幸遇见了一点麻烦。我以前欠你一个人情,现在你遇到麻烦,我帮你度过,算是还上了。等你的家人朋友找到你,你就可以回去了。”

洛朗还是不怎么明白。

皮特不肯再说,只是把怀里那罐粗灰颜料,往对方那边挪了挪。

“拿着。”他说,“回去还得接着画。”

回到阁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皮特点了蜡烛。

他把新买的粗灰颜料倒在调色盘上,用刮刀慢慢碾开。

洛朗坐在一旁,把那罐粗灰拿起来凑近了看。粉末很粗,颜色发闷,杂质多。但他此时却什么都没说,只悄悄把罐子放回去。

皮特重新拿起画笔。

可光线太暗了,灰蒙蒙的一片,画板上的树枝只剩模糊的影子。他试着画了一笔,什么都看不清。

他叹了一口气,把笔放下。

明天就又要做工了。

洛朗靠在墙边,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天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看着皮特手里的那支笔,看着调色盘上被碾开的灰色粉末,看着墙角那些贴满了又撕下来的旧画。

他说:“你能不能,帮我画一幅画?”

“什么?”皮特有些意外。

洛朗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烛光照出的影子。“我以前有过一幅画,但我好像把它弄丢了,我感觉你可以帮我画出那幅画。”

皮特笑了,他觉得对方的语气对他肯定的有些理所当然。

“那幅画是怎样的呢?”

洛朗很缓慢的说:“天空很寂静,旁边是虬结在一起的树,上面只有月亮,没有星星,也许下面有村庄,还有一点灯光。然后……这幅画,有点忧伤。”因为他一说起这幅画,就会、不可避免的、感到悲伤。

皮特沉默了一会。“我想想,但我可能要说——抱歉,我好像画不了这幅画。”

“为什么?”

“因为感觉有些难画啊。”皮特微笑起来,“我好像只能画些树呀、花呀、草呀什么的。”

“好吧。”洛朗叹了口气。

他顺势躺在床板上,然后又忽然说:“下次画你现在这幅画的时候,记得把枝丫再往上画一点,让它伸出去,它现在被压得太低了,不好看。”

皮特有些意外的点了点头。

在共处的这几天里,洛朗其实很少对他的画发表评论。

皮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手把画板拿过来,靠在墙边,摆正了。然后站起来,去墙角翻出来一块剩下来的黑面包。

面包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过去。

天窗外最后一缕灰白色的光正在消失。

角落里那幅白天没画完的画,靠在墙上。枝丫在暗沉的天光里微微翘着,真的像是从画布里探出一点头来。

它在等着下一次被画完。

等着再往上走一点。

——

多佛的雾气比伦敦散得早,但海风更硬。晨光从灰白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港口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一个年轻人推开了街角颜料店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哑的呻吟。

他穿着旅人常见的粗呢外套,手里攥着一份卷了边的名单。

店里光线很暗,四处堆着罐子、瓶子和旧画笔,松节油的气味混着某种矿石粉末的苦涩味,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柜台后面,光头胖子照常坐在那里用研杵磨东西。

“买颜料?”

“不是。”年轻人走上前,把名单展开铺在柜台上,指尖点着最上面的一行字,“我在找人,麻烦帮一下忙。几天前有没有一个三十岁上下、黑头发黑眼睛、带法国口音的男人来过这里?可能穿得不太好,身上什么也没有。”

胖子停下研杵,眯起眼睛,歪过头,视线落在名单上。

“黑头发黑眼睛。”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用沾满颜料的手指敲了敲柜面:“有。四五天前,有个红头发的荷兰小子来买粗灰,穷得很,铜板掏出来我都嫌寒碜,他身边跟着一个人,不吭声,一直低着头,站那儿跟根柱子似的。”

年轻人立即直起身子。

胖子继续说:“那人不说话,手指头倒是灵。往我柜台上一罐真群青里捻了捻,张嘴就说我磨粗了,有颗粒,调油会沉底。这话,码头上的苦力可说不出来。”他挑了挑眉,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他不简单”的眼神,“你们找他?”

年轻人将名单折好,塞回怀里,没有回答,反而问:“那个荷兰人,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胖子摇摇头:“不清楚。但是他这几天一直在码头上做工,你可以去码头上看看,兴许能找到他。”

年轻人点了点头:“多谢。”然后转身推开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把墙上一张松脱的旧画吹得哗哗响。

胖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耸了耸肩,低下头接着磨他的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