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时候这真的很残忍,因为我不仅冷,还貌似忘记了一切。
老实说,我希望上帝这次能给力些,至少告诉我我是谁,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那个红头发的人我也许有些熟悉,还有那些颜料,简直快要让我想起来一些事情。
但是,但是,我好像真的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2
冷。
一种蚀骨的冷。像是有人剥去了他的皮肤,把骨头直接浸在冰水里。
然后是一阵海风、几缕暖阳的意味。
他终于睁开眼后,就呆呆地坐在木桩旁边,看着眼前灰蒙蒙的水面。
大脑里空荡荡的,像是一间被洗劫过的屋子,连一件完整的家具都没留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醒了?”
一个粗壮的大汉走过来,踢了踢他的小腿,沾满焦油的外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味,“老子把你捞上来,还给你治伤,一共花了我两个先令!现在你得还我钱,明白吗?”
他抬起头,愣愣的望着对方。
“喂,你听明白没有?”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矮子挤了挤眼睛,“船长,他不会是在海里泡久了,脑子给泡坏了吧?”
大汉有些急了,一把将他拎起来,“我在跟你说话!你快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对方仍然没有反应。
络腮胡摸了摸下巴:“看来真是个傻子。”
大汉气不打一处来,啐了口唾沫到他脸上,“真是晦气!”然后把人往地上狠狠一摔,“你从今天开始要到我船上擦甲板,打白工还债,这下听懂了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泥水奔了过来。
“等等!”
一个声音横冲直撞地插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略显笨拙的异国口音。
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冲到了他面前,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红头发”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外套,瘦削的肩膀像一张绷紧的弓。
尽管面对着身材魁梧的船长,那年轻人却毫不退缩地挡在了他身前。
他愣住了。
他自醒来起终于第一次对外界有了反应,就这么木楞的看着这个奇怪的“红头发”。
那抹红褐色的头发,还有空气中那一丝松节油混杂着颜料的微涩气味,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重重撞了一下,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抓那个衣角。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想,他是见过他的。
是在梦里吗?
也难怪。
“他欠你多少钱?”皮特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发着抖。
皮特经过码头时,就注意到了角落里发生的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气不过,跑了过来。
他其实一直记得这个在海边遇到的“贵族老爷”。
那可是在他仅有的生命中第一个明确出口肯定他的画的人啊。
他虽不明白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在他仅有的、饱受冷眼的生活里,那是第一个开口肯定他画作的人。
哪怕他现在身上只有三个先令,哪怕他自己也朝不保夕,他也必须要还上那一句“你画得很好”的情谊。
大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穷鬼:“怎么?你想替这傻子还债?老子请大夫花了两先令,加上饭钱和这两天的折腾,至少三个先令!”
周围的人——大概是这个船长的船员,围了过来,发出看热闹的哄笑。
皮特没说话。他抖动着嘴唇,随后猛地将手伸进口袋,抓出几枚硬币。
那是他攒了好几天、预备去伦敦的车票钱,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当。
“这里是三个先令!”皮特用力将硬币砸在船长手里,清脆的撞击声在码头回荡,“人,我带走了!”
不等船长回过神来,皮特一把攥住了洛朗的手腕。
那力道极重,甚至有些蛮横。粗糙的掌心带着厚茧,温度透过他冰冷湿透的皮肤,直直地烫了进去。
洛朗被这股力道拽得踉跄了一下,不得不跟着往前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没有挣扎。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前面那个急促走着的红发背影。
多佛的风很冷,雾很大。在这种迷蒙里,那只手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锚点。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最终走了很久,久到洛朗湿透的衣服开始结出冰渣后,皮特才终于在一栋破败的楼房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多佛海港边一栋摇摇欲坠的旧楼,楼梯狭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走过。
皮特拉着他爬上顶楼,推开一扇卡顿的木门。
这是皮特到多佛后租的暂时歇脚处,原本今天就要退租的,现在看来,还要租好一会儿。
昏暗中,微弱的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空间很小,空气里混杂着干草、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到处都是画——靠在墙角的、铺在地上的、钉在木板上用炭条勾勒的零碎纸片。
皮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哑,随手把一件破旧的外套搭在洛朗的肩膀上,“你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吗?”
对方只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洛朗站在灰扑扑的阁楼里,看着那些随处堆放的画。
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那些笔触,那种熟悉的悸动再次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因为脑中一片空白。
皮特注意到了洛朗的动作,怔了怔。
是不记得了吗?是说不了话了吗?
皮特看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行吧。”皮特撇了撇嘴,转身去角落里翻找剩下的半块黑面包,“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说不了就说不了,以后你就先待在我这儿。”
洛朗刚想解释,面包就被掰成两半,大的一半被塞进了他手里。
“吃吧,”皮特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股认命般的无奈,“就当是我花三个先令,买了个大麻烦。
3
多佛的夜幕彻底落了下来,将阁楼外面那片灰蒙蒙的雾气掩盖成一团没有边界的漆黑。
海风在屋顶上呼啸,偶尔有马车碾过楼下石板路,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
而在海峡对岸的伦敦,雾气同样浓重,只是多了几分煤烟和湿冷。
波特兰街尽头的一栋不算显眼的三层石砌小楼里,埃洛伊丝·德·蒙科尔内蜷缩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她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她读了无数遍的信,信纸的边缘都起了毛边。
信是阿尔诺从巴黎辗转托人带来的:
“雅各宾派沿着踪迹一直查到圣安妮号上,幸又不幸的是,此船不仅没有乘客名单,还在多佛附近海域遭遇袭击,对照登记数量,一共三人下落不明,加莱那边的记录写的是‘乘客落水失踪’。阿黛尔已经动身去了伦敦,但在海上,什么消息都要等。别急,也别怕,照顾好自己。”
老管家杜瓦隆在端上热牛奶后,沉默的站了一会,然后默默退下。
他不敢打扰她,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正背负着巨大的恐惧,在异国的孤岛上死死撑着。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埃洛伊丝一生中最漫长的日子。
伦敦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礼拜。雨点打在石砌的窗户上,凝成水珠,蜿蜒而下。
埃洛伊丝每天都会走到楼下的会客厅,打开门,问杜瓦隆:“有信吗?”
杜瓦隆总是摇摇头,语气迟缓而沉重:“没有,小姐。”
她一次次地走回楼上,坐在窗前,看着街上的马车溅起水花。她有时会在深夜听到楼下门环叩响的幻音,赤着脚跑下楼,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廊。
她不敢出门,因为语言不通,身份敏感。她只能在这栋哥哥提前买好的房子里,卑微而坚韧地等待一个未必会来的消息。
4
而在海峡对岸的法国,此时的处境远比伦敦更加残酷。
阿尔诺·德·拉罗什富科·利扬库尔正躲在巴黎圣安东区的一间地窖里。
他曾经是享誉欧洲的开明贵族,如今却连一封寄往伦敦的信都只能靠陌生人层层转递。
他的名字高挂在雅各宾派的追捕名单上,但他没有走。他答应过洛朗,要“处理完这边的事”,而他没有说的是,他留下来还有另一个更自私的理由——他想离巴黎中心近一点,这样,在伦敦苦苦等待的埃洛伊丝不至于信息太过于闭塞。
他每天都在看着雅各宾派的马车碾过街道,听着隔壁街区传来的断头台起落声。
许多友人都劝过他,但阿尔诺就是不走,也许他还怀着可笑的希望,又也许,他只是太爱埃洛伊丝。
而阿黛尔能够逃出那片沼泽,代价是整个沙托布里扬家族的殉葬。
就在阿黛尔抵达伦敦的半个月前,她哥哥弗朗索瓦被革命法庭判定为“逃亡贵族”,推上了断头台。
那个为了保住自己的锦衣玉食,宁愿把亲妹妹嫁给六十岁老伯爵的哥哥,最终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而阿黛尔那个嫁入省官家庭的大姐夏洛特,为了保住丈夫的职务,抢先向革命委员会递交了效忠信,并公开宣布与沙托布里扬家族断绝一切关系。
在布列塔尼那些被烧毁的庄园废墟上,只剩下她父亲荒草丛生的新坟。
昔日的沙托布里扬家,还保留有曾经光荣姓氏的,如今只剩下阿黛尔一个人了。
她把家族的残烬压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靠着姑妈的支持,带着仅剩的几张汇票,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那艘逃离法兰西的商船。
她并非生来就是一个漂泊的异乡人,但此刻,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找的人,就是那个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洛朗·德·蒙科尔内。
5
第十天的傍晚。
门环被人重重地叩响了。
杜瓦隆有些警惕地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满身风尘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斗篷的下摆已经被雨水和泥泞打湿,帽檐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女子摘下帽子,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依然透着一种压不住的锐利与清醒。
“阿黛尔小姐!”杜瓦隆惊呼了一声。
埃洛伊丝从楼梯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几乎是扑过去抓住了阿黛尔的手。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看着她,最终只是颤抖着问:“找到他了吗?”
阿黛尔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脱下湿透的斗篷递给了杜瓦隆。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里有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种直白的不忍。
“我托人在多佛那边的港口记录查了。”阿黛尔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晚的风暴里有三个人落水。第二天早晨,有渔民在近海捞起了一个人。”
埃洛伊丝的心猛然一跳。
“是个中年男人,不是他。”阿黛尔看着埃洛伊丝灰下去的眼神,迅速握紧了她的手,“但那个渔民说,他捞人的时候,还在水里看到了另一件漂浮的深色外套。他没能捞起来,但那外套的样式看起来像是法国的。”
埃洛伊丝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一丝希冀,“那就是说,他可能还活着?”她的声音在发抖。
阿黛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视线转向了窗外阴沉沉的雾。她顿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去多佛。我在那边雇了个对各码头情况都很熟悉的向导。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送信来。”
埃洛伊丝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找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跟他……并没有感情。”
阿黛尔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我跟他很像。”阿黛尔轻轻叹气,“如果他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她拍了拍埃洛伊丝的手,又笑了笑,“好好休息。如果他在的话,应该也会这么说的吧?”她的声音带了丝俏皮。
恍惚间,埃洛伊丝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舞会上略显笨拙的小姐。
她从前其实一直对这个“未来大嫂”不甚满意。在理想中,她认为只有高贵的公主才能配得上自己优秀的大哥,而不是这个傻傻的落魄家族的小姐。
然而,此时此刻,她觉得,只有这个人了。只有这个人,或许能读懂大哥。
门被关上。
埃洛伊丝重新坐回窗前,看着阿黛尔的身影消失在伦敦的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洛朗以前说过的话。
他说他喜欢风景画,尤其喜欢那种温柔又忧郁的。
她从来没有懂过这句话,也许现在也不懂。
但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