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醒得很早。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和远处训练场洒水的声音。里卡多跳下床，利落地换上红黑条纹的训练服，对着镜子咧了咧嘴。
镜子里的人，眼睛明亮得过分。
上午的训练里卡多是第一个到的，连草皮上都还挂着水珠。
他抱着球在边线颠球，膝盖、脚背、大腿、肩膀，球像粘在他身上一样。他一边颠一边练习着意大利语，嘟嘟囔囔的。
「到得很早啊，高中生。」
里卡多回头，舍瓦正向他走来。他的金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起来比昨天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安德烈！」里卡多把球停稳，笑着挥手，「我睡不着！」
「怎么，时差没调好？」
「我兴奋！」
舍瓦笑了一声。他走到里卡多身边，弯腰调整鞋带：「小朋友就是精力旺盛，昨天还没看够我加练？」
「没看够。」里卡多掰着指头，「你只进了23个球。」
「只进了23个？」
「你应该进50个。」
舍瓦系鞋带的手停了下来，抬头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去热身吧。今天有分组对抗。让我看看你能进几个。」
分组对抗开始后，里卡多发现自己被分在了舍瓦这一组。
安切洛蒂吹哨。皮尔洛长传发动进攻，里卡多在中场拿球，余光瞥见舍瓦正在向禁区弧顶移动，那个位置他昨天加练时打了23次，里卡多记得每一个角度。
他直接起脚一推，皮球便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绕过加图索，落在舍瓦最舒服的接球位置。
舍瓦凌空抽射，球应声入网。
全场安静了一秒。
「漂亮！」安切洛蒂第一个喊出来，双手高举。
舍瓦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赞赏与满意，他冲着里卡多大喊了一声：
「好样的，再来！」
接下来的对抗里，里卡多又给了舍瓦三次助攻。每一次都精准无比，那皮球像长了脚一样，会自己寻找舍瓦的位置。
第四次，里卡多甚至没有看球，背身用脚后跟一磕，足球便从内斯塔和加图索之间钻了过去，正好滚到舍瓦脚下。
舍瓦没有选择射门。他停住球，示意暂停，转头看向安切洛蒂。
训练场安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挲的声音。
「你一点错都没犯。」安切洛蒂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你看起来像在这里踢了十年。」
里卡多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可能是运气好。」
「运气？」加图索从后面凑上来，一巴掌拍在里卡多背上，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几步，「小子，你给舍瓦那几脚传球，我练了八年都没练出来！」
「八年太久了，」里卡多认真地说，「里诺你可以请教我，我教你。」
加图索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吵得一旁的内斯塔直皱眉。
「这小子！」加图索搂着里卡多的脖子，「我喜欢这小子！」
因扎吉在旁边双手一摊：「里诺，你昨天才说人家像大学生。」
「大学生怎么了？」加图索梗着脖子，「这大学生不但有文化，还会踢球！」
马尔蒂尼站在场边也跟着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舍瓦身上。他发现舍瓦没有参与笑闹，他只是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球，目光追随着被加图索揉来揉去的里卡多，看得出神。
「你也觉得很厉害对吧，」马尔蒂尼走到舍瓦身边说，「他和你刚来的时候很像。」
「保罗，我觉得安切洛蒂说得对，」舍瓦侧头回应 ，「我们确实捡到宝了。」
「当然。」
舍瓦转身走向更衣室时，里卡多从加图索怀里挣脱出来，追着舍瓦的背影喊了声：「安德烈！等等我！」
他抱着球，三两步跑到舍瓦面前问：「加练吗？」
「你不需要加练。」舍瓦说，「你今天表现得够好了。」
「还可以更好。」里卡多把球递过去，又露出两排大白牙，「我们可以加练，练习给你传球。」
舍瓦看着他，没有接球：「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今天给我传的每一脚都非常精准。」舍瓦不解，「但你给皮波传的有几次小失误。为什么要和我加练？你应该去找皮波。」
里卡多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很张扬地笑了起来：
「好像确实不用加练，」他说，「里奇天生就会给安德烈传球！」
舍瓦愣住了。他怀疑这个小朋友讲话不喜欢过脑。
里卡多把足球一丢，然后拽着舍瓦的手腕就走：「走吧走吧，我饿了，去吃饭！」
舍瓦被他拽着，脚步不自觉地跟上。里卡多的手修长而柔软，像是打小就没吃过苦的孩子。
「天生就会？」舍瓦不自觉重复了一遍。
「天生就会！」里卡多头也不回，声音轻快得像在唱歌。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里卡多端着餐盘，上面堆满了煎鸡胸肉，意面和沙拉，还有一大杯橙汁。他坐在舍瓦对面，叉子动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
舍瓦吃得慢，切一小块肉，嚼很久，偶尔抬眼看看对面。
「你吃这么多，」他说，「消化得了吗？」
「能！」里卡多含混地应着，叉子又卷起一大团意面。
他吃完得很快，餐盘见底，橙汁也见了底。里卡多抹抹嘴，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舍瓦放下刀叉。
「嗯？」
「回来坐下。」
里卡多眨眨眼，乖乖坐回去。
舍瓦没有看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肉：「米兰食堂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要等所有人都吃完，再一起走。」
里卡多目光扫过食堂。加图索还在和内斯塔抢最后一块面包，因扎吉端着咖啡杯发呆，马尔蒂尼和皮尔洛低声交谈。没有人站起来。
「我刚来的时候，」舍瓦说，「也和你一样。总想快些吃完，去休息，去训练，去做点什么。觉得等待是浪费时间。」
他切下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现在习惯了。」他说，「偶尔放空的等待，也不错。」
「所以我建议你下次慢一点吃，多嚼一嚼。」
里卡多忽然安静下来。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舍瓦。
「你在干什么？」舍瓦问。
「放空等待的时候，找点事干。」里卡多老实回答，「比如看你吃饭。你吃饭很好看。」
舍瓦呛了一下，咳嗽着端起水杯。里卡多慌忙站起来，绕到他背后拍他的背，力道很大，显然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
「我没事，」舍瓦摆摆手，肺都快被他拍出来了，「你回去坐着吧。」
「哦。」里卡多乖乖坐回去，但眼睛还是盯着他。
食堂里的人陆续放下餐具，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走吧。」舍瓦说。
里卡多跳起来，餐盘撞得桌子一震。他手忙脚乱地扶住，然后笑嘻嘻地看向舍瓦：「安德烈，我们明天还可以一起吃饭吗？」
「随你，」舍瓦双臂摊开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里卡多，「我无所谓对面坐着谁。」
「那就一言为定！」
里卡多展现出来的天赋，为他争取到了极快的首发机会。
9月1日，米兰客场对阵安科纳。
德尔科内罗球场的看台上声浪层层叠叠。里卡多在球员通道里跺脚热身，鞋钉在橡胶地面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你紧张？」舍瓦站在他身侧，正低头整理护腿板。
「不紧张！」里卡多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是兴奋！」
舍瓦看了他一眼说：「上场后别乱跑。跟着皮尔洛的节奏，找到我。」
「找到你，」里卡多重复，「然后给你传球。」
「对，给我传球。」舍瓦认可的点了点头。
哨声响起。
里卡多的首秀像一出肆意飞扬的舞蹈。他在中场拿球，转身，过人，加速，动作流畅潇洒。看台上的声音从好奇变成惊叹，又变成欢呼。
第76分钟，里卡多在中路拿球。他抬头，目光穿过层层防守，看见卡福正沿右路插上，也看见舍瓦已经向门前包抄。他的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和训练场上一模一样。
里卡多没有犹豫，果断把球分到右路，卡福低传门前，足球穿过防守球员，落在舍瓦脚下。
舍瓦转身抽射。
球应声入网。
全场沸腾，看台的声浪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金发男人张开双臂，正向着角旗区狂奔。
里卡多追了上去。
他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在舍瓦身后使劲拉扯着他的球衣，硬生生将他拉扯至停下。
舍瓦一转身，里卡多便猛地扑进他怀里。
冲击力撞得舍瓦后退半步，他下意识搂住里卡多的腰，掌心里全是少年人的汗水。里卡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张着，喘着粗气，像只刚刚奔袭而来的狗狗，正等待着主人夸奖。
「传得好！」舍瓦满眼都是肯定。
「还可以更好！」里卡多笑着喊道。
收获了一个高水准的中场，舍瓦自然是高兴。他不自觉收紧了手臂，把里卡多更用力地搂进怀里。
里卡多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他把脸埋进舍瓦的颈窝，闻到了他汗水和须后水混合的味道。
他喜欢这个怀抱。
他还想要更多更多这样的怀抱。
就像他说的，他天生就会给舍瓦传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