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总会梦到那一片苍茫的白桦林。
大雪纷飞，寒风冷冽。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男人，一头微卷的金发，染了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不要丢下我。」
「不要走。」
他惊醒时，枕巾总是湿的。自他十八岁那年脊椎骨折，险些丧命之后，这个梦就开始了。
三年了。
可他并不喜欢这个梦，他是个爱笑的巴西少年，寒风与离别，让他觉得太过于悲伤。但他很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卡卡，吃饭了。」
「好的妈妈！」
里卡多坐到餐桌前，桌上是一份煎薄饼和黑豆汤，他舀起一勺放入口中，一扫梦魇的阴霾，觉得幸福极了。
「新的体育周刊到了，就在茶几上。」
里卡多拿起周刊，刊面上是一个好看的东欧男人，金色头发，刚刚在欧冠决赛点球大战中为AC米兰罚进制胜点球。
安德烈·舍甫琴科。
里卡多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他的一头金发。
「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出神。」
「妈妈，你看他举起奖杯的样子，像不像天使。」
「嗯，妈妈同意他确实是很好看的人，但比起我们的卡卡来，还是要差那么一些。」
里卡多咧着嘴笑，给了妈妈一个贴面吻。
「妈妈，我决定了，我要去欧洲，要去米兰，要站在他的身侧，成为他的队友。」
「卡卡，主会保佑你的。」
三个月后，里卡多坐上了飞往米兰的飞机。
八月的马尔彭萨机场闷热得像蒸笼。里卡多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背包带子勒进肩膀，鲜红的领带搭配宽大的老式西装，像极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
闪光灯扑面而来。
「这边！卡卡！看这边！」
里卡多被晃得眯起眼，他扶了扶眼镜，嘴角往上翘，露出一脸无害的笑容。
安切洛蒂第一个迎上来，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你，卡卡。路上辛苦了。」
「教练好！」里卡多的意大利语还带着南美口音，尾音软软地上扬。
一只大手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里卡多抬头，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睛。棕黑的长卷发，雕刻般的面庞，宽大的肩膀，笔挺的西装。
「队长好！」他慌忙鞠躬，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的胸口。
马尔蒂尼笑了一声：「放轻松，小朋友。米兰没那么多规矩。」
他把行李往后一丢，精准地落进加图索怀里。
「老板给我们买了个啥？大学生吗？」加图索用胳膊肘顶了顶内斯塔。
「看起来应该成年了，」内斯塔撇撇嘴，「更像个精致的上班族。」
「你们不觉得他的小脸蛋看起来非常诱人吗？」因扎吉两步一迈插进他们中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卡多。
「皮波，」内斯塔很认真地说，「他现在是我们的队友了，不是你夜店里碰上的姑娘。」
「好吧，」因扎吉耸耸肩，「我认为你说的对。」
里卡多跟在马尔蒂尼身后，忍不住东张西望。
大巴车停在路边，车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记者们还在涌上来，话筒和镜头像一片密集的森林。
那个金发的东欧男人应该出现的才对。
他心想。
直到坐上大巴车，和窗外的记者挥手告别，他也没看到想见的那个人。
「你在找谁？」马尔蒂尼在他身侧坐下。
里卡多心虚地使劲摇头。
「反正肯定不是我们。」加图索在前排嘟囔。
「小孩子难免好奇，」安切洛蒂站起来，拍了拍手，「熟悉熟悉就好了。让我们欢迎米兰的新成员——卡卡，里卡多·莱特！」
车厢内响起一阵欢呼。里卡多站起身，向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眼镜滑到鼻尖，他手忙脚乱地推回去。
午后阳光漫过米兰内洛的松林，青草裹着湖水的湿气。远处两层高的米黄色主楼静静伫立，红黑队徽镶嵌在玻璃大门上方。
马尔蒂尼领着里卡多及一众人在草地上走，介绍着米兰的队史和传统。里卡多一边点头，一边望向不远处的训练场。
一个金发男人正在练习射门。
球网被他踢得簌簌作响。他弯腰捡起足球，退后几步，又一次助跑，摆腿，射门。球像炮弹一样轰进球门死角。
里卡多看得出神，连马尔蒂尼停下了脚步都没有察觉，一头撞在队长硬挺的背脊上。
「唔......」里卡多揉了揉额头。
「看什么呢？」马尔蒂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看舍瓦吗？他昨天热身赛输了球，今天心情不好，一个人加练呢。本来应该去接机的，我让安切洛蒂别叫他，让他在这发泄发泄。」
他就是安德烈·舍甫琴科。
里卡多觉得他弯腰喘气的姿态，像极了一头刚结束捕猎的豹子。
「保罗，」安切洛蒂走过来，「让舍瓦去带新人参观吧，换换心情。」
马尔蒂尼挑了挑眉：「你确定？他现在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正好，」安切洛蒂笑了笑，「让新人见见前辈的威严。」
马尔蒂尼朝训练场喊了一声：「舍瓦！过来一下！」
舍瓦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朝这边跑来。
他在里卡多面前站定，捋了捋自己半湿的头发，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深不见底。
「这就是那个巴西来的天才？」舍瓦匀了匀呼吸。
「里卡多·莱特，」马尔蒂尼介绍道，「或者可以叫他卡卡。」
舍瓦伸出手。里卡多愣了一秒，才慌忙握住。
金发男人的掌心热热的，还带着点出汗的黏腻。
「你好，里奇。」舍瓦说，「你可以叫我安德烈，或者和他们一样叫我舍瓦。」
里卡多又愣住了。
里奇吗？好亲切的名字。
「毕竟在意大利语里，」舍瓦紧接着说，「Kaka这个发音可不那么好听。」他耸着肩笑了笑，看向马尔蒂尼，「如果他不喜欢，我也可以叫别的。」
「不。」里卡多脱口而出，「我喜欢。」
「好了，」马尔蒂尼拍拍舍瓦的肩，「带新人参观米兰内洛的任务交给你了。别把人吓跑。」
「我尽量。」舍瓦说。
他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里卡多小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米兰内洛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松针印下斑驳的光影。
「你多大了？」舍瓦边走边问，没有回头。
「21岁。」
「21了吗？你看起来像刚刚成年。」舍瓦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又继续走着，「我27了，来这里四年了。」
「我知道。」里卡多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切，又补充道，「我在圣保罗的时候，就经常听教练提起你。」
「提我什么？」
「说你很厉害，」里卡多斟酌着词句，「说你是这个星球上最好的前锋之一。」
舍瓦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逗弄：「之一吗？」
「不不不，他说你就是最好的。」里卡多急忙笑着解释。
舍瓦回过头看他。里卡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扶了扶眼镜。
「你近视吗？」舍瓦随口问着。
「嗯，但不严重，踢球的时候可以不戴，平时没事也可以不戴。」
「那我建议你就别带了，戴着看起来真的很像个大学生。」
「安切洛蒂教练也这么说，」里卡多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甚至说我更像个高中生。」
「他说的倒也没错。」舍瓦笑出了声，继续往前走，「来吧，小朋友，我带你看看你的新家。」
米兰内洛比里卡多想象的要大得多。主楼是米黄色的双层建筑，舍瓦带着他穿过走廊，逐一介绍更衣室、健身房、会议室、医疗室，还有他们常常聚集开会的地方——壁炉厅。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里卡多听得懂。
「这是餐厅，」舍瓦推开一扇门，「厨师手艺不错，就是分量给得太多。如果你不想变成胖子，最好学会说够了。」
「没关系，我吃得很多。」里卡多笑嘻嘻地说。
「看得出来。」舍瓦拍了拍他的臂膀，「是挺结实的。」
他们走到室外，远处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小湖泊。」舍瓦指着远处的湖，又指了指更远的地方，「著名的科莫湖在内洛的东北方向，不太远。冬天的时候，湖面会结薄冰。如果你去得够早，可以看见雾从湖面上升起来。」
「对了，」舍瓦忽然问，「你会说意大利语？」
「会一点。我在圣保罗的时候就学过。」
「说得不错。」舍瓦评价道，「比我的英语说得好。」
「你的英语也很好。」
「不，」舍瓦摇头，「我的英语很烂。只是你们这些外国人太客气，不好意思说。」
里卡多忍不住笑了。他发现舍瓦并不像杂志上看起来那么冷峻。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笑起来还甜甜的，格外好看。
「安德烈，」里卡多鼓起勇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里卡多顿了顿，「为什么叫我里奇？」
舍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的思索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你应该叫里奇。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很好听！」里卡多咧着嘴，露出他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走吧，」舍瓦转身，「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你可以来看我加练。如果你还有精力来的话。」
「当然有。」里卡多毫不犹豫。
「那就好，」他说，「我需要一个观众。一个人加练太无聊了。」
「除了做你的观众，我还可以做你的搭档。」里卡多笑嘻嘻地。
「这取决于你之后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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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好，安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