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草坪中央，兰贝托才发现原来当圣西罗的看台上坐满了人时，站在中央的草坪上是看不清球迷的脸的。
他抬头四望，觉得今天的圣西罗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彩带和旗帜在看台上交织，有长长的红色条幅从看台最上方垂落至底部，而璀璨的烟火从底部向上迸射。
他跟着巴雷西站在草坪中央偏左的位置。
有摄影师扛着摄像机在他们周围来回走动，远处还有一些记者和摄影师没有进场，他们站在草坪边缘的缓冲区外，三脚架撑在地上，长长的镜头指向球场中央。
兰贝托抬头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其中一个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口径很大，像一只不会眨动的眼睛，他开始觉得有点紧张了，恍惚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通过那些镜头盯着自己。
事实上现场至少有六万多双眼睛在看我，他在心里想，但随即又自己反驳自己，不不不，他们都在看弗朗哥先生，他们不会对我有兴趣的，我只要当他们不存在就好。
他在心里反复这么想着，试图安抚自己，同时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紧张的情绪从自己脸上泄露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嘴保持着自然的闭合状态，不要咬嘴唇！他警告自己，视线落在前方的草地上，不看向任何地方。
好在流程进行得很快。
球童们的任务非常简单，裁判吹响了开场哨之后，他们就按照预先安排好的路线开始退场。
兰贝托迈着轻快的步伐跟着小球童们往场边走，他走下草坪，在走向通道的途中，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后有人叫住了他。
“安东尼——“
他听到一个陌生男人在叫他的名字，下意识地转过头。
有很多人站在场边媒体区的位置，他不知道具体是谁在叫他。
有人将手里拿着的录音设备努力凑过来，说话的声音很快但很清晰，“你今年升到U16之后踢得不错，有计划参加U16的国青队吗？罗卡是否有联系你，征召你入队？”
兰贝托茫然地听着这些他不太了解的问题，他想直接走掉，但已经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不回答似乎是不礼貌的，于是他脚步停顿，回答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先生。”
然后他扭过头，快步跑进了通道。
通道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他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
兰贝托看到了切萨雷·马尔蒂尼站在通道的转角处，靠着一面墙等着他。
切萨雷穿着西装，还打着正式的领带，手潇洒地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地正和工作人员聊天。
兰贝托呼出一口气，露出微笑，“切萨雷先生，您和我一起去拿一下背包吧，然后我们就能去看台上了。”
切萨雷点点头，两个人一起沿着通道往等候室的方向走去。
兰贝托走在切萨雷旁边，把刚才回来时那些记着们问的奇怪问题告诉了切萨雷
切萨雷看了他一眼，“不用管记者们说什么，好好踢球，有了成绩所有人和事都会自己跑步奔向你。”
兰贝托乖乖地答应了。
他走进等候室，从储物柜的位置取回自己的背包，走上家属席座位的时候，兰贝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还没来得及问保罗，今天到底有多少人参加比赛。”他边走边对切萨雷说，“听他说今天的换人次数是无限制的。”
切萨雷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告诉他，“告别赛的规则比正式比赛宽松很多，球员可以自由上下场，不受三次换人的限制，这种比赛通常更像是表演。”
“不过，我也不清楚今天到底有多少人参加比赛。”切萨雷耸耸肩。
兰贝托点了点头。
他还没有完全了解这类特殊表演赛的规则，他之前只在录像带里看过这种比赛，但录像带通常不会拍到换人的细节。
不过他并不特别在意这件事，他只知道有这么多世界巨星来参加弗朗哥先生的告别赛，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弗朗哥先生这么优秀的球员，他值得这样盛大的离场。
他和切萨雷走上了看台，家属席在看台中部的一层，靠近球员通道上方的位置，视野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球场的每一个角落。
玛丽萨已经坐在那里了，她向兰贝托介绍身边两位女士的身份，巴雷西的妻子毛拉，还有塔索蒂的妻子安东内拉。
兰贝托依次向她们问好，依旧是他的标准流程，走到每个人面前，正视对方的眼睛，说“Buongiorno”。
刚刚在通道里他这么做的时候，科斯塔库塔还嘲笑他，“兰尼，你这样真的很像小机器人，你知道的，星球大战里面的那种。”
当兰贝托告诉他自己没看过这部电影时，科斯塔库塔就默默闭嘴了，可能忽然爱上了自己沉默寡言的样子。
兰贝托走到毛拉身边蹲下来，从背包中拿出了自己的小熊托托，它的左耳上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那是毛拉之前替他缝的，他把托托举到毛拉的面前，说了一句谢谢。
毛拉笑着看他，“这没什么，兰尼。”
紧接着她看到了小熊身上穿的深棕色毛衣，前襟做了一排微小的纽扣，领口收得很细致，后衣领的地方还连着一顶小小的针织帽子。
她露出惊叹的表情，“看起来真可爱，这件衣服甚至还有一个小帽子！”
玛丽萨在旁边有点得意地说，“这是我为托托织的小毛衣！”
塔索蒂的妻子安东内拉俯身过来看，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称赞玛丽萨的手艺。
玛丽萨笑着问兰贝托是否可以把托托拿给她们仔细看看，兰贝托同意了，他把托托递给玛丽萨，三位女士拿着那只熊开始讨论毛线的针法、颜色搭配和适合小熊尺寸的帽子款式。
毛拉把熊翻过来看底部的织法，安东内拉则研究起了那顶小帽子的收口方式，玛丽萨在一旁给她们讲解。
兰贝托慢慢退出了这个讨论的圈子……
他走到切萨雷身边坐下，双手交叠放于膝盖，目光落在球场上，比赛已经开始了。
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皇马传奇队长耶罗首先破门，随后巴雷西点球扳平。
对抗的强度不算高，毕竟这是一场告别赛，没有人会在这场比赛中激烈拼抢，但每个人踢得都很自由，他们展示了平时在正式比赛中不太会尝试的技巧，那些被战术纪律所约束的东西在这场比赛里全部被释放了出来。
兰贝托看到了各种精彩的技术，脚后跟传球，花哨的踩单车脚法，外脚背传球，还有精彩的跨越半场的长传。
他在双方球队不断的换人上场后看到了许多陌生面孔，许多令他大开眼界的踢球风格，还有令他羡慕的强悍身体素质。
兰贝托简直看花了眼。
忽然，他注意到那个赛前在球员通道里见过的有着漂亮头发的男人。
一头齐耳的金棕色头发在球场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兰贝托的目光追着他所处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看出他踢的是后腰。
他长得好看，踢球风格也很独特，兰贝托在心里想，优雅但充满力量。
他转过头问切萨雷，“切萨雷先生，那位世界全明星队的后腰，他是谁？我喜欢他踢球的样子。”
切萨雷微笑着点点头，对他说，“你眼光不错，兰尼。”
“那是费尔南多·雷东多，皇马的核心球员，一个阿根廷人，优秀的后腰。”
意大利国家队的现任教练显然对对手国家的优秀球员有所了解，他的视线落在球场内那个金发的身影上，雷东多正在场上缓慢地移动。
“他身上有非常明显的阿根廷足球特色，你可以多观察他的短距离和中距离地面球，力度控制得非常好，当他传球给队友时，队友可以接得非常舒服，这个值得你学习。”
“同时他的长传也十分精准，这提高了他的组织调度能力。他的身体素质很好，而且头脑灵活。我看过他很多在皇马的比赛，他很擅长使用自己的身体。”
“他踢球时进攻性极强，防守和组织能力也非常到位，我认为他是世界前列的技术型中场。”
“好厉害。“兰贝托听着切萨雷的分析，喃喃自语。
他的视线跟着雷东多在场上移动，试图把他刚才听到的那些内容和眼前这个人的动作对应起来。
“你要是有兴趣，”切萨雷说，“我回去给你找两盘皇马的比赛看看，雷东多的脚后跟传球非常有特色，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学习一下。”
“好的。”兰贝托愉快地答应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时间计划表，他把自己的时间规划的很有规律，简单来说就是训练和学习各占一半。
早上训练，上午上学，下午训练，晚上写作业和自习。
等到周末小组赛比完，他就会有一点空余时间来看研究新的感兴趣的球员和球队录像带。
他现在升到了二年级，听起来似乎压力变得更大了，但也许是因为去年适应得不错，他在今年开学后并没有觉得负担加重。
开始的时候，玛丽萨还会担心他承受不住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和学习，但一年之后，他们已经对这个情况见怪不怪了。
但玛丽萨有时也会心疼地要求他多休息一会儿，拉着他陪自己看一集电视剧，挑选给托托织新衣服的毛线颜色和样式，或者给兰贝托拍照。
玛丽萨热衷于记录家庭成员的每一个瞬间，她有一台索尼和摄像机和一台佳能的全自动胶卷机，用来拍摄每一个让她认为值得铭记的时刻。
兰贝托在玩球、训练、写作业或者吃饭的时候，玛丽萨都会掏出一台在兰贝托看来有点笨重的机器对着他拍，兰贝托一开始还有点害羞，时间久了之后，他已经可以无视黑洞洞的摄像头，只看到玛丽萨的脸了。
他在学校也交到了好朋友，是他后座的女孩，名叫茱莉亚·孔蒂。
这也是他在学校为数不多交流比较多的同学之一，因为他们是前后座，偶尔孔蒂会借他的笔记，有时他也会请求孔蒂帮忙把他在请假期间的作业抄录给他。
时间久了，他也与孔蒂的朋友菲奥雷熟悉起来，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还被班上的同学在背后称呼为“大忙人先生”。
兰贝托对这个称呼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他确实很忙，忙到至今他都不能完整地叫出班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赛场上，结束的哨声吹响了，5：1，米兰队进了五球，维阿梅开二度，世界全明星队也贡献了足够诚意的漂亮技巧，双方皆大欢喜地结束了比赛。
赛后，巴雷西绕场告别圣西罗的球迷，许多人在看台上失声痛哭，不舍的眼泪浸透了今天的圣西罗。
兰贝托的眼睛也红红的，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时间的杀伤力，有多少人会为青春的风采高呼，有多少人会为忠诚老去的将领落泪，年复一年，足球始终翻滚着向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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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