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28日，圣西罗今日人声鼎沸，星光熠熠。
所有人到场都只为了一个人，足坛第一中后卫与清道夫，弗朗哥·巴雷西。
这座球场曾经见证过他在这里奔跑的每一个瞬间，见证过他举起过的每一座奖杯，见证过他身穿那件六号球衣在灯光下奔跑的样子，而今天，圣西罗的所有喧嚣都为他一个人存在。
兰贝托站在圣西罗的侧门通道入口，感受着脚底传来的一阵阵震动，那是六万人的欢呼与呐喊，穿过墙体和地面传递到过来，那是赛前入场的盛大仪式正在进行。
今天的流程与普通比赛不同，增加了特别的介绍环节。
所有人都会从看台上顺着红黑阶梯走下球场，兰贝托在这里都能听到音响中传出主持人依次介绍每个球员的声音，在双方球员都介绍完毕后，巴雷西才会从通道中出场，与今天到场的各位球员打招呼，并接受全场的欢呼。
之后才是热身，以及正式比赛出场，那时候球童们才需要跟着上场。
兰贝托今天没有和保罗一起进入米兰更衣室。
那里里今天挤满了人，球员、教练、俱乐部官员、摄影师、记者。
人群拥挤在走廊的每一处，从这一端到另一端。
兰贝托在来到更衣室门口时，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里面拥挤的人影，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步，扯扯保罗的衣角，指向通往球童等候室的方向，告诉保罗他过去了。
保罗了然的笑了笑，挥手让他自己过去。
他知道那种环境会让兰贝托紧张，里面的人太多了，而且大部分是兰贝托不认识的面孔，一旦进入那种空间，兰贝托会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应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不如让孩子们自己待在一起。
球童等候室里也很热闹。
但这里的氛围不同，小孩子们在追逐打闹，有的孩子在练习颠球，有的则聚在一起，在互相展示自己新获得的签名足球。
他们大多比兰贝托小，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家长或青训工作人员陪在旁边，整个房间和走廊都闹哄哄的。
但兰贝托对这种吵闹不敏感，孩子们的吵闹很纯粹，没有什么需要他格外注意的社交礼仪。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后把包放在脚边，趁现在有时间，他想复习一下生物。
地面时不时传来一阵震动，兰贝托看了看墙上的时间，球员们应该换好衣服出场热身去了。
隐隐约约，他听到从远处传来看台上人群整齐的歌声，球迷们正在高唱米兰队歌，“Milan Milan solo con te……”
期间他认识的那位米兰装备保管员阿贝尔来过几次，关照兰贝托是否有什么需要。
兰贝托抬起头感激的对他微笑，“我没什么需要的，阿贝尔，你去忙你的就行，今天你们一定很忙。”
阿贝尔笑着让他有事一定要告诉自己，“保罗刚刚还特意找我，让我看看你呢，我得告诉他你是个大孩子了，让他别那么紧张。”
阿贝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等待的时间很长，球童们被要求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以便进行位置分配和流程确认。
兰贝托在这两个小时里完成了一轮粗略的生物复习，当他又一次抬头看时间时，距离进场还有大约二十分钟。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
有工作人员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单，大声招呼球童们集合排队。
小孩子们吵吵闹闹地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涌向走廊，在工作人员面前挤成一团。
兰贝托站在人群后面，等前排的小孩子都站定之后，才自然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按照身高排位的规则，他是最前面那一个，他会牵着巴雷西的手进场。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沿着通道向球员入口的方向走，越靠近球场入口，越能感受到通道外球场上的声浪，从看台上倾泻而下，不断冲刷着所有参与这场盛大告别赛的人。
兰贝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能够看到通道尽头那片闪耀着光彩的翠绿草坪，神奇的绿荫场，成就梦想，也送走传奇。
球员通道里比等候室更拥挤。
身材高大的球员们穿着各自队伍的球衣站在通道里，聊天、喝水，低头整理自己的护腿板。
兰贝托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陌生人，他穿着赛前工作人员统一配发的白色球童服装，领着一串叽叽喳喳的小鸭子们往前走。
但有人先注意到了他。
“兰尼！”科斯塔库塔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过来。
他正和几个穿着红黑条纹球衣的人站在一起，看到兰贝托之后朝这边招了招手。
兰贝托尽职尽责的把小朋友们带到指定的工作人员身边，才向他走过去，科斯塔库塔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今天很好看”科斯塔库塔说，“白色的衣服很适合你，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没有长高。”
兰贝托这个月没测身高，但他还是小声反驳，“比利！我长了一公分！上个月体检的时候测的……”
“好吧好吧，不过你看起来虽然很瘦，摸着还是很结实的。”科斯塔库塔笑着跳过这个话题，捏了捏他的手臂，惊讶地发现兰贝托居然有肌肉。
兰贝托鼓了鼓自己的肌肉，冲科斯塔库塔得意地笑。
“是我小看你了，小子，你等会儿和弗朗哥一起走，对吧？”科斯塔库塔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让兰贝托看到了他身后那几个人。
范巴斯滕、古利特、里杰卡尔德，兰贝托认出了他们的脸。
他在切萨雷的录像带收藏里看过他们的比赛，他的记忆中有许多关于这三个人穿红黑间条衫的画面，他们的体型和录像带里差别不大，甚至穿着一样的衣服，模糊的画质并不影响兰贝托一眼就认出他们。
“这是马尔科·范巴斯滕、路德·古利特和弗兰克·里杰卡尔德，他们今天都来参加弗朗哥的告别赛。”科斯塔库塔依次为他介绍，并向三剑客说明兰贝托的身份。
兰贝托拘谨地微笑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脊背伸出手，依次和他们握手。
“您好。”他对每一人都干巴巴地重复了同样的词，范巴斯滕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好，你踢什么位置？”
“左中场。”兰贝托说。
“哦？你惯用脚是哪只脚？”
“左脚……右脚也可以。”
范巴斯滕点了点头，鼓励他好好踢球。
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他的脸圆圆的，身材也很圆润，一看就是退役之后不再严格控制饮食导致的。
“这是卡尔洛·安切洛蒂，以前也是米兰的优秀中场。”科斯塔库塔说。
“你好，安切洛蒂先生。”兰贝托看着这位陌生的球员，对他一高一低的眉毛印象深刻。
安切洛蒂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还给兰贝托分了一片口香糖。
“记得和叔叔打招呼，他在前面。”科斯塔库塔忽然说，他揽着兰贝托向前面指了一下，兰贝托有点奇怪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不过作为一个有礼貌的人，兰贝托看到贝尔戈米本来也会主动去问好，于是他没说什么，点点头。
抬头看比利的时候，发现比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给兰贝托指的那个方向，不知道看到什么了，这个一向游刃有余的意大利男人看起来有点出神，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
兰贝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通道里人太多了，兰贝托不知道比利看到了什么。
告别科斯塔库塔与新认识的几个米兰名宿，兰贝托继续往前走，看到了阿尔贝蒂尼和保罗，他们身边站着几个兰贝托眼熟的人。
阿尔贝蒂尼俯身和他拥抱，拍了拍他的后背，跟他说，“你是不是没做过球童，等一下不要紧张，牵着弗朗哥的手走就可以了。”
兰贝托说好的。
保罗捏捏他的脖子，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孩子还是会紧张的。
多纳多尼从他面前经过，认出了兰贝托，兰贝托向他问好，他微微点头。
巴乔在后面，正在和贝尔戈米说话，他的辫子实在很有特色，兰贝托向他问候的时候，巴乔朝他笑了一下。
贝尔戈米站在另一边的世界全明星队里。
兰贝托朝着贝尔戈米的方向走去，他也看到了兰贝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兰贝托，好久不见，下次来国米青训试试怎么样。”他那张严肃的面孔上显出笑容。
“谢谢您，贝尔戈米先生，但还是不了。”兰贝托礼貌拒绝。
“哦，好吧，那我下回再问问，你今天是球童吗？”贝尔戈米耸耸肩。
“是的，贝尔戈米先生。”兰贝托说。
“噢，那你和谁一起走？”
“我和弗朗哥先生一起。”
“那不错，你能走第一个呢。”两个人像真正的意大利人一样聊了一些没营养的话。
兰贝托向他问好之后被一抹漂亮的金棕色吸引了注意力。
那头漂亮的金棕色头发的主人正站在贝尔戈米身后和另一个人聊天，他们说的话兰贝托听不懂，但他已经完全被那非常整齐的金色齐耳短发吸引了。
那些柔顺的发丝有令人着迷的光泽，长度恰好落在下颌线附近。
头发的主人站姿随意，但由于他肩宽腿长，就算随便往那里一站，也让人觉得他的背影潇洒帅气。
兰贝托偷偷看了好几眼，觉得这是和皮尔洛的头发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美丽。
也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个球员转过头来，准确的看向这边，兰贝托看到了他的脸。
令人惊讶的是，这样高挑强健的身体并没有搭配锋利逼人的长相。
相反的，在兰贝托看来，这个人的长相可以称为清秀柔和，他有圆圆的深色眼睛和脸蛋，看起来又帅气又英俊。
意识到对方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兰贝托尴尬的对他笑了笑，扭头和贝尔戈米告别。
“去吧。”贝尔戈米说。
兰贝托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从余光中看到那位金发球员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移开。
他维持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巴雷西，心里还留有短时间高强度社交的恐慌。
可怕的球员通道，可怕的社交！对他来说完全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甚至冲淡了他对巴雷西退役的难过。
巴雷西穿着米兰的球衣，和一位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
兰贝托走近的时候，巴雷西的目光在兰贝托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张开了双臂。
兰贝托走过去，也拥抱了巴雷西。
巴雷西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你别紧张，”
他的声音在兰贝托的耳朵旁边响起，带着久经考验的的平静与沉稳，这位历经风雨的队长看出了兰贝托的焦虑和紧张。
“保罗说你有点害怕人多的场合，是吗？”
兰贝托把脸埋在巴雷西的肩膀上，有点不想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外，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巴雷西松开他说，“没关系，你可以低着头走进场，我会牵着你的，好吗？虽然这很难受，兰尼，但如果你能升上一线队……会有很多人为你而来，你不能害怕这种场合。”
“好的，弗朗哥先生。”
“等一下上场之后，站一会儿就结束了，切萨雷会来接你的，对吗？”
“对。“兰贝托说。
“好。”巴雷西重新整理了一下球衣的下摆，看向通道尽头那片亮得刺眼的绿色草坪，“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走过去吧。”
球场内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炸裂开来，数万人呐喊的声音形成的震慑力无与伦比。
球员们上场的时候到了。
兰贝托站在巴雷西身边，能够感受到那片恢宏的声潮正从通道入口的方向倾泻下来。
他能看到通道出口外面的绿色草皮和明亮的阳光，以及从看台高处向下铺展开来的巨大的TIFO，一幅覆盖了整个南看台的，巴雷西身穿米兰球衣的条幅，下方是一行单词。
“不可复制的领袖”
人群涌动着，呐喊着，表达对巴雷西永远的尊敬与爱戴。
兰贝托呆呆的抬头看着，嘴巴惊得微微张开，灰绿色的眼睛倒映着那副肖像，在阳光下像漂亮的玻璃珠。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海报，这时才想起保罗向他科普的“TIFO”，才知道究竟有多么巨大。
他转头看了巴雷西一眼，巴雷西也在看自己的肖像，但他没有说什么，侧过头来看他，他们迈步，一起走进了那片光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社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