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的天空是红色的——至少比赛证件和围巾上是这么印的。至于天上实际是什么颜色，亚历山德罗觉得那更像是一块被洗衣机洗褪色的破抹布，正被一个名叫英伦的懒汉心不在焉地拧着，永无止境地往下滴答着冷水。
比赛日清晨，他站在酒店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惨淡的天色，突然顿悟了一件事：原来英国人对阴沉天气的感情，就跟意大利人对番茄酱的感情一样，嘴上骂得越凶，骨子里越是离不开。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天气里，某些灰扑扑的土豆泥、球场和球员们才不会被阳光照出本来的面目。
手机在床上疯狂振动的频率比圣西罗南看台的鼓点还要密集。亚历山德罗拿起来一看，家族群聊已经炸了锅。
【妈妈】：小兔崽子！我刚在新闻上看到你了！你什么时候一声不吭跑到英国打工去了？？？？你有本事圣诞就别回来（微笑）
【表弟】：哥，英国记者后来在推特上说你是“第一个还没有签约就已经开始对着镜头打太极的意大利人”。他们用了整整一篇专栏分析你这句话，说这是意式防守语言艺术，还夸你有里维拉和达米亚诺的余韵。
【奶奶】：乖孙孙，我和你爷爷给你寄了六块帕尔马干酪和两瓶自家腌的橄榄。海关要是问，你就说这是你的个人信仰。
【爸爸】：好儿子，你妈那边爸爸救不了你了，但是记住，别给咱家丢脸。踢不好没关系，但那张脸不能受损。实在踢得不行，也提前告诉爸爸，爸爸好带着家里其他人临时改个姓。
亚历山德罗看完这些，缓缓合上手机，感觉自己的家人已经提前为他在英超的职业生涯写好了悼词。多么温馨的仪式感啊！这就是家人的力量！！
上午十点，卡灵顿训练基地的战术会议室里人头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在考试前夜宿舍走廊里才会出现的神经质气息。
编号为“伊蒂哈德防空作战室”的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瓜迪奥拉本赛季最得意的战术视频集锦。屏幕上，曼城的中场球员们像是一群穿上了天蓝色制服的几何学考卷，在草皮上画出了让曼联后防线集体患上眩晕症的等边三角形。
滕哈赫站在幕布前，他的光头在投影仪的光线折射下，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科幻电影里全息指挥台的特效感。荷兰人手里握着一支激光笔，红点落在哈兰德的脸上。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的勇士们！曼城，全欧洲目前最擅长把足球变成一场有球参与的国际象棋比赛的运动队。”滕哈赫的声音平稳而具有欺骗性，像极了一个正在教人怎么使用宜家扳手的家具说明书——听上去觉得很踏实，组装到一半才发现关键螺丝根本不存在，“他们确实踢出了某种远超时代的控球体系。但在我这里，那最多算是个3A平台上的豪华DLC。而你们，我的球员们，你们就是我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系统版本。今天，在伊蒂哈德，我们要打一场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的补丁！”
亚历山德罗坐在第一排，努力地在笔记本上画乌龟。他画完第七只，终于想不出新的王八姿势了，于是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队友的表情，以期获得新的灵感：
B费正双手交叉在胸前，眉头紧锁，时不时点头，像一个在教堂里心怀感恩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的虔诚信徒；拉什福德戴着一副限量版耳机，目视前方，眼神空洞而超脱，仿佛已经将自己的灵魂传送到另一个他脚踢罗梅，拳打R9的平行宇宙；马奎尔在会议室的最左边，坐姿端正得能让英国皇家军队的仪仗队都感到羞愧，两只大手平平整整地放在膝盖上，像极了幼儿园里被阿姨表扬过的模范小朋友。
“亚历山德罗！”滕哈赫的激光笔突然指向了他。红点如同狙击枪的瞄准线，精确地落在意大利人的眉心。
“今天你的任务，是站在三中卫体系的左肋。我需要你有内斯塔的预判、马尔蒂尼的从容、以及基耶利尼的强硬。”荷兰人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听起来要求很高，但请相信我，你只需要做到其中一条，今天的胜利就是属于我们的。”
亚历山德罗大惊失色地掏了掏耳朵，非常真诚地举起了右手（严谨地先确认了屋里没有德国人存在）：“教练，那我要怎么才能同时做到这三条？”
滕哈赫深深地凝视着他，欣慰的目光如同董卓初见吕布。然后把激光笔的光标移到了战术板的最上方，那里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略显泛黄的、瓜迪奥拉在战术指挥区抱头下蹲的黑白照片。
“这就是你的答案。”
亚历山德罗对英语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限：“所以我的任务是在场上给他拍一张同样的照片？”
“不，”滕哈赫微微一笑，“这张照片是要你记住，瓜迪奥拉每一次抱头下蹲的时候，他的对手都做到了同一件事——让他们中后场的出球变得不舒服。只要你让他们不舒服了，你接下来一个月的呼吸权就舒服了。”
说完这段足以入驻足球哲学名人堂的话之后，他关闭了投影仪。会议室内爆发出一阵节奏迅速、幅度粗暴的掌声。亚历山德罗环顾四周，发现鼓掌最用力的正是昨天向他传授“甩锅心法”的B费和奥纳纳。
意大利人又一次豁然开朗了：原来他的工资里还包括了参加“英超幸存者”真人秀的出场费用！
中午十二点，球队大巴准时从卡灵顿出发，驶向伊蒂哈德球场。亚历山德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曼彻斯特在雨幕中缓慢且压抑地向后流淌。
他打开手机，点进了曼联球迷论坛。论坛中的智者们果然这次也没有让他失望。
【置顶热门帖】：《德比前瞻——我魔高级货定律能否再次应验？》
1L 楼主：
众所周知，曼联买人有一条颠扑不破的高级货定律。即：无论此人在今后的比赛中表现如何，穿上红魔球衣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必定会向球迷证明他为何值这个价。参考：马奎尔首秀——宛如范迪克转世；瓦拉内首秀——皇马核心空降；卡塞米罗首秀——巴西铁腰君临。今日检验对象：亚历山德罗，合理等一个马尔蒂尼神降。
2L 救救我魔：
先占楼再发表意见。只要能挡住哈兰德一次单刀，今日后我愿拜其为亚圣。
3L 老特拉福德笑话大全：
回复2L：挡住一次就亚圣？那上赛季奥纳纳在欧冠那几下岂不是奥圣plus max pro ultra至尊会员版？结果没过三秒，屁股里生出个皮球来。我劝你冷静。
4L 救救我魔：
回复3L：注意措辞，圣奥纳纳那是为了锻炼场上十名队友的心理承受能力和防单刀意识。他每一次把球喂给对方前锋，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后卫们——你们还不够快。
5L 主队不幸串子幸：
不是，就没有人担心滕嗨今天这套百年内无人能参透的阵型和体系吗？
6L 有人会踢球吗：
楼上建议去翻一下我魔近年的德比盛况，回来再看腾圣的含金量。7-0以下，丢五个球叫小胜，丢3个以内是大胜，万一平局建议表妹直接自降欧冠，拉完了。
7L 10号诅咒：
楼主说得对，高级货定律是无敌的。就冲亚圣前两天冷傲退太阳报，我就愿意相信他能让哈兰德也跑到一半突然转身，决定打道回府。
8L 十一个臭皮匠：
楼上你太乐观了，今天对位哈兰德的是马奎尔，赌一个他连转身的机会都不会有，因为哈兰德从他身后绕过去的时候，拙劣的马奎大概还在找球在哪儿。
亚历山德罗看得后脑勺发凉。他心如死灰地锁了屏幕，把脸转回到灰蒙蒙的雨幕里。雨滴爬在车窗上，像一群透明的小虫，把窗外的风景啃成一幅糊了的战术板。
“这些人到底是在支持曼联，还是在给曼城做赛前心理按摩？”他喃喃自语。
坐在他前面的奥纳纳转过头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能把伊蒂哈德全部照明设备都比下去的白牙：“亚历山德罗，别紧张。我可以提前向你保证，今天无论对方进几个，那都不是你的错。这就是曼联的防守体系能够给你最珍贵的东西——包涵。”
“是你给我兜底，还是你被进的球不会算在我头上？”
“都不是。是无论谁的问题，球迷们总能找到一个替罪羊。今天你刚来，他们得先观察几场再决定骂不骂你，所以大概率今天挨骂的还是我，不用客气。”喀麦隆人笑得云淡风轻，像是早就已经把“在门将失误集锦中独占鳌头”加入了自己的职业规划。
下午两点，伊蒂哈德球场的客队更衣室里，滕哈赫正在做最后的总动员。
荷兰人今天格外亢奋，声音洪亮得几乎要让墙壁上的曼城蓝色标志产生共振。他在战术板上狂野地擦擦画画，最终呈现出来的图案像一张愤怒的披萨饼被一个三岁的孩子用蜡笔添上了坐标轴。
“记住，小伙子们！曼城的高位逼抢和边路超载，本质上是资本主义足球对劳动密集型防守的剥削！但我们是曼联，我们有着全英格兰最悠久的资本家和最先进的产业链条。你们每个人，今天都必须成为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呃……教练，”坐在角落里的安东尼小声说道，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今天我的转弯半径应该控制在多少米以内？”
滕哈赫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安东尼，你的任务比所有人都简单。拿球。——很好，就到这里，多了我怕你脑子不够用。”
安东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对旁边的队友小声翻译：“听到了吗？教练说我都是用脑子在拿球，果然我的天赋是有目共睹的。”
另一边的霍伊伦德正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整理自己的头带，眼神中带着某种北欧神话里狂战士出发前的悲壮。拉什福德则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手机横屏，拇指在屏幕上划拉的幅度显然不太像是在研究曼城的角球战术。
“拉什福德，”滕哈赫提高了音量，“你在看什么战术视频吗？”
“是的教练，”英格兰前锋头也不抬，“我在看我的新专辑封面方案。这张封面上我会做一个双手指天的动作，所以我在学习里面的光影结构。赢了比赛之后拍照用。”
“好，很好。至少你今天终于有明确的进球庆祝动作了。”荷兰人面部肌肉没有动弹半分，正正是所谓胸或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可拜上将军！
亚历山德罗把自己的护腿板紧了又紧，只恨上场时不能再带两块盾牌。他知道，一个崭新的宇宙将在十八分钟后向他展开。
伊蒂哈德球场的草皮湿滑得瓜迪奥拉事先在上面抹了黄油。天蓝色的旗帜在看台上招展，几万张属于曼城球迷的脸上写满了那种“我们只是来观看一场每年按时发放的年金收益”的从容。
亚历山德罗踏入球场的一刹那，便深切地感受到了英超顶级赛场的氛围。然而让他头皮发麻的倒不是山呼海啸的噪音，而是对面热身区内那台看似温顺实则已经预热完毕的进球机器。
哈兰德。
挪威人此刻正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同福登低声说笑，表情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检查捕鼠器。当他的目光扫过亚历山德罗的时候，两人隔着四十米的距离短暂对视了零点零零零一秒。
亚历山德罗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百种对付世界级中锋的防守预案。但他快速过滤了一遍后，绝望地发现有九十九种都需要队友的配合，而剩下的一种是现在从后面敲对方一闷棍。
“别担心，亚历山德罗。”马奎尔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兄弟一生一起完蛋”的憨厚笑容，“今天你在我左边，我在你右边，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定要保持在五米之内。这样等到他们打进第一个球之后，我们至少能第一时间互相拍拍——不赖你，也不赖我。”
“那赖谁？”亚历山德罗下意识追问。
马奎尔朝前方正在系鞋带的比萨卡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看情况。谁是那个看起来最想把草皮吞下去的人，就赖谁——等等，草皮上方是天空，你别看了。”
比赛哨声响起。
开场仅仅三十六秒——对，亚历山德罗精确地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的心率手环赛后告诉他，正是在这一刻贴心的人工智能询问过他是否要拨打急救电话——曼联便完成了第一次堪称史诗级别的防守配合。
曼城门将埃德森在禁区边缘闲庭信步地开出一脚低平球，传给斯通斯。斯通斯抬头一看，前方的曼联中前场完全呈现出一种超越了“高位逼抢”这一词汇定义范围的空前队形——只见拉什福德、安东尼、B费、霍伊伦德四个人几乎同时向前移动，然后纷纷试图用眼神将球抢下，气势迫人。而曼联的中场线如同伦敦早高峰的地铁闸门突然失灵，让B席带着球从中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B席拿球的模样，用曼联球迷公正客观的话说就是：这样小人得志的步伐，放到宫里就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亚历山德罗立刻压低重心，准备迎接这场即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天灾。
B席横拨一下，再往内侧一切，将球传给了福登。福登背身做球，德布劳内从右侧高速插上。亚历山德罗发誓自己看见了那条传球路线的弧度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他立刻横向移动封堵线路，在德布劳内的逼抢下紧急将球转给五米外的好兄弟，然后眼睁睁看着好兄弟热情而极富体育精神的将球还给了曼城的福登
“砰！”
曼城还没射门，亚历山德罗已经先听到了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巨大声响。紧接着是奥纳纳那标志性的、一夫当关万夫请进的一字马扑救。然而这一次，福登的推射真的被喀麦隆人神勇化解——奥纳纳张开双臂高高跃起，将球托出底线。
“世界级扑救！！圣——奥——纳——纳！！”天空体育的解说员声线在胸腔内完成了一次剧烈的变调，“曼联的门神居然扑出了一次射门！这一扑之后，曼联为他支付的天价转会费至少又回本了五百万！！！”
亚历山德罗惊魂未定地对奥纳纳竖起了大拇指。后者一翻身站起来，拍了拍手套，如往常一样流露出“这对我来说实在太轻松了，我一会儿都不好意思不丢点球了”的帝王气度。紧接着，喀麦隆人用只有后防线能听见的音量对亚历山德罗说：
“放心踢，我踩完单车就传给你，因为我已经热起来了。”
曼城的角球开出，亚历山德罗死死卡住哈兰德的位置。挪威人像一只深海巨怪一样在他身前左右晃动，力量之大，让亚历山德罗觉得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正在启动中的联合收割机。
“放松点，兄弟。”哈兰德在对抗中还不忘礼貌地同他打招呼，“我今天不想跑太多。”
“你是说你会少进两个？还是少跑两步？”亚历山德罗咬着牙回了一句。
“我是说，你的队友会帮我完成其他部分。”哈兰德话音刚落，猛地一个前插，甩开了马奎尔。可惜皮球最终被比萨卡在门线前大脚解围。
恐怖，实在是太恐怖了。亚历山德罗现在的体感就像是玩一款难度调到“地狱”的足球游戏，屏幕上永远有一大块红色告警标志，提醒他下一秒某个挪威人就会从画面外冲出来把你的禁区撕成碎片。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后场踢球，是在奥特曼打小怪兽的布景里当一名没有变身器的普通市民。
第16分钟，曼联打出一次极具观赏性的反击。奥纳纳大脚开出，B费在曼城半场拿球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场红魔球迷都要站起来欢呼的潇洒转身，结果被罗德里一条腿勾翻在地。
“这是个犯规！！”B费摊开双手，快步冲到主裁判面前，脸上写满了被大英法律体系背弃的无辜，“这绝对是个犯规！！你看到没有？他踢我脚了！我的鞋带都被他踢出孔了！”
主裁判只做了一个“退退退”的手势，然后转身继续跟着球跑。而在他身边，B费恋恋不舍地继续保持双手完全展开的“哲学式质问”姿态，跟跑了将近二十米，直到边裁也瞪了他一眼，他才慢慢收起双手，意犹未尽地拢了拢打满发胶的刘海。
亚历山德罗收回震撼向前场远眺的目光，重新投入到紧张而空洞的防守中。他感到曼城的阵型像是一台烧着高纯度汽油的流水线，源源不断地向他这边输送穿着天蓝色衣服的齿轮。
为了不让自己被碾进去，他不得不像当年考驾照时在极窄的巷子里倒车一样，既要想办法看清楚哪边先来，又要装作不紧不慢，同时忍住一波又一波原地抱头崩溃的冲动。
第23分钟，曼城再次发难。福登和德布劳内连续撞墙，曼联中场在罗德里和科瓦契奇的身后足足追了三十米，场面像两个端着报纸追公交车的上班族。亚历山德罗不得已大幅前提，将科瓦契奇的推进线路封住。可他的左肋就此空出一个足以让一辆出租车横着停进去的口子。
哈兰德果然出现在那个口子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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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强大的曼彻斯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