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底升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澄野拓海可以肯定，在此之前，除了苍月卫人被窥探的那晚，他从来没有在真人面前暴露过半身身影。
他和一个咒灵不可能存在半分交集。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
冰冷的猜测骤然窜入澄野拓海的脑海，瞬间攥紧了他的思绪。
面前的这个真人知道上一次发生了什么。
不，应该说是，在上一次被真人触碰灵魂的时候，在彻底死亡回来之前，他的灵魂上可能被真人留下了什么只有它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澄野拓海并不懂灵魂，只能这样猜测。
那就糟糕了。
这算什么，他的灵魂脏了吗？
这种无法抗拒的附着感让澄野拓海感觉自己像是被玷污了，浑身发毛，泛起密密麻麻的战栗。
他默默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怒火。
哦，并不是没来由的。
这好像是苍月卫人的情绪。
这位现在似乎比澄野拓海还要恼火。
不知是不是之前梦境的后遗症，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时候，澄野拓海能很诡异地同步感受到苍月卫人的情绪，他们情绪感知彼此交融缠绕——反之也一样。
如果大脑不清醒，很难分辨出这些情绪究竟来自谁。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苍月卫人的碎碎念在澄野拓海脑内循环，三百六十度播放着，他的意识深处被苍月卫人连绵不绝的低声谩骂填满，仿佛开了混响一般，震得澄野拓海太阳穴突突地疼。
混响？
“你故意的？”
澄野拓海瞬间反应过来，他怀疑这是苍月卫人为了打断他思考故意发出来的声音。
澄野拓海记的很清楚，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怎么会有产生混响的效果的工具。估计又是苍月卫人在他的大脑中使了什么手段。
想到这，澄野拓海自己也有些无奈，明明是自己的身体，苍月卫人似乎比他了解更多。
“嗯？”
听到声音，五条悟看向澄野拓海，轻声询问，“怎么了。”
澄野拓海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在跟苍月说话。”
五条悟知道他有两个人格，真人知道他体内有两个灵魂——
毁灭吧。
“赶紧把这个咒灵拔除吧，五条老师。”
心底积攒的疲惫与烦躁骤然炸开，澄野拓海不想再听真人说废话了。
讲完废话接着莫名其妙转变情绪，一边说着“来当朋友吧”一边又对他下手，这样糟糕复杂混乱荒谬的场景澄野拓海不想再体会第二遍了。
“诶？”
真人愣了一下，满脸错愕，显然没猜到事情的发展。他下意识追问，语气中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与好奇，“你不想问我为什么是两个灵魂吗？”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是不是对的，我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根本不用澄野拓海回答，真人自说自话了起来，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笃定：“人类都有好奇心吧，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体内会有两个灵魂吗？”
它盯着澄野拓海站的位置，单薄的身躯立在阴影之中，语气充满了困惑：“你应该好奇才对……把我拔除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多可惜啊。”
“我不想知道。”澄野拓海很冷静地说道。
他觉得有些心累。
澄野拓海彻底释怀了。
为什么他遇到的可以对话的生物都不太能听懂人话呢？苍月卫人是这样，真人是这样，五条悟偶尔也是这样。
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了吧。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寺庙拜一下了，参拜祈福，冲冲晦气。
他一定是平常任务太多了，天天接触咒灵，运气都被影响了。
除了苍月卫人外没有人可以知道澄野拓海的心理活动，口罩完美地隐藏了他的所有面部表情，澄野拓海默默向后退了一步，把场地留给五条悟。
——毕竟五条悟的破坏力有点高了，澄野拓海不想被波及到，他甚至还打算保护一下倒在暗处的怪物。
见五条悟离自己越来越近，周身的咒力压迫也越来越沉，真人脸上挤出来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啊……你是五条悟吧，我听说过你哦，最强的咒术师。”
“那还真是荣幸。”五条悟语调散漫，语气听不出喜怒，一只手立在前面，手指微微弯曲，咒力在顶端悄然汇聚，“连没见过面的特技咒灵都知道我的名字，果然我的魅力很大啊。”
“我知道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
似乎是终于发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真人的声音骤然抬高了许多，急切开口，“现在把我拔除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条悟还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什么？”
真人以为有戏，伸手指向澄野拓海的后方，那些怪物肢体的位置：“你们是来找失踪的人对吧，这里的全是失败品，只有我知道其他的都在哪。”
“只有我才能改变灵魂，只有我才能触碰到灵魂，你们不能拔除我。”
“把我拔除你们就什么都做不了。”
在澄野拓海看不到的地方，真人的躯体正从脚部开始异变，皮肉如同流水一般淌在地上，渗入石砖缝隙之中。
昏暗的空间内根本看不清这些细节，只觉得空气中的**和潮湿无端加重，呼吸困难。
五条悟拍了拍手：“啊，好有道理。”
“那你说该怎么办？这样，我有一个好方法你先把这些人变回来然后再拔除你，怎么样？”
五条悟扯出一模极其恶劣的笑容，起手式已经摆好：“没关系，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根本逆转不了这些怪物的状态。”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罩，恶魔低语般：“我都看到了。”
“『术式反转·赫』”
五条悟的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指尖微光骤然迸发，被点中的空间瞬间膨胀，炸开，光波朝着真人所在的位置冲过去，经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焦黑的烧灼痕迹。
澄野拓海看见五条悟的攻击完全覆盖了真人。
缝合线尽数崩开，一切都被吹裂，真人的表面被光划分成了不同区域，身体在攻击下被打散。
等等！
澄野拓海瞳孔猛地一缩，心中警铃拉响。
“我们还会再遇见的。”
真人的声音带着戏谑回荡在这片空间，只闻声，不见人。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地面上有什么东西不断上升、缠绕，澄野拓海眯着眼，终于看清了地面上的东西。
下臂，手腕，手掌，指尖。
一只断手立在地面上，冲着澄野拓海在的方向扭动着挥舞，打招呼一般。一只嘴凭空出现在手掌上，开口间还能隐约看见附在舌头上的眼球，轻轻转动，直勾勾地盯着澄野拓海。
“有趣红色的咒术师，下次再来研究你们。”
澄野拓海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五条悟将那只手打散，咬牙切齿道：“什么时候逃的……”
五条悟也有些无奈：“低估对方了，灵魂方面果然还是有些麻烦。”
“毕竟领域也没开，不好拔除啊。”
澄野拓海有些怀疑五条悟根本没打算拔除真人有些过于轻松了。
但他不说。
当务之急是让失踪的人都平安回家。
五条悟打量了一下周围一片狼藉的环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恍然大悟：“我说有什么东西漏了，原来是忘记放帐了。”
通道的栏杆已经碎地不成样子，满地碎渣飘落到河道中。
“没事的，拓海。我们会重新找到它，然后拔除。”
五条悟轻轻按了按澄野拓海的帽子，安慰道，“至少经过这次，它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修补自己。”
逃出去的真人只是一部分，更多的部分凐灭在了五条悟的术式之下。
“那这些人……？”
或许是五条悟刚才的威压实在太强，还清醒的怪物们都缩在角落，澄野拓海粗略地数了一下，还能动弹的只有三四个。
比上次攻击他的数量少了好多。
真人不在，澄野拓海根本不知道剩下的怪物在哪，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
他认命地拿出手机，联系伊地知洁高过来善后。
唉，他真是一个人美心善的老师呢。
像他这么负责人的教师现在都不多见了。
澄野拓海还有一个疑问：“五条老师，你刚才说真人不能把这些人变回来？”
五条悟点头，叹了口气：“是啊，虽然我也不太懂灵魂，但这些东西身上的咒力流动还是能看懂的。”
他垂眸看向那些畸变的躯体，眼罩下的目光平静通透，“手法有些过于粗暴了，甚至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现在的真人应该做不到把他们变回来。”
“诞生于人类对同类的恶意吗……”
言下之意是为了精进技术，恢复过来的真人必定会继续把人改造成怪物，他们只要注意哪些地方有失踪案，顺藤摸瓜找过去就行。
“回去问问硝子有没有方法把人变回来。”
“那如果没有呢？”澄野拓海抬起眼，忍不住追问。
五条悟没有说话，安静地低头看着澄野拓海，伸手弹了弹制服领子。
澄野拓海什么都明白了。
“……我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心中所有情绪，澄野拓海换了个话题，“我的休假结束了，五条老师。”
“最近有什么要紧的任务吗？”
“我已经调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