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很清澈的蓝色。
微风掠过,海面规律的镜纹像某种永恒的韵律,倒映的金色天光把一切晒得暖洋洋的。
赤脚踩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轻微地上下移动。
……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些。
姓名和过去如同细沙构成的沙滩,想要回忆,脑海中只有浪花往复流连。
暂时不去想吧。
依稀记得「我」并非如今这副容颜。
心随念转,背后的双翼“呼啦”一下展开,根根白羽笔直修长,直指天空。
或许只需一阵微风……
扇动翅膀,轻轻地飞了起来。
只探出小半个脑袋的奇特生物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咩”的惊呼。
来不及理会它。
身处高空,风变得更明显。
烈烈吹动长发和衣服,伸出手指,指尖能感受到空气纷乱的扰动。
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的感觉也更直接。
视力从未有这么好过。
海平线上的所有事物连成微微的圆弧状,仿佛一个罩子,其中的每一个孔隙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个有点想要藏起来的、红色章鱼状的奇特海洋生物。
它似乎有灵智……
不再犹豫,我一振翅膀,飞掠而下,那小东西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被我抓住,捧在手心里。
再次站在海面上,捧起它,海水顺着素白的指节滑落。
……我的手原来长这么好看的吗?
“小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问道。
声音也比我想象得更为动听。
我难道长得很美么?
那章鱼模样的灵智生物吓得“叽”了一声,装死一般脑袋一歪就不动了。
我轻轻地戳了戳它,它一动不动。
“▁ ▇ ▏┗。”
海滩上高大的身影迅速奔来,说着奇特的语言。
虽然奇特,我却理解了「她」的意思。
……嗯,应当是「她」。是位女性。她语气恭谨地请求我原谅她同伴的冒犯。
我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顺手动了动手指。
身体自然而然地掐诀,一团海水自海中升起,柔和地包裹住红章鱼。
小章鱼的眼睛微微睁大,显得有些可爱。
我将它交还给她。
他们身上涌动着某种奇特的力量,只能感觉出“与我不同”,彼此之间却十分相似,似乎是同类。
她理解了我的善意,放下心来。
她想请我在这里多留一会,见一见她的另一位同伴。
那是个比她更像人的生物,独眼,蓝肤,着人衣,五短身材,头顶的隆起像微型火山。
对方自称“漏瑚”。
它说,他们都是咒灵。
咒灵是什么?
“我们是自人类的恐惧中诞生的。”漏瑚说。
我莫名觉得它年纪不大,虽然它的声音嘶哑,如同老人。
“人类虚伪而猥劣,他们的正面情感背后必有隐情,负面情感——例如憎恨与杀意,才是毫无保留的真实。”
它信誓旦旦:“从中诞生的我们这些诅咒,才是纯粹而真正的人类!”
它告诉我,它想要“消灭冒牌货”,为此它和花御——「她」,以及陀艮——红色小章鱼等咒灵联合起来,采取一番行动。
他也邀请了我。
我的内心没什么触动。
嗯……可能是因为漏瑚说的是日语。
我只是有些好奇。
我问漏瑚:“既然你认为,咒灵高于人类,为何不去名就实,直接以身为咒灵为荣?”
“为什么反而要去夺取「人类」的称号,成为「新人类」?”
“无论如何要消灭人类,取代人类,是否是在说,”
我注视着漏瑚震颤的那只单眼,直截了当地询问。
“你是否认为,身为咒灵依旧不是「圆满」,只有夺取「人类」的称号,才得圆满?”
面对我的质问,漏瑚一时语塞,愣在那里。
我摇了摇头,旁边的花御有些担心。
“你可以再想想,究竟要如何看待人类。”我说。
漏瑚冥思苦想了一会,大脑袋垂了下来。
“你说得对,真人。”它说。“咒灵的我们,原本就很完美。”
见我转身要走,红色小章鱼陀艮眼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它是个初开灵智的小东西,思维很浅显易懂。
可以说,这三个“咒灵”的思维都比真正的人类更直白简单。
日本这个地方真是什么都有啊。
我不清楚它们三个有没有向道的机会,它们与我追求的并不相同。
我向他们道别,踩着随日影西斜颜色变深的海水,我们就此别过。
————
这里究竟是何处?
视力前所未有地好,或许可以说,这已经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视觉了。
我不仅能看得更高、更远、更清晰,还能看到更多。
更多的颜色、更多的细节。
更多的能量、更多的「轨迹」。
拥有的这双翅膀无比灵活,我舒展双翼,向天空的边缘飞去。
伴随着视觉的延展,其他知觉也在飞速上升。
风的感受、云的流动、磁场的细微偏转……这些东西像是天启那般直接降临在我的脑子里。
感受到「无穷无尽、无边无际」。
直到……
“!”我吃痛地停了下来。
身体并没有受伤,但知觉似乎“撞上了什么”。
这里已经是星球很靠近宇宙的地方,整片太空寂静、漆黑,遥远的星云静静旋转着。
……飞不出去。
奇怪,明明我的翅膀仍有余力,但我是先“意识”到飞不出去的。
这怎么回事?
自从能飞之后,我似乎对“被困住”有一种天然的愤懑。
谨慎起见,我在不同角度尝试了好几次,一直到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为止。
有一层什么东西在阻隔我。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
我勉强能感觉到它。
歇了一会,不死心地循着隔膜的轨迹摸索。
飞行高度逐渐下降,我无意间低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就看到了不可理解的东西。
在这双眼中,天地间混杂着浓烟一般深色的雾气,将目及所见的一切,染成晦暗而沉闷的暗色。
天与地失去了分别。似乎既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前进后退。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雾气蒸腾的起点,是城市中行色匆匆的人类。他们多半垂着头,忙忙碌碌,愁眉不展。
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从他们的心灵中散逸而出,一旦循环到地面,数不清的弱小怪物如同得到凝结核的雨滴,瞬间就生发出来。
那些小怪物们又会攀附在人类身上,继续制造更多的烟雾,构成了完美的恶性循环。
粗粗俯瞰下去,蠕蠕而动的怪物们,和它们无知无觉的宿主人类们,漠然地行进在这世间,仿佛互不打扰般和谐共生,这场面真是说不出来的惊悚又恶心。
这样的世界和地狱有什么两样……?
要是困死在这种世界里……我突然明白了某些曾见过的、被抓在笼子里的麻雀为什么会激烈反抗,被称做“气性大”,反抗,甚至死去。
根本不想让我漂亮的翅膀接触到这种东西。
心神一松,差点抓不住那层薄膜。我赶紧重新摸索起来。
忍着恶心降落在电线杆上。
这层隔膜在这里变得尖锐而明显。我来看看……
学校教学楼的角落里,一群牛高马大的学生正对着一个瘦弱少年拳打脚踢。
“隔膜”就是在这个少年身上更明显了。
无论看到多少次,人与人之间的恶意还是令我很不舒服。
召起狂风吹得这些霸凌者们落荒而逃,我轻轻降落在少年面前。
他看不见我。这也很正常,应该只有心思纯洁的孩子或者经历过刻骨铭心死亡的人才能看见我。
少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
看他脸上的表情,我有些不落忍。
……像一只淋雨之后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狗狗,连逃跑也忘记了,只会在原地低声呜咽。
我伸出手,在他厚重刘海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点。
濛濛清光照亮了他因为噩运而格外沉默的脸。
我的力量可以说与这片世界随处可见的黑色烟雾截然不同,是一种舒缓而富有生机的能量。
我耐心而仔细地修复着他额头的伤疤,少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置信一般,直挺挺地站着。
和我手掌接触的额头有些微微的颤动,他身上黑色的烟雾开始减少。
我感受到他身上“隔膜”的颤动。它向我挤压过来,如同溺水之人绝望的渴求。
我有预感,那是一双一旦答应就绝对无法轻易摆脱的手。
————
“欸~”
听完叙述的高专教师懒洋洋地转着串着单颗水晶珠的手串。
他修长的指尖愈发衬得这颗旋转的珠子晶莹剔透,像一颗绕着他运行的、永不疲倦的、小小的星星。
戴着黑色眼罩、白发冲天的黑色制服男人,对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说:“说不定是帮手哦,毕竟救了娜娜明嘛。”
“如果不是这个咒具,不仅我可爱的学生,连我可靠的后辈说不定也要被那个阴阳缝合脸咒灵杀掉了哦。”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很难说是在生气还是在高兴。
“更可能是诱饵。”上班族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既然面对的咒灵能说话、能开**流,那么更进一步,能使用计策和欺诈的咒灵也有可能存在。”
吉野顺平被那个叫做「真人」的咒灵蛊惑,差一点要报复其他人,要不是虎杖一拳打醒他,加上吉野凪平安无事,他只怕已经走上了和高专对立的老路。
……那条路上已经死了太多了人。
总而言之,战斗时,七海建人确实利用所有人被咒具吸引的瞬间救下了吉野顺平,但吉野顺平手上的咒具在随后与咒灵「真人」的战斗中损害,只剩下吉野凪手中的这一颗。
等战斗结束,将吉野凪保护起来后,七海建人又重新询问了他们母子俩,才得知“不久前有看不见的存在治疗了顺平的伤,还入梦吉野凪,赠送两个咒具并叮嘱她一切小心”的事实。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之后,疑问并没有消失。这个存在究竟是敌是友?ta是在按兵不动,还是在等高专出手?
白发男子的嘴角放平,空气也似乎随之凝滞了。
“最近真是有很多有趣的家伙出现了呢~”
许久,他用欢快的语气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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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咒灵与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