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莱拉每天都去山洞送饭,一天三次,雷打不动。
头几天,她和托尼之间的“交流”基本靠伊森翻译。托尼问一句,伊森翻译成阿拉伯语,莱拉回答,伊森再翻译回英语。过程繁琐得像在用两种不同频率的对讲机通话,但托尼似乎并不介意。
“你叫莱拉?”第四天的时候,托尼靠在椅背上,一边啃馕饼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街边咖啡馆跟人闲聊。
伊森翻译了。
“是的,先生。”莱拉小声回答。
“别叫我先生。”托尼皱了皱眉,“听着像在叫我爸。叫托尼就行。”
伊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翻译了。莱拉抬起头看了托尼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Tony?”
托尼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孩子嘴里蹦出来,发音不准,带着浓重的阿拉伯口音,“T”发成了“D”,听起来像“Dony”。他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纠正,反而点了点头:“对,Dony。行,就这么叫。”
伊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莱拉每次送饭进来都会小声说一句“早上好,Dony”或者“晚上好,Dony”。托尼每次都点头回应,有时候会说一句“嘿,kid”,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抬一下下巴当打招呼。
一周后,莱拉开始在送饭的时候多待一会儿。
不是蹲在洞口的那种“待”,而是真正走进山洞里,在工作台旁边找个角落坐下。起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托尼和伊森工作。她不懂那些零件是干什么的,不懂电路怎么走,不懂任何机械原理。她只是一个观众,看着两个被囚禁的男人在灯光下忙碌。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工作。
托尼和伊森之间的对话,大部分是英语,语速时快时慢。托尼说起技术细节时会蹦出大量专业术语,莱拉完全听不懂那些词,但她能抓住大框架。她听到了“能量”“外壳”“平衡”“时间”这些词,听到了托尼抱怨供电不稳定,听到了伊森担心材料不够。
她在听,在记,在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画面。
托尼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式地跟她说话,明知道她听不懂。
“看到这个了吗?这是一个定向能量转移的雏形。”他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半成品,在莱拉面前晃了晃。
莱拉眨了眨眼。
“听不懂对吧?”托尼把那东西放回桌上,“没关系,大部分人也听不懂。”
伊森在旁边无奈地摇头:“托尼,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跟他说?”托尼理直气壮,“说不定这孩子是个天才呢。”
伊森看向莱拉,用阿拉伯语说:“他在说你可能是天才。”
莱拉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然后笑了。很小的、怯生生的笑,但确实是笑。
托尼看到那个笑容,眉毛挑了挑:“他在笑什么?”
“你说他是天才,他很高兴。”伊森说。
托尼哼了一声:“那是,被我托尼·斯塔克称为天才,全世界也没几个人。”
第二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午饭时间,托尼咬了一口馕饼,嚼了两下,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这饼比昨天的还硬。”他用英语对伊森抱怨,“口感像在啃水泥板。你看,这块还能当飞盘用。”他举起馕饼,作势要扔出去。
伊森无奈地叹了口气:“托尼,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不是在挑剔,我是在陈述事实。”托尼一脸正经,“这饼的硬度已经超出了人类牙齿的承受范围。我怀疑他们是在故意测试我的咬合力。那个豆子泥——我就不评价了,因为它不值得被评价。”
莱拉蹲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当天晚上,她找到了负责伙食的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平时很少说话,但也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莱拉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用阿拉伯语小声说:“先生,能跟您商量一件事吗?”
胖男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那两个美国人的伙食,能不能稍微好一点?不用多好,就是……饼不要太硬,偶尔加点东西。”
胖男人皱起眉头:“你操什么心?”
莱拉没有抬头,声音更加恭敬:“不是操心,先生。是那个叫托尼的美国人,最近一直在抱怨食物太差。他心情不好,干活就慢。如果他吃得好一点,也许工作进度能快一些。”
胖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然后他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替他们着想。”
“我是替我们大家着想,先生。”莱拉说,“早点完成任务,大家都省心。”
胖男人没有当场答应,但第二天早上,莱拉去取饭的时候,发现托尼和伊森的托盘上多了一小碟腌橄榄和一壶热茶。
她把食物端进山洞的时候,托尼看了一眼多出来的东西,眉毛挑得老高:“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良心发现了?”
伊森也很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把食物接过去。
莱拉退到角落里,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从那天起,托尼的伙食质量有了明显的提升。虽然还是馕饼和豆子泥为主,但偶尔会多出一些东西——一小块奶酪,几颗无花果干,甚至有一次出现了一小碟蜂蜜。
托尼每次看到新东西都会点评一番。
“今天的饼居然不硬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这个奶酪的味道……怎么说呢,像袜子。但我没有在抱怨,有奶酪已经很好了。”
“蜂蜜!伊森你看,是蜂蜜!他们终于意识到我需要补充糖分了。”
有一天,伊森忽然看着她,用阿拉伯语问道:“莱拉,这些食物……是不是你跟外面的人说了什么?”
莱拉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个安静的微笑。
“没什么。”伊森笑了笑,没有追问。
但莱拉注意到,从那天以后,托尼看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信任。
这正是莱拉想要的。不管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还是为了最后被托尼带走这个目的,她都需要托尼的信任。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山洞里的氛围越来越不像一个囚禁场所了。
当然,门外的持枪守卫还在,但在这个山洞里面,在这个被卤素灯照得通亮的空间里,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出乎意料地轻松。
托尼开始跟莱拉开玩笑。
他甚至会在工作之余教莱拉一些英文单词。
第三周的末尾,十戒帮的老大又派人来叫她了。
这次不是在那个有王座的山洞里,而是在一个更偏僻的、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小洞穴里。男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看到莱拉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莱拉坐下了。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在这个男人面前坐下。
“你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男人问。
“很顺利,先生。”莱拉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他们已经开始信任我了。他们在我面前说话不再避讳,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跟我说话。”
“听到什么有用的了?”
莱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
“先生,他们在拖延时间。”
男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具体一点。”
“他们从不说‘不想造导弹’这样的话。但他们一直在讨论一件事——如果导弹造出来了,他们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话当然是假的。托尼和伊森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托尼需要时间造出他的钢铁战甲,而她需要说出一些有价值的内容。
这帮恐怖分子不会相信托尼和伊森说出来的任何时间,他们只会觉得,那两人没有在认真工作。但他们会相信莱拉这个自己人的话,特别是在莱拉确定了他们的猜测后,她所说出来的那个时间,可信度就很高了。
“他们在害怕。”莱拉继续说,语气平静,“他们知道,如果帮你们造出了导弹,他们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接下来的话,不需要她来说。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他们在卡进度。”莱拉说,“不是因为材料真的不够,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只要导弹还没造好,他们就有价值,就不会被杀。”
“材料够吗?”男人问了一句关键的话。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是她整个计划中最危险的一步。
“先生,我听到托尼说过。”莱拉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用现有的材料,三个月内我就能造出他们要的东西。’”
男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话是这样的?”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锐利。
“不是原话,先生。”莱拉立刻说,“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词,但大意就是这样。他在跟伊森讨论的时候说,如果不管精度和稳定性,只是要让导弹能发射、能炸,用这里的材料就够了。但他不想那么做——因为他知道一旦交差,他们就完了。”
山洞里安静了几秒。
男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冷酷的眼睛盯着莱拉:“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我确定,先生。”莱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肯定,声音没有一丝颤抖,“他们在山洞里说的话我都记着。有些我听不懂,但这句话我反复想过很多遍,就是这个意思。”
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个亿万富翁,为了活命,也开始装傻充愣了。”
他看着莱拉,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
莱拉低下头:“谢谢先生。”
“继续盯着他们。”男人说,“下周,我们就按你说的计划行事。”
莱拉点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莱拉。”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关于你想加入十戒帮的是。”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在完成你的计划后,你的想法仍旧没有改变的话,我就让你加入十戒帮。”
莱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先生。”她说,然后走出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