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簇拥着坐在中间的一个男人。那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面容比阿卜杜勒干净得多,胡须修剪整齐,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这是这个据点的真正掌控者。莱拉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在原主人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张脸。所有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包括她的父亲阿卜杜勒。如果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十戒帮这个基地的头目了。
此刻,阿卜杜勒正站在那个男人的身侧,端着一把AK-47,姿态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他脸上的表情是莱拉从未见过的——不是醉酒后的暴戾,不是日常的阴沉,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恭顺。
男人抬了抬手,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就是莱拉?”他开口了,说的是阿拉伯语,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莱拉低着头,声音很小:“是的,先生。”
“过来。”
莱拉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男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始终低着头。她不敢抬头看那个男人的眼睛,有点担心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以她现在的身份不该流露出来的情绪。作为一个在和平国度长大生活的人,在获得了特殊能力的情况下,她实在很难在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表现出身体原来的主人那种畏惧一切的感觉。
“你在给那两个美国人送饭?”男人问。
“是的,先生。”
“听说你会说英语?”
“只会一点点,先生。母亲在世的时候教过我。”莱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带上了一丝颤抖。
男人沉默了片刻,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价值。莱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皮肤的每一寸上,带着一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抬起头。”
莱拉慢慢抬起头,目光低垂,没有直视对方。
“看着我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与那个男人对视。
那双眼睛很冷。不是阿卜杜勒醉酒后那种浑浊的暴怒,而是一种清醒的,自己选择的暴虐。
莱拉没有移开目光,但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眶里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被吓的,又像是强压下了心里的恐惧后的生理反应。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语气平静的问道:“这几天你送饭,听到那两个美国人说什么了?”
莱拉把这几天的观察整理了一下,挑了一些能说的说了出来——“他们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台上摆弄零件,说话很小心,声音也很低,我离得远,听不太清。偶尔听到几句,大部分都是关于零件、材料之类的东西,我听不懂那些词。”
“他们有没有说过不想造导弹之类的话?”
莱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从没直接说过不想造。但他们很警惕,每次有人靠近洞口就会压低声音。”
男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转向阿卜杜勒:“你不是说这个孩子是你的人吗?怎么连他们两个说了什么都打听不到?”
阿卜杜勒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瞪了莱拉一眼,像是在责怪她让自己在男人面前丢了脸:“她只是个孩子,英语也就是个半吊子——”
“我不是在问你。”男人平静地打断了他。
阿卜杜勒立刻闭上了嘴。
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在莱拉身上:“你觉得,要怎样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
莱拉能感觉到这不是随口一问——这个男人在测试她,测试她的脑子好不好用,测试她值不值得花更多的心思。
莱拉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先生,我觉得光是躲在旁边听,是听不到什么有用东西的。”
“哦?”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想怎么做?”
“我需要取得他们的信任。”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阿卜杜勒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信任?两个美国人凭什么信任你?”
莱拉没有看阿卜杜勒,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坐在中间的男人:“他们不会无缘无故信任我。但如果我能让他们觉得,我跟他们是一边的,他们就会放松警惕,露出真正的想法。”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品味她的话。
“你打算怎么让他们觉得你跟他们是一边的?”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她在这些人眼中的位置——要么被当成一个有点用处的人,要么被当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先生,他们现在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说。
男人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微微倾身向前,示意自己在认真听:“继续说。”
莱拉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并没有遮掩自己有些紧张的情绪:“那两个美国人中,那个年轻一些的——叫托尼的那个——他看我的眼神,有同情。他注意到我身上的伤了。”
莱拉说到这里,刻意没有看阿卜杜勒,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伤是谁造成的。
山洞里有几个武装分子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但男人一抬手,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
“所以你想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在‘自己人’面前露出更真实想法?”
“是的,先生。”
“具体怎么做?”
莱拉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然后她说了出来。
“我可以扮演一个被你们抓来的孩子。”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可以说我是从附近村子里被掳来的,被迫在这里干活。”
“如果他们相信我跟他们一样是被迫待在这里的,他们就会在我面前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会主动跟我说话,跟我说他们的真实想法。”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刚才说,那个叫托尼的男人同情你,你要怎么把这种同情转为信任。”
莱拉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觉得我和他们处于同一立场。”
“什么样的契机?”
“如果他们迟迟没有做出导弹,你们想要给他们点教训,但是又不想伤害他们,影响到他们的工作效率——”她说得很慢,“所以,你们当着他们的面惩罚我,把这当做是对他们的一种威胁,他们会怎么想呢?”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连阿卜杜勒的脸色都变了。他看着莱拉,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女儿。
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莱拉的眼神变了——从打量一件垃圾,变成了审视一个有点意思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在他们面前惩罚你,让他们以为是因为他们的拖延才连累了你,从而让他们感到内疚?”
“不止是内疚,先生。”莱拉的声音依然很低,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说到了兴头上,顾不上害怕了,“你们甚至可以让我重伤,伤到无法行动的地步,让后把我像一个垃圾一样扔在他们的洞穴里。到那个时候,他们不管做什么,都不会避开我这个为了他们差点死掉的孩子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满意的弧度,像一个人找到了一个好用的工具时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说谁吗?”他忽然问。
莱拉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是在说托尼·斯塔克。”男人说,“美国的武器大王,亿万富翁,花花公子。你想让这样的一个资本家,对你产生歉疚和信任?”
莱拉低下头:“我不知道他是谁,先生。但我对别人对我的态度很敏锐,我可以感觉到,那是个有良心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莱拉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那目光像是在称量她的重量,在计算她的价值。她保持着头低下来的姿势,呼吸急促,心跳也快得厉害。
这些都是她真实的反应,但也是一个被虐待了十几年的小女孩,应该有的反应。
她提出刚才的计划,表面上是为十戒帮做间谍,想要让十戒帮信任她,但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创造强化能量的来源。在这个计划里,她会受伤,会受到折磨,但却不会死,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提出要扮演“被掳来的孩子”,是提前铺垫了身份,等托尼成功逃离山洞的时候,她可以顺理成章地说自己是被十戒帮抓来的,而不是阿卜杜勒这个十戒帮小头目的女儿。
男人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味道:“你今年多大?”
“十五岁,先生。”
“十五岁。”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你知道十戒帮里有多少十五岁的孩子吗?”
莱拉摇了摇头。
“不少。”男人说,“但他们都是拿枪的。像你这样坐在这里跟我谈‘计划’的,你是第一个。”
他没有说这是好还是不好。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的计划,我同意了。”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月后,我会当着他们的面对你施加惩罚。那会是一段很痛苦的经历,你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先生。”莱拉低下头,掩饰自己不合时宜的喜悦。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做了这么多,想要获得什么?”
莱拉垂着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阿卜杜勒身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
“先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的渴望,“我想加入十戒帮。”
山洞里再次安静了。
男人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继续敲。他看着莱拉,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认真,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此前完全没有放在眼里的小东西。
“加入十戒帮?”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你知道加入十戒帮意味着什么吗?”
莱拉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我不完全知道,先生。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可以不用再被打,可以吃饱饭,可以成为有用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待,“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她没有提阿卜杜勒。没有控诉,没有哭诉,没有表现出任何对父亲的怨恨。
因为对于一个聪明人来说,不提,比提更有力。
不提阿卜杜勒,意味着她不打算让男人替她“主持公道”,不打算挑起任何不必要的纷争。她只想为自己争取一个位置。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他转过头,看了阿卜杜勒一眼。
“你养了个好女儿。”他说。
阿卜杜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男人重新看向莱拉,收起了笑容,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你的计划我同意了。至于加入十戒帮的事——”
他顿了一下。
“等你证明了自己再说。”
莱拉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先生。”
“下去吧。”男人挥了挥手。
莱拉转身走出山洞。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被刚才的对话耗尽了全部力气。
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她没有指望那个男人会当场答应让她加入十戒帮。她提这个要求,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答应。她提出来,是为了让这个男人觉得她“有所图”——一个有**的人,比一个无所求的人更容易被控制,也更容易被信任。
走出山洞之后,莱拉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角落。她在石廊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她的双手在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后知后觉的紧张。
事实上,等到一切结束后,她甚至有些不太相信,刚才在里面表现得如此完美的人居然是她。
莱拉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轻微的刺痛——不,是轻微的钝感——传来,带着一小股微弱的暖流。
暖流虽然微弱,但这其中所代表的意义却能让她觉得安心。
而现在,她需要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回到那个堆着旧毯子的,属于自己的角落,把自己裹进毯子里,缩成一团。
莱拉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期待着第二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