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小伞在小茹采完浆果回来不久以后缓缓降落在岩石堆上。
小茹如一只欢快的小鸟,抱着赞助品,跑向我和皮塔。
我揉揉她的头,打开里面的东西。
正是皮塔所需要的一切,包含了退烧药、缝针,还有之前艾菲给我用过的特效药——只用了半天就结上了厚厚的痂。
这得花上多少钱?
我紧紧地攥着那银色的小罐子,内心复杂。但我没空多想,和小茹对视了一眼,便开始给皮塔治疗。
先是喂退烧药,让他缓痛,再拿个树枝,给他咬着。缝伤口的活儿,交给了小茹。她的手灵活轻巧,我在一旁给皮塔擦汗。
艰难的缝线,持续到太阳滑落到树的另一头时结束。
我用特效药厚厚地敷在皮塔的腿上,才终于松下心神。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早上就能好。”我说。
皮塔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打湿,碎发垂在额前。
他点点头,靠着岩石,吐掉嘴里的树枝,喘着气。
我让小茹看着皮塔,自己去打猎。趁着黄昏时刻,我们三人匆匆解决掉今天最后一餐。
夜再次降临。暮色铺满整片天空,今晚的温度不同寻常,没有那么冷,甚至很干燥。我摸了摸和人类温度近似的岩石,心里隐隐的不安再次冒出来。
我起身,走进洞穴。小茹因为温度的原因,选择睡在离洞穴不远的位置。我一进去,她就睁开了眼睛。
我冲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蹲到皮塔身旁,查看他的伤口。
可能是因为药效,皮塔从吃完晚饭以后就进入睡眠当中,小茹期间不小心踢翻罐子的声音都没能吵醒他。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小茹趴在我的胳膊上,轻声和我讲。
我点头。
几个小时,伤口周围就消肿了大半,从令人心慌的黑红色变成了青紫色。
我想,过了今晚,明天我就能带着小茹和皮塔去往更加安全的地方……到那个时候,可能会更加危险,更加……
我不敢想下去。
我揉了揉小茹的头,转身走出洞穴。
小茹跟在我身后。
“你不睡吗?”我问。
小茹揉着眼睛:“睡不着,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我默然,抬眼看向依旧明亮的月亮。
我也不安。到底是哪里不安呢。
“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晚上特别安静。”小茹轻声说着。
我心神一定,陡然意识到今晚的林子格外静寂。
往常这个时候,林子时常会传来一些夜间出行的动物的嚎叫,和一些还未睡觉的鸟儿的鸣叫……可现在,一切都像施展了无声无息咒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我和小茹的呼吸声,还有若隐若无的溪水流动的声音。
我抿紧唇,看向周围黑漆漆的树木。
这次又会有什么呢?
追逐蜂?还是……
我轻推了一把小茹的背:“嘿,快回去睡吧。再晚就睡不着了。”
“那等月亮到那个位置,”小茹虚虚指了指天空,“你就要叫醒我。我们轮班。答应我。”
我失笑着点头,看着这个小大人走进洞穴。随后,坐在岩石堆上,靠着石头,听汩汩水流。
深夜里的林子,安静的夜晚,今天依旧没有炮声。
我想起了中午和皮塔的吻,心脏微微鼓动着,竟有些呼吸不上来。
我又想起了十二区,想起了黑密契,想起他背后的政权。
说实话,魔法世界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摇摇头,下意识抓紧手里的刀,头仰着,看向天空……
……
我猛地睁开眼,比视觉和听觉先反应过来的是嗅觉。
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焦味。
随即,视野的中心,一面火墙从不远处的天空压下来,带来头皮发麻的恐惧!
我顾不得多想,跑进洞穴,推醒了小茹和皮塔。
我连话都来不及说,急促地拉着皮塔起身。谢天谢地——他总算能站起来走路了!
小茹已经背上了补给包,等到我们从洞穴出来,周围已经火苗乱窜,浓烟滚滚,黑色的烟雾几乎吞噬着周围的林子。只有旁边的溪流才稀释了点烟雾。
“沿着水流走。”我用肢体语言示意这句话,将鼻子捂在衣领处。
只是过了几分钟,四周温度已经上升到一个惊人的温度。
我的汗水浸湿了了衣领,反而形成了我和烟雾之间的保护膜。
小茹跑在我前面,我身后跟着皮塔。
我们踏着溪水,飞速往前大步跑去,溪水旁边的树枝燃烧着,从树上噼噼啪啪地往下落,砸在我们周围。
我不得不往左往右躲避开这些障碍物,还要控制住自己不要因为恐惧而腿软。
背包不停地甩打着我的后背,我跑着,咳着,比起橙红色的火焰,灰蒙蒙的浓烟更能要了我的命。
跑了没多久,我已经听不见皮塔和小茹的声音。
我跳过一截燃烧的木头时,突然腾起的火苗烧着了我的外套。我不得不停下,把我的夹克,连并着背包脱去,甩进浅浅的溪水。
而这时,浓烟彻底包围着我。我吃力地又将灭了火的夹克和补给包拿起,往烟雾稀疏的地方跑过去。
这几分钟,是我人生中最难受的时刻。
我的口鼻焦躁无比,止不住地咳嗽,咳到最后,只要呼吸,胸部就会剧烈地疼痛。
我趴在一个还算大的岩石旁,手脚着地,开始呕吐。那些黄白色呕吐物从我的口里和鼻子里喷射而出。
我心里知道我必须快点走,可此时此刻,我浑身颤抖,呼吸困难。
我努力打起精神,从背包里拿出水杯,逼迫自己喝了两口——这个举动,同样引起我肺部撕裂般的疼痛。
我胡乱地将水杯塞进背包,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很显然,大赛组织者已经看够了我和皮塔的罗曼蒂克。
但他要把我们赶到哪里去?赶到宙斯之角,还是哪里……
我不想遂了他的心愿,不想跑向他想要我去的地方。火焰不可能一直燃烧的,观众不会想看到这一幕……
就在我想绕开浓烟,往没有火源的地方跑去时,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距离我头顶两英尺的岩石旁爆炸!
巨大的冲击让我下意识全身一缩,猛地撞上旁边的岩石堆。
我痛得干呕了一声,抬头看向火源。
眼前的一切都被高温灼烧着,周边的景色连带着浓烟都显得无比扭曲。在那庞大滔天的橙红色火舌中,头痛的感觉比恐惧更先到来。
我攥紧手,直起身,努力想要逃脱这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往火源相反的地方跑去。
可巨大的心悸却撅住我的喉咙,压住我的肩膀。
我用手抵住滚烫无比的岩石,撑住身子,头不停地发晕——依稀间,我脑海里竟响起波特的声音。
“布朗,你还撑得住吗?布朗……”
我正躺在地上,他扶住我的肩,用力地摇晃。
错过他的身影,我努力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燃烧的废墟。
那是我的家。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正同样躺着,被其他人包围着。
我狠狠摇头。
耳边再次听到嘶嘶的响声,身体比脑子更快地趴在地上。又一个火球轰得砸向我身旁的巨树,那棵巨树立马被火舌吞噬。
我起身,跌跌撞撞地往相反的地方跑。
可脑子里却有两种声音不停地嘶吼,眼前的场景也在不停地变。
我怕火,是因为爸爸妈妈死于火灾。
那件事情发生在我五年级的时候。这是既定的事实。
可,波特为什么会在那?我们关系还没好到那种程度。
而且……燃烧的巨大火焰上空,为什么会有伏地魔的标识?那难道不是一场普通的火灾吗?
我的身体如干尸般机械地往前跑着,跳跃着。可心口却涌动着干涸的情绪。
在这时,我分不清我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看见无数火球从灰蒙蒙的浓烟中落下,天空一会是黑的,一会是白的。
我知道,我还在竞技场,还在参加饥饿游戏。
可,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无数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人围着我转,一会叹息,一会摇头。
我隐隐意识到,他们是圣芒戈魔法医院的治疗师……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火球的攻击逐渐减少。
我摔倒在地上,酸水从鼻腔那哗得一下涌出来,身体不自觉地抽搐着,好像要把刚刚吸进的毒气通过这种方式排出来。
我僵直地趴在地上,睁着刺痛的眼睛,看向周围。
没有了火球,没有了浓烟,也没有了那些穿着墨绿色长袍的人。
耳朵里是拉长音的耳鸣,没有了波特的喊叫和治疗师的询问。
我抖着身子,扶着旁边焦黑色的树干站起来,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我再次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滚烫的土地。
等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我的喉咙已经嘶哑得如同砂纸——原来,我一直在无意地尖叫。
我终于知道火球为什么突然停止攻击……饥饿游戏的观众和大赛组织者现在还不想让我死。
可我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躺在那。
身体如灌了铅一般重,流动在我血液里的是浓稠成固体的情绪。一寸一寸,梗着血管,成了坚硬的泥土,紧紧地依附在背后那片滚烫的土地上。
天空露出了一丝丝白,晨曦破开天际,照耀在远处的树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躺在那,动都不动。脑袋里什么都没想。
只是在呼气,吸气,重复而然。
我像是第一次活过来一般,重新看着这个世界。
鸟鸣,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林子间传来了一阵轻快的鸟鸣,是一支四个音符的小调。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鸟儿围绕着我上空,唱着这支小曲。
我耳朵微动,隐隐觉得熟悉。
随后,我慢慢意识到,这是嘲笑鸟,是小茹传来的讯息。
她就在附近。
我摇摇晃晃起身,感觉到自己不自主地咧开嘴笑了,又慢慢收拢自己的笑意,朝着鸟叫的方向跑去。
上空的鸟依旧唱着那支小调,我抬头向树上望去,希望能够找到她娇小的身影,但一无所获。
于是我学着鸟叫,哼出这个曲调,脚步却没停,在满是树影的树干间,寻找一丝一毫的踪迹。
这时,我突然听见了尖叫声。是一个小女孩的尖叫。
我分辨不出这个声音是不是小茹的,我看过往年比赛,一般赛场上出现这种声音,极大概率是陷阱。
在我犹豫着后退一步时,那道尖叫变成大声的呼喊。
“崔西……崔西……!”
是小茹!
这次,我毫不犹豫地奔过去。穿过布满焦黑枯枝的泥土,不远处,一小团人影被深棕色的绳套缠住,嘴里不住地发出喊叫。
我不得不发出更大的声音。
“我在这,小茹,别怕。”
我迅速跪在她面前,从夹克口袋里摸出刀,将绳套挑断。
谢天谢地,小茹扑到我的怀里。
我深吸着气,搂着她的头:“没事了,没事了。”
我努力安抚着她,紧紧地搂着她。
周围的鸟儿已经不再唱着那首曲调,而是不住地模仿小茹,喊着“崔西!崔西!”。闹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我们不能在这了。我们得走。”我费尽力气将受惊的小茹从身上扒下来,盯着她惶恐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小茹还未完全从惊恐中脱离,但她还是肯定地点头,表示她知道,她认同我的话。
结果,我们还没踏出一步,林子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即,一道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蓦地划过我的耳侧。
我下意识一躲,随后,快速将手中的刀甩向发起弓箭的二区女选手。
刀打中克罗芙的肩膀,震掉了她即将拉开的箭。箭从指尖脱落,呈一个垂直的半圆,落在了我和她之间的泥土上。
她满脸痛苦和震惊,意识到自己偷袭不成还身负重伤,立马捂着肩膀踉跄跑走。
我本想跟上去,却听见了一声又一声微弱的呼喊。
是小茹。
我转身回跑。
她倒在地上,正看着天,喘着微不足道的气息。
那只被我躲开的、笔直的箭此时插在她的肩膀上,黑红色的血晕开,逐步扩散。
我看着她,指尖颤抖,几乎不敢碰她。
随即,我又反应过来,跪在她身边,嘴里默念着两个咒语。
只是两个,就让我眼前不住地发黑。
我一时脱力,倒在她肚子上。
许是过了十几秒,又或者是一分钟,我才恢复意识。
我狠狠地晃了晃头,重新直起身,看向她。
小茹脸色还是那么惨白,可她的眼睛依旧闪着惊人的光芒。
我惨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我存在的支点般,俯下身,亲了亲她温热的额头。
“崔西?”小茹在我靠近的那一刻,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叫我名字。
很显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白身上的伤口为什么不痛了,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比她还虚弱。
我抚了一下她的脸。
“好姑娘,我走后,你就继续躺在这……不要怕。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你只要保持不动就好。”
我慢慢地说,全凭胸口一股气撑着。
“等你被他们送出去,会有人接你。”
我低头,颤抖着摘下自己胸口的徽章,将它别在小茹的胸口——这是我给他们的提示。
做完这些,我再次微笑着,看向小茹。
她小小的脸,如花一般美丽。
“你有很多疑问对不对?但我想,你应该早就发现了我的不同,是不是?”
小茹缓慢地点了点头。大大的眼睛里此时蓄满了泪水。
她轻声说:“崔西,你一定要赢。”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了一个炮声——它代表小茹实现了凯匹特认为的“死去”。
我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努力在那些镜头里表现出自己失去盟友的样子。
但太难了……
从那场致命的火灾之后,我的情绪已经匮乏到任何的情绪都无法生出。
我的心是那么空荡荡,风一吹过,只有荒凉的呼啸声。
我静静地看着小茹,想了想,机械地把旁边的花,慢慢地摘下来,捆成一捆,放在了小茹的手上。
我想起了十二区的那个手势。
于是,我对着我能肉眼可见的摄像头,举起左手,将三个指头抵在嘴上,又反手指向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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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