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飞的飘雪转了个弯，越过了林间站立之人的肩膀，深浅不一的脚印零散地追赶在那人身后，替他铺就了一段回程的短路。
卡尔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交叠的树影中，空气泛着真实的冷，星星挂在雪松的树梢，可树木却趁着寒风的到来抖动起身子，将一簇簇雪拂上了大地。
“你还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一身黑色制服的蝙蝠侠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他仰着头态度跟眼下的温度有的一拼，“如果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但圣诞夜派对，免谈。”
“只是看看，我会离开的。”几乎融于雪景之中的卡尔遥望着他，这是某年的冬季，一年的末尾。
蝙蝠侠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发生源究竟藏哪去了：“认真的？小镇男孩迟来的青春期？”
“我猜你不会想听我说什么关于融入集体之类的话。”卡尔拨弄着一颗展开鳞片后的球果，故意制造出了一些动静，“早些回去吧，今晚的哥谭很安静。”
蝙蝠侠的嘴角向下撇了一点，他身后墓园的两座墓碑上的积雪已经被扫除，周围安静整洁并没有别的什么，显然他来得匆忙没能带上花，而深色制服上的血渍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是卡尔走过的第579个时间点，他沿着记忆一路摸索着前往过去，为了让布鲁斯更快苏醒，除了第一次的接触，他此后每次几乎都是匆匆一瞥。
正义联盟更名为正义领主的公示会，白宫中卢瑟的嘲讽，闪电侠的死亡，志同道合者的同盟建立，大都会与哥谭的共同危机...卡尔都快以为这并非只是布鲁斯所见的世界，他与那时的自己隔了不算短暂的光阴，却一下子理解了时间的强大。
过去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纯粹，他们只为正义而战，面对总是从监狱里跑出来的罪犯也保持着耐心，没有真的将他们杀死或烧掉脑叶，于是他们循环往复，无休止地继续着战斗。
视角那么全面，细节那么清晰，他几乎要怀疑蝙蝠侠的大脑是什么录像机了——哪怕是他都会无可避免的遗漏一些东西。
现在，无可奈何的超人试了试运气，让那股熟悉的力道随便将他扔去了一个方向，来到这个不知年月的夜晚。
他听见蝙蝠侠发出了细碎的动静，雪花拧成的水在他鞋底吱吱作响：“我知道你还没走，现在立刻，过来。”
卡尔沉默不语，想要借此蒙混过关，他不明白为什么蝙蝠侠总是能发现他，这根本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类的听力标准。
“还是说你想让我通知联盟的其他人，让所有人都来和他们的蓝大个玩捉迷藏？”和蝙蝠侠唱反调非常的不明智，因为他总知道该怎么让你主动投降，“你还有三秒。”
“我真的有事。”卡尔不太情愿的自树影中挪出来了些，只露出一道不甚清晰的剪影。
初步的胜利没能让蝙蝠侠满意，他继续道：“发生了什么？”
卡尔看着一片雪花融化在他脑袋上黑色的“耳朵”上，更多的雪点堆积在他的肩头，可他依旧没有因此动容，如同一座肃穆的守卫雕像。
如果这真的是布鲁斯意识的某种映射，那也代表了他的一部分想法，他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但或许，不仅仅是这样呢？
寒凉的风鼓吹着雪花，迎面而来真切的触感。
“如果有一个人想要建立一个美好的世界，所有罪犯都会被量刑处置，所有人都不必担心会遭遇意外。”恍然不觉间，卡尔已经将话说出了口，“那里没有痛苦、悲剧，只有快乐和舒适...”
“同样也麻木和无望。”蝙蝠侠低哑的嗓音跟随着他话音响起。
“你不喜欢那样的世界。”
“喜欢一个乌托邦？”
“那不是个值得期许的地方？”
“我假设你说的世界需要有严格的律法，以及强权铁腕掌管。”蝙蝠侠从对方的缄默中得到了答案，他向卡尔的方向走去几步，似乎是想离他更近些，“靠这样严格的控制，并不能换来什么。”
卡尔能清晰地将正义领主掌权以来的所有政策罗列出来，那些受人们吹捧的、令人们避如蛇蝎的，又或者让人们不敢言语、只能低着头，却必然会有几个人愤怒反抗的......
他们本该为这些挥洒着喜怒哀乐的众生奋斗，却为了一劳永逸，直接拿出绳索套上了他们的脖颈。
“如果那个人的初衷真的是为了所有人，那他就该意识到自己不能把自己认为的美好强加给别人。”蝙蝠侠在一颗粗壮的雪松旁停下了脚步，他敲了敲粗粝的树干，像在呼唤一只停歇的鸟儿。
卡尔低垂着眉眼，感受着掌心轻微震动的树木：“你会把他揍一顿。”
“你会和我一起揍他一顿，让他回家躲在被窝里哭。”朦胧的月色穿过云层，点亮了蝙蝠侠披风的一角，“快下来，乐佩*，你没有魔法长发，而我懒得爬树，但我们必须回家了。”
疏朗的夜空快要将阴影扫空，躲藏起来的人发出了不大不小的笑声，像是发泄什么一般，接连不断却并不扰人。
蝙蝠侠耐心地等待起声音的结束，没做一点催促也没报任何的“此刻永恒”之类罗曼蒂克过头的希望，和曾经的每次一样。
“和你说话可比看书有趣多了，我应该早点和你谈谈，但我真的要走了。”卡尔堪堪止住嘴角不甘的弧度，他好整以暇的直起身，拍拍披风上并不存在的雪花。
布鲁斯说这身制服并不那么适合他，但作为一个需要保持威严的人来说距离感还是太必要了——他绝不会说自己有参考蝙蝠侠的极简风。
瞧着树下那个比评判了他制服品味早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卡尔眼珠子一转，猜测着想，现在发生的一切布鲁斯都会记得吗？
他先看了看自己，又打量了几下完全是个正常人的蝙蝠侠，兀自咕哝着：“还好只有21克。”
“什么21克？”蝙蝠侠皱起眉，他还没能看清超人缩着的身影，但下一刻，他才明白这也没什么必要了。
树枝摇晃的声响先一步到来，紧接着一张熟悉到蝙蝠侠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超人像是直接从树顶跌倒而下，径直砸进了他不知何时已经伸出的手中。
“偶尔这样还挺刺激，你说是不是。”卡尔替蝙蝠侠拂去了他身上的雪层，抬手抱住他语调含笑，“晚安，布鲁斯。”
说罢，仗着自己随时能离去的家伙消失不见，徒留站在原地的人茫然地感受着嘴角划过的温度，疑心刚才发生的一切的真实性。
一头栽进另一段时间的卡尔甩了下脑袋，发现自己正在一栋公寓的顶层天台。
“超人！”
卡尔猛的仰起头，只见夜色中有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一个人抓紧了另一个人的臂膀，甚至急切到对穿着衬衫的人喊起了代号：“快下去会有人看见的！”
“不会，我注意着呢。”烂醉如泥的超人咯咯傻笑起来，用一种亲昵又黏糊的语调对被他强行绑架上半空的人说道，“你刚刚说喜欢月亮、还是哪个星星来着？我会为你把它摘下来。”
“我不该相信你的酒品。”布鲁斯徒劳地拍了下连眼镜都已经摘了的人的肩膀，懊恼的声音完全做不了假。
“什么？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我已经不打算说跟你说任何话了，除非你把我们放回地面。”
“你有恐高症吗？”
“我没有。”布鲁斯发觉揽住自己腰后的手忽得收紧，不好的预感蔓上心头，他试图开口警告，“你最好不要...”
嗖的一声，他们飞上了更高的天空。
渐冷的温度穿过发丝，布鲁斯开始后悔把夹克扔在公寓里的小沙发上了。
好在超人还没忘记照顾一下怀中的人，刚掠过绵软的云层便停下了抬升，天地寂静，连半点声响都没再出现。
脱离了人类社会繁杂的灯光，明净的夜空随着星轨，秉承着几十光年的距离缓慢迈动步子，以人们鲜少能注意到的速度走过了一圈又一圈。
脸颊还浮着薄红的人眨眨眼，呼吸声几乎贴在布鲁斯的耳畔：“那些星星太远太大了，你家放不下，你可以看看它们，看看...换个愿望吧，什么都行。”
“你不该这样随意许诺。”他的表情太蠢，蠢得布鲁斯很难再怒气冲冲的指责什么，所以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
“为什么不？”超人问他，“我能做到，我可是超人，许个愿吧布鲁斯。”
“你清醒之后绝对会后悔的。”
“那就让那个时候的我再麻烦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布鲁斯望着对方，却依旧摇头：“我不需要。”
超人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还妄图用自己那无辜的表情让蝙蝠侠屈服——那绝不可能发生——他没搞明白，一直都没有。
“我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了，我不需要愿望，也不要星星。”布鲁斯干脆不再抓着他皱成一团的衬衣，举起两只手啪的一声贴上超人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得到了很好的回暖，“太冷了，我们回去。”
酒精使劲锤了下睡迷糊的超级大脑，后者一个激灵，把接收到的文字重新排序组合，得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解读——宝石就是星星，以及，布鲁斯想回家。
三分钟后。
“我真的不敢相信。”转着自家保险箱的布鲁斯·韦恩喃喃自语，“你别想再碰酒精了，这辈子都别想。”
他刚阻止了超人打算随意找块碳捏出超大钻石的行为，目前正在力证自己真的完全没必要再有一块拳头那么大的钻石。
正低着头不断抓手指的超人抬起脑袋，从掌心变出了一朵纸折的小花，接着他又将长条形的纸张搓成一个环形的物件。
“你哪来的纸？”布鲁斯从保险柜深处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戒指盒。
“报纸。”超人眯起眼睛，以一种极其小心的姿态点亮了眼中几乎不可见的红色光芒，“桌上的那个。”
几天前报道正义联盟行动的报纸，布鲁斯原本准备将它和自己其他特意存放的报纸放在一起。
布鲁斯揉了把自己早被吹成鸡窝的头发，他绝对也是醉了，甚至不打算再追究这莫名其妙的行径，只是打开了戒指盒：“看到了吗？我有钻石。”
“它真好看。”超人真心实意地感叹了句，他拿起那个差点被热视线燎黑、将花托和环形拼在一起的小东西，“我也送你一个吧。”
屋内只有一点月光，零星的光线折射在剔透的钻石中，为纸折的戒指铺设出了不属于自身的、清晰的光泽。
有人的心跳漏了一拍，也有人的心脏重重的鼓动着。
两个醉鬼在沉默中凝望着彼此，直到一个吻的发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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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