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意识，常被认为是一种灵魂的显化。有个尚未被科学完全证实的说法表明，人类灵魂的重量是21克。
那是一场源自1907年的久远实验，至今都再没有一项有效案例足以证明灵魂是否真的拥有这般重量——在超级英雄们尚未出现的年代，灵魂存在与否都是一个被质疑的问题——所以这类说法最多被使用的地方，在文学与思考的领域。
“21克，那是五枚硬币的重量，也是一块巧克力、一只小鸟...那是人死去之时，所失去的全部重量*。”
布鲁斯的房间有些暗，卡尔迫使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却终是回起了曾经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
没有救援、没有入侵、没有工作，他靠在自己小公寓的沙发上无事可做，按着遥控器一个接一个的换台。
当脱口秀的主持人说到第三个政治讽刺时，公寓的大门被敲响了，他打开门却看见了几乎绝无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的人。
“是出了什么事吗？”卡尔向后一步，为来人让出了进屋的通道。
“没有，我闲得发慌。”满脸胡茬，嘴上还叼着一根火柴的布鲁斯迈进不算宽敞的客厅，“你这有什么吃的吗？”
卡尔多看了两眼他的伪装，回忆着冰箱里的三瓜两枣：“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厨房还有些意面。”
“足够了。”
说罢，布鲁斯一点不客气地钻进并不那么柔软舒适的沙发，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看起来下一秒就会闭上眼睛直抵梦乡。
卡尔猜测他是在进行某项隐秘的跟踪探查任务，顺便路过才打算歇个脚，拥有两个身份的双重人生总是令人忙碌...没有番茄，但还有上次做布丁剩下的淡奶油，培根，很好你是今晚的救星。
卡尔转开电炉开关，将小锅放了上去，他现在能做的大概就是为疲惫的黑暗骑士做一顿夜宵填饱肚子，拉奥保佑他在柜子里找到了半块还能食用的黄油，否则他可能会翻窗跑出去重新采买食材。
“我们会历经多少次生命？又会死去几回？”客厅里带着些许杂音的电视机伴着咕咕冒泡的沸水声一并在卡尔耳边交汇在一起，看来布鲁斯换了个更适合当助眠音频的电影当做背景音，他借着捞出意面的功夫向外看了一眼，“人们说，人在离世的刹那，体重都会减轻二十一克，无一例外。在这二十一克之中，能装下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培根滋滋作响，另一边的锅中逐渐融化的黄油折射出浅金色的光泽，食物的气味已经在空气中悄然蔓延，做一顿晚餐花不了太久的时间，卡尔分心听着布鲁斯那边的动静，不知不觉已经舀起一勺滚烫的酱汁尝试咸淡。
“我们何时失去这二十一克？有什么随之一同消散？又有什么得以获得？”电影中垂死的男人眼含泪光，呼吸管还连接着他的口鼻。
奶白色的浓稠酱汁薄薄裹住每一根面条的表面，浅淡的香气与面条滚作一团，伴着芝士碎齐齐整整地来到餐盘上。
“二十一克有多重？”布鲁斯先旁白一步，念出了萦绕着整部影片的疑问。
卡尔与热气腾腾的高热量食物一块来到了他身边，前者因着两道几乎重叠的疑问微微侧目：“你看过这部电影？”
“有人推荐过，我是第一次看。”布鲁斯拿过餐叉，打量起卖相一般的夜宵，“闻起来还不错。”
“你总不能强求一个单身汉的作品堪比米其林厨师。”卡尔大概是不满的抱怨起来。
今晚的布鲁斯比平时还要沉默，甚至没闲心理会他的逗趣，径直将卷在叉子上的意面放进口中：“勉强过关。”
“谢谢。”卡尔扬了下眉，笃定的认为他绝对累坏了，“如果你需要在这里休息，可以睡我的床。”
心电检测仪上的曲线铺平成一条僵直的直线，可能是电影主角的男人依旧怔怔的望着不是哪个远方，窗外的光芒将他的半张脸照亮，也让他一只眼中翻滚的泪水亮起晶莹的光芒。
“不，我还要回哥谭。”
布鲁斯注视着影片最后洋洋洒洒的白雪，那一瞬，卡尔没能读懂他在透过雪花看见什么。
二十一克，大约是心脏重量的十四分之一、是成年人全身总重的三千分之一，但它几乎承载一个人所有无法称量之物的总和：爱、恨、愧疚、记忆、自我。
不管你的肉身有多沉重，灵魂都是轻盈的，就像脱下了一层厚重的冬衣，让人获得了自由。
眼前来自其他世界，看似轻松而健康的灵魂为难地笑了笑，卡尔不能说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他，毕竟任谁被问到这种问题都会想要思考片刻。
“我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灵魂的眼神闪躲，就连神态都是年轻人特有的不安与赧然，“我最开始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大约是敬佩还有一些依赖...他有时很讨人嫌，但我却发现自己很难再因为他的固执真正生气。”
“哪怕他与你产生理念冲突？”这个疑问让卡尔遭到了灵魂的瞪视，但他混不在意。
只要是两个活人凑一块久了就绝对会吵架，尤其是超人和蝙蝠侠。
灵魂撇了撇嘴：“我们会争吵，但我们不会沉默。”
他们马上又要绕回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关于何为正义、何为正确。卡尔现在不想谈论这个，他已经听了一耳朵的反对和质问，为此还跟正义领主的其他人闹了不愉快。
“然后呢？”他堪称熟练地绕开了话题。
灵魂则反问：“什么？”
“你后来一定发现了他爱你的可能。”卡尔瞧着灵魂逐渐皱起的眉头，“我们的经历不一定相同，但面对的事物却几乎是一样的。”
“事实上，我没有，一点都没有。”灵魂强调着，又露出了那种犯难的神色。
“但你相信着。”
“是啊，因为他是蝙蝠侠。”
“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
“蝙蝠喜欢幽暗封闭的藏匿据点。”灵魂打断了他，“但蝙蝠是群居动物，为了保持体温，它们会和成千上万的同伴们靠在一起。”
“一种为了生存进行的联盟。”卡尔试着跟上思路，但他失败了。
灵魂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好用最直白的话说道：“我没有‘发现’，我一直以为自己在自顾自犯蠢，直到我想起他最擅长的事。”
“隐藏？”
“忍耐。”
只要蝙蝠侠想，有太多的事会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只要他想，所有东西都会跟进他的坟墓。
“听着，我没法替你做决定，也不可能告诉你一条绝对正确的康庄大道。”灵魂不打算再回答些什么，他很坚定，就和曾经的卡尔一样，“你得弄清楚你在犹豫什么，无论是感情还是别的什么。但你也该记得，什么都不管就向前冲的那个，向来是超人。”
这是其他人都能被说服的原因吗？
面对超人，一个代表着希望和拯救的符号，一个在别人眼里一定会重新站起来的超级英雄。
起码在这一刻，卡尔回忆起了曾经无数个自他手中重新平稳下来的心跳，那些带着庆幸与喜悦的面孔由不同的人组成，像是夜空里闪烁的、明亮的星星。
灵魂抬头望向天花板，接着朝卡尔催促道：“你得启程了。”
卡尔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推到了床边，躺在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心跳节律匀净，配合着那安然的面容，就好像在做一场美梦。
“过去后你的体感时间与现实是不同的，你们的世界意识会带着你走，不要跟丢。”克拉克利索的将他推上床，示意他赶紧躺好。
“正义领主那边，麻烦你看顾一下。”拿着被角的卡尔忽地说道，“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替我做临时决策。”
“啊？”这回换克拉克感到迷茫了。
卡尔枕着柔软的枕头，望着躺在他身侧的人：“我得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是错的，我也该知道...我和他会走向哪里。”
一颗困惑和质疑的种子被埋下，卡尔端详着布鲁斯深刻的眉眼，像是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般。
布鲁斯·韦恩居然是蝙蝠侠？而蝙蝠侠居然会在某个闲暇的夜晚突然上门，只为了一顿迟到的晚餐？
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贴上了卡尔的额头，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感受，冰冷充斥了全身，像是有一只手将你与你的皮肤逐步切割，直到将你完整的蜕出笨重的皮囊。
屋内刮过一阵不该存在的风，克拉克站在原地，一路目送困顿的人跌向过去的漩涡之中。
躺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响了一下，克拉克犹豫着走上前，反复掂量这轻便的小物件，最终还是将它放到了耳边。
神奇女侠带着苦恼的声音就此在克拉克耳边响起：“如果你听到了这条消息的话，看看那个‘匿名’最新发布的文章，我们得做些什么。”
还没关注网络新闻的克拉克暂时还不知道“匿名”是个什么东西，但只要他走下楼，随便要个权限上网的话，他就能看见刷遍了整个网络的最新热点。
自正义领主转型以来就一直活跃的匿名账号，在十分钟前发表了一篇长度堪比论文，内容详实、有理有据、针砭时弊的长篇报道——《“美丽新世界”，强权之下的虚假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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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