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不欢而散，克拉克气恼地板着张脸，但是信守承诺没有到处乱跑。
他这样生气倒也在蝙蝠侠的意料之内，就像你不能指望一个童子军能在帮助他人后拒绝烤棉花饼干一样，让一个满脑子是拯救和玉米的家伙思考政策实施的正当性实在困难。
疗养院素白的墙漆在夜幕下显得灰蒙蒙的，穿过长长的花园小道，蝙蝠侠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漂亮的花丛，走正门。”童子军开始阴阳怪气了，“所以这里现在也变成一栋装饰性建筑了吗？”
建筑内的灯光依旧亮着，夜班值守的前台原本打着瞌睡。
见到来人，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磕巴着说：“蝙，蝙蝠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一个月内所有的访客记录。”蝙蝠侠低哑的嗓音在空荡的室内回荡，“在我出来之前全都调出来。”
“是的，我会的。”前台紧张得连抓着鼠标的手都在发抖，一直到蝙蝠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头，才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没被外人看见的灵魂把脑袋转回来，双手抱胸，以一副“我在等你解释呢”的神情不断地在蝙蝠侠边上刷存在感。
蝙蝠侠今晚的耐心已经被长达四个小时的会议耗完了，可惜在比谁更犟这点上，克拉克总和他不相上下。
当克拉克第五次超绝不经意地从眼前飘过时，蝙蝠侠终于做出了回答，只不过冷淡得像是在阐述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他们没告诉你被送到这里的人会被怎么处理。”
“没来得及，一千零一个故事连半个都没讲完就有个恶魔把我抓走了，可怜的山鲁佐德*恐怕活不到明天早上了。”文字工作者耍起嘴皮来一点不客气，克拉克亦步亦趋地跟在蝙蝠侠身后，“别告诉我这里堆满了一到清晨就被处死的人们的尸体。”
“他们并没有死去，他们只是接受应有的惩罚。”蝙蝠侠缓声接话，由着他宣泄情绪。
“经过你们制定的程序？”
“经过修补了漏洞的正规程序。”
“那基本没差别。”
明明是一座名义上的疗养院，漫长的走廊上最显眼处挂着的却不是一般的植物风景图，而是一幅正义女神的画像。
正义之神蒙住双眼，代表法律不看身份，只论是非。她一手提着天平，用它衡量法，另一只手则握着剑，用它维护法。
于是人们会说，如果仅有剑而不带着天平，力量不受约束，就会演变成**裸的暴力强权；而如果天平不带着剑，令恶人不受惩戒，那就意味着空谈正义、软弱无力*。
守卫公正需要强而有力的执行，但同时，必须要警惕这样的力量不被滥用。
“你们是怎么判断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克拉克长久地凝视着那幅画像，“又是怎么...”
判断自己真的在维护正义，而不是挥舞着利刃，斩向了所有试图反对的存在。
“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谁来守望守望者？）”干脆清晰的音节自身侧传来，带着拉丁语本身顿挫分明的重音，自蝙蝠侠口中说出格外像是一种宣判，“我们都无法保证未来是否会因我们的选择而改变，你并不曾真正了解我们所处的岔路口，但我们确实在做一直以来在做的事。”
一扇需要输入密码的门被缓缓推开，房间内灯光令走廊愈发明亮，克拉克透过遮掩的门缝、四拐八绕路和互相重叠的房间，看见了许多“病人”。
他们很...放松，甚至说得上自由自在。
除了额头处明显的两道伤疤外，看起来就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但这也是问题所在。
“你们，切除了他们的额叶？”克拉克能清楚地看见每个人大脑表层遭受的损伤，“不，是烧毁。”
“由超人牵头执行的脑叶切除手术，针对所有包括超人类罪犯在内的犯人。”蝙蝠侠像是在寻找什么一般，仔细端详着他几经变化的神色。
没人指望你能理解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他们总是千奇百怪、毫无道理的，你能理解他们那么做的理由，却又不认同他们的行为。
相似又相异，如同一个镜面的倒映，镜前的人抬起右手，镜中的人则抬起左手，他们的手伸向一个方向却始终不会发生触碰。
克拉克猛地转过头，高声质问：“你们的正义就是抹除他们的人格，然后用机器操控他们的大脑？”
“机器？”蝙蝠侠眉头皱起，低声重复起这个词。
“难道不是吗？我亲眼看到了那些机器就在他们的大脑中。”克拉克发觉了他的变化，他又仔细看了几眼确认自己没眼花，“你们没在使用布莱尼亚克的技术？”
“没有，他已经很久没到过地球了。”蝙蝠侠的手放上了正义领主的通讯器，如果真的涉及布莱尼亚克，他不能对其他人隐瞒。
克拉克攥紧了拳头，他望着一个不同于病房的方向：“我出现会给你惹麻烦对吧。”
“你打算做什么。”
“借用一下你家超人的武器，他不会介意吧？”
蝙蝠侠默然一瞬，按着通讯器的手松了些：“别搞坏了，他比你难哄多了。”
“你说的我们就像是幼稚鬼，难道你自己就好很多吗？”克拉克不禁弯了下嘴角，又飞快把自己扮成严肃的样子，“去去就回。”
他转眼就没了影子，可灵魂本就没有影子，就算有人查看监控也只会看到蝙蝠侠一个人不断地自言自语，就像他真的疯了似的。
为了以防万一，蝙蝠侠将消息传回了蝙蝠洞，如果发生不可控的状况由阿尔弗雷德替他联系正义领主。
疗养院的居住区走廊灯是常亮的，说是为了照顾所有身在疗养院中的人，令其宾至如归，但实际上那些失去了自我人格的家伙们根本不在乎有没有灯，甚至很多时候灯太亮会让他们认为天还没黑，根本不肯睡觉。
所有房门的空隙中都是暗的，无论是时机未到还是准备不全，他们都暂时还没有做出什么行动，这是个机会。
蝙蝠侠无声地站在灯光大亮的走廊前，只要灯还开着走廊上的影子就会沿着门缝钻进周遭的房间，与其被看穿行踪，不如一开始就出其不意。
蝙蝠侠回忆着克拉克视线停留最久的那几间病房，按下了走廊灯的开关。
整片区域陷入了黑暗，灰色的阴影穿梭其中，又在一间发出窸窣动静的病房前停下了脚步。
内里细碎的声响不大，像是某人自言自语的咕哝，又像是梦游时发出的胡言乱语。
“嘘，小声点，我们会被发现的！”一道因刻意压低声音而显得尖细的嗓音说着。
“我知道！关键是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回去，这破地方我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另一道声音也掐着嗓子说道，“布莱尼亚克到底怎么回事，是死机了吗？我就不该随便答应他们搞什么破实验。”
“冷静点，他只是休眠了，而且如果有任何人靠近，这个被烧了脑子的大个小丑会有反应的。”
“你说的反应是指他忽然开始抽搐吗？”
“是的。”
房间内骤然噤声，同时从内部反锁的房门咔哒一声，被解开了。
蝙蝠侠立在距离大门一步的位置，屋内的地板上躺倒着一个穿着统一白色病号服的人，他正如刚才的谈话一般趴在地上口吐白沫不断抽搐。
可其他的，譬如刚才说话的人，并无踪迹。
蝙蝠侠走向前将倒地的人翻了个面，那的确是烧了额叶后的小丑，他瞪大了眼睛嘴角不断向上，倒是和没做手术之前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布莱尼亚克的设备装在脑内，只凭他现在无法完成微创手术，直接能找到幕后主使的位置会更省心。
整个房间都是密闭的，连窗户都为了考虑病患的状况早早焊死，躲在屋内的人本该无处可逃。
传送技术？魔法？还是......
蝙蝠侠收回私下观察的目光，重新看向了小丑，刚刚的对话的两人刻意用“大个”来形容他，就正常的体型对比来说小丑并非特别壮硕，如果那两个人没在说谎迷惑别人，那就说明他们本身就很小，小到可以随意躲藏——缩小装置。
恰在蝙蝠侠想通的那一刻，躲在暗处的人再也按耐不住，原本倒地的小丑猝然站起，径直扑向了蝙蝠侠，后者早有警觉躲开了攻击，借机利用身后的椅子将小丑卡在了地上。
一簇极小的火苗自小丑的袖口亮起，不再压低的声音大叫起来：“怎么又是你？为什么蝙蝠侠都那么讨厌！”
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蝙蝠侠的手已经伸向了眼看就要炸开的迷你炸弹。
嘭！
预想中的灼热并没有到来，刻印在深红形状中洁白的标志停留在眼前，蝙蝠侠错愕了一瞬，又在看清来人的表情后回过神来。
“我说了去去就回。”超人、克拉克垂眸看他，像是在责怪他为什么不作等待就独自行动。
明显被当做一次性道具的小丑倒在一边，左手的袖口早已不见踪迹。
发生了什么不难理解，克拉克借用了藏在建筑内、按照如今超人模样制作的机器人，为了减少伤害，他扯下了小丑的袖子又将炸弹的影响范围控制在了最小。这致使现在他们只需要面对一个被炸毁的房间，而不是整座坍塌的建筑。
蝙蝠侠望向用身躯挡住爆炸的身影，灼热的火光映在白色的披风上，有那么一个瞬间仿佛变成了晃眼的红色，他甩了下头像是要把脑中突如其来的画面甩掉：“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是啊，有时我真想敲你的脑袋。”克拉克终于扳回一城，颇有些志得意满，“我的蝙蝠也老是这样，他就是知道我不可能放着他不管，所以总是随心所欲什么都不顾，你们半斤八两。”
“原话奉还给你。”蝙蝠侠挥开了他伸来的手，自己站起了身。
克拉克耸了耸肩：“轻微的肌肉挫伤，希望你的身体真的有嘴那么硬。”
蝙蝠侠不再理会他，兀自前往爆炸中的残骸试图从中寻找什么线索。
“你刚刚想救他，对不对？”克拉克不依不饶地靠了过去，炫耀似的说起自己的发现。
如果真的不在乎生命，完全可以拿这些被改造过的人当挡箭牌，又怎么会下意识想要救下一个罪行累累的人呢？
蝙蝠侠拿起一块尚有余温的灰碳，从形状来看它原来应该是个不锈钢杯：“你想证明什么。”
“我猜对了，你在不满，那套说辞你甚至无法说服你自己。”克拉克笑了起来，那张默认设置成面无表情的机械面孔上溢出了绝无可能出现的欢快，“你也在质疑这一切，因为你是蝙蝠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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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