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茂大辅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局面中,诡异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白天开会的时候,也应该有个人像这样闯进来闹个天翻地覆才对。
眼下这种诡异的熟悉,竟然让他感到些许无法解释的安心。
“……姑奶奶。”
他站在拖拉机旁对着驾驶位上的女孩双手合十地拜了拜:
“我带您去见绩之,求您先把这灯给关了吧。”
南星瞥了他一眼,随手拍了个按钮,氙气大灯猛地消失,门口终于回归让人能够喘息的昏暗:
“你叫什么名字?”
“……加茂大辅。”
不记得。
南星解开安全带拔下钥匙,轻巧地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
“敢骗我的话,你就死定了。”
加茂大辅在心里连道了好几句不敢不敢,将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驱散,带着她朝加茂绩之的房间走去。
路上,他忍不住问这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
“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南星眼珠一转:“三七。”
“三七小姐,能问下你找绩之有什么事吗?”
“我没报警就是想私了,别问了。”
“……好的。”
二人走至连廊尽头,加茂大辅用手掌指了下最里面的那间房:
“这里就是绩之的房间,他身体不太好,平常不怎么出来。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出门左转,到会客厅找我。”
说完这些,他低声跟南星商量:
“就算有什么私人恩怨,咱们也等明天再处理好吗?如果没有住处,也可以考虑在我们这儿的客房将就一晚。”
南星推开面前的门,只丢下一句:
“看我心情。”
加茂大辅:“……”
进屋后,南星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冷眼看向那个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哂笑一声:
“我说呢,这世界上哪会有爱我十年还念念不忘的男人?搞了半天,连人都不是啊。”
黑暗中的“加茂绩之”闻言微微一笑:
“你回来了,南星。”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南星感受着面前这只咒灵身上的咒力流动,缓步朝着他走去:
“花了那么大功夫,甚至还赔上一个无辜女孩的性命,你有什么企图?”
月光一点点朝着他们身上偏移,南星走到加茂绩之面前,低头看向他苍白的面容。
加茂绩之仰起头,脸上快速划过一抹失望,他摇了摇头,轻声叹道:
“……果然,我就知道不会那么轻松。”
南星向来讨厌这种有话不直说的谜语人,她皱起眉在右拳聚集起咒力:
“说不说?不说揍你哦。”
“你还没发现吗?”
加茂绩之微微一笑:
“人有三魂七魄,七魄用来保管□□的信息,三魂用来保管灵魂的信息。咒灵没有三魂与七魄,所以我们必须依靠不断吸食咒力来维持存在。”
“这些我八百年前就知道了。”
“如今你有了人类的身体,受肉又会让你继承身为咒灵时的咒力与咒术。按道理,你现在应该是咒灵与人类结合的最完美的生物才对。”
加茂绩之在月光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位长辈一样看着南星:
“可是现在……你的三魂去了哪里呢?”
南星猛然一惊。
她第一次当人,理所应当地将身体与之前所有的不同都只当是人类身体的特性,从未想过这具身体竟然还缺了东西!
她想起自己记忆中大片大片的空白,不妙的预感开始在心头滋生:
“你知道我的三魂在哪?”
加茂绩之脸上的惋惜仍未褪去,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不找回那三魂,你就会变成世间不存在之物。”
“不存在之物?”
“跳出因果,既非咒灵亦非人类的,无法为世界所探查之物。”
南星心头一震,加茂绩之只是云淡风轻道:
“可惜了,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身为人类,你还只是个小婴儿呢。下次见,南星。记得别让我失望。”
话音一落,他瘦长的身体就在南星面前迅速枯萎,还未等南星有所动作,屋内霎时一暗,月光再度亮起之时,面前只剩下一具了无生气的干尸。
地板上只残留了点点咒力的残秽,南星确定好方向后就准备直接追上去。
“……三七小姐?”
屋外兀地传来加茂大辅的声音,南星停下脚步,看了眼地上的干尸,故作镇定道:
“说。”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我只是想问下是否需要为你打扫一间客房出来?”
明确的作案动机,充足的作案时间和在场证明,南星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东西怕是早就给她下好了套,就等着她来找自己呢!
“需要,麻烦你了。”
南星对屋外朗声道:
“我这边很快就结束。”
“好的。”
屋外的脚步声远去,南星最后看了一眼地板上加茂绩之的尸体,不再耽搁,直接翻开窗户开溜。
她动作轻盈地像只野猫,三两下就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加茂家的府邸。
再过一会儿加茂绩之的死讯就会传开,她现在身份未明,出手也会招致怀疑,跑路才是上上策。
只是可惜了那辆拖拉机,南星不禁心有惋惜。
虽然是夜间,但开的时候十分拉风,氙气大灯也很亮。
在和加茂家拉开一段距离后,南星将自己藏在树冠之中,开始仔细检查起这具身体。
这一查,果然就查出了问题。
南星原本身为咒灵,消灭其他咒灵的方式并不是咒术师的祓除,而是吸收。
她的体质哪怕在咒灵里也算得上极为特殊,凡是实力在她之下的咒灵都可以被她吞噬。被吞噬咒灵的咒力会储存在她的身体里,所以南星从来不用担心自己咒力会用光的情况。
可是现在……
她扭头看向月光中尚未成型的那只咒灵,试探着朝它伸出了手。
她没法再吸收咒灵了。
是因为这具人类的身体?还是因为少了三魂?
南星索性收回手,直接在树干上打坐起来,晒着月光,闭上眼睛,用咒力仔细向身体里探去。
人类的身体果然和咒灵不同,只消片刻,南星便在这具身体里看见了三盏黯淡的灯盏。
灯盏下隐隐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流水,水上摇摇晃晃地漂浮着七只小小的纸船。
南星睁开眼睛,确认了自己缺少三魂的事实。
“……还不如让我继续在地底下跟孟婆扯皮呢。”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都哪跟哪啊?怎么别人重生都是手握剧本夺回一切,到了她这儿是失忆本不说,竟然还一上来就亮be预警吗!?
想当初……算了她现在想不起来。
但是!南星还是勉强记得自己曾经身为特级咒术师和特级咒灵,何其风光!如今怎会如此憋屈!
她长叹了口气,从树枝上站了起来,开始忖度是要先从哪里查起。
就在南星思考之时,不远处的树下突然响起一阵脚步。
南星放轻呼吸,朝声源处望去: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脚步踉跄,正失神地朝她这边走来。
看着他,南星第一反应是惊讶:
现在可是冬天,穿短袖不冷吗?
下一秒,她就发现这男生身上另有乾坤。
神情落寞的男生在月光与树影的交错下低着头,身形消瘦,南星甚至能借着月光看清他后脖颈那里凸起的几块骨头。
而在他的背上,趴伏着一只白色的巨型咒灵,正从后背紧紧地拥抱住他。
在那只白色咒灵体内,隐隐能看见一盏微弱燃烧的灯。
南星眼睛一亮,主动跳到了他面前。
男生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后的反应却十分奇怪。
他不停地后退,甚至破音地向她大喊:
“快……快离开!!不要靠近我!!里香!不要——”
咒灵的叫声尖锐又刺耳,不由分说地就向南星扑来:
“不许……伤害……忧太!!”
“你好呀!”
南星直接无视眼前的攻击,抓住那只白色咒灵的手握了握:
“我叫三七,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说她现在也算个半咒灵,老乡见老乡,相煎何太急啊!
尖叫声迅速褪去,最后变成一个小女孩疑惑的声音。
小女孩茫然地看着自己正跟南星拉着的手:
“……诶?”
“里香!”
旁边的男生眼眶一红,想要靠近时又被南星拦住:
“她现在没有神智,你贸然跟她沟通只会刺激到她。”
见这男生和这咒灵的关系,南星心里迅速有了计划。
她拉着小女孩的手,看向男生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面前恢复人类模样的里香,乙骨忧太那双落寞的眼睛里终于隐隐浮现出希望。
他紧紧盯着南星,眼神里的执着莫名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我叫……乙骨忧太。”
“她叫里香,对吗?”
“……嗯。”
南星还是没法让自己把目光从他的短袖上移开,她叹了口气,在问乙骨话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乙骨忧太猝不及防被外套上的体温烫到:
“不……不用的!你穿得也很少!”
“我今晚倒霉得很,耐心不多。”
光是回想今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南星都想骂人,但还是担心会吓到乙骨所以硬生生忍住:
“别违抗我,我不想迁怒你。”
乙骨原本怎么也要脱下外套还给她的动作一顿,他抓着外套内侧的体温,最后还是颤抖着放下了手。
“好了,说正事。”
南星牵着眼前看起来还十分懵懂的里香,单刀直入地问他:
“你想跟她交流吗?我有办法。”
乙骨一愣,眼中立刻有泪光闪烁:
“……想!”
面前的女孩虽然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却莫名让人感觉十分安心。
“可以是可以,但你必须要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南星弯起眼睛,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一样笑道:
“……会和你的**有关哦。”
“什么都可以!我全部都告诉你!”
乙骨忧太不按套路地急切对她这么说道:
“我什么都会做的……”
“……”
小孩子的情感也可以这么沉重的吗?
南星刚觉醒没多少的良心突然痛了一下。
“咳。”她躲开那双潮湿又漆黑的眼睛,“首先……”
微凉的夜风穿过树林,南星神色一凛,看向远方的黑暗。
她松开里香的手,里香再度变回咒灵的模样回到乙骨的后背上,然后她又将乙骨一把拉到身后:
“有人在追杀你?”
“诶?”乙骨懵道:“我本来是要被秘密执行死刑的……但是老师让我明天去上学……”
南星眉头一跳,顿感大事不妙:
看来是两方没谈妥了。
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又去找加茂绩之算账,账没算清还背上了命案,现在还莫名被卷入咒术界两方势力的斗争中……
南星闭上眼睛,咬牙长叹一口气,心中的火气已经快要到达顶点。
交叠的脚步声从远方快速迫近,在看见那个为首的人后,南星忍不住笑了。
被气笑的。
加茂大辅:“三七小姐,请问你对于绩之的尸体有什么解释吗?”
南星用眼神缓缓扫过四周渐渐围上来的咒术师,她随手把头发往后抓了抓,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对身后的乙骨轻声道:
“小鬼,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老实待在我后面。”
乙骨敏锐地察觉到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怯怯地点了点头。
“还有。”
南星看着不远处已经准备拔刀的加茂大辅,再次叮嘱乙骨:
“接下来我要骂人,不是骂你,但你要是害怕就把耳朵堵上。”
加茂大辅拔刀的手突然没由来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