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天空铺展开。
最近的商场还开着门，门口的游玩设施亮起五颜六色的光，孩子在充气堡垒上蹦来蹦去，尖叫声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
叫吧，笑吧，欢呼吧，以后进入社会就很少有这么快乐的时候了。
我阴暗地想着，我平等憎恨每个开心的人。这颗腐烂的心，将淬了毒的血液泵进身体的每个角落。
商场安静伫立着，黑夜的背脊摩擦着商场的窗户，环绕住商场，用它的舌头舔舐着玻璃，留下一连串的水珠。
他们喜欢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一进去就感到冷意从领口钻进去，我把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扣上。
五条悟穿着他那黑色紧身短袖T恤，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
我下单了两杯奶茶，递给五条悟一杯，狗皮膏药喝不到奶茶，急得团团转，挥泪控诉我的无情。
狗皮膏药属于人菜瘾大的典范，一点咖啡因就能熬好几天，一碰酒就醉，偏偏它还最爱喝这些。
五条悟看它苦苦哀求，没忍住问我：“可以给它吗？”
看得出来他还挺喜欢毛茸茸的狗皮膏药，这小东西看起来确实很萌，就是不太干人事，我期待他看清狗皮膏药真实面目的那一天。
我点点头，反正有他在，狗皮膏药睡不着可以找他玩，能有个人帮我处理粘人的狗皮膏药也不错。
我走在前面，瞥见商店的玻璃上的倒影，他把奶茶倒进奶茶店顺来的试喝杯子里，狗皮膏药趴在五条悟手上，小小一团，像只猫一样把头埋进杯子里喝奶茶。
这是第一次，我意识到狗皮膏药原来这么小，团在他的手掌里，轻飘飘的。又或者说是他的手太大，骨节分明，腕骨挺拔秀美。
喝吧喝吧，今晚睡不着别怪我，敢吵到我的话我就把它再丢到南极去。
五条悟优越的外形条件导致一路上很多人回头，有人甚至撞到了墙上。
所谓的祸水也就是这种程度了，他不该去当什么宗教学校的老师，而应该去当个偶像，这样一来，赚到的钱能把手数抽筋。
他自来熟一般和大家打招呼，坦然接受众人惊叹的目光，平静地好像是明星在走红毯一样。
狗皮膏药在家里这段时间已经打听了五条悟的底细，说五条悟是东京宗教学校的老师，它也不知道这个东京在哪里，很可能是平行世界的地球。
五条悟问它知不知道回去的方法，狗皮膏药坦然告知自己不知道，让他先在这里安心当宠物。
它终于是说漏了嘴，收留五条悟压根不是出于什么仁义道德，救死扶伤。
不过对此它很是理直气壮：“养个宠物会让人心情好点，所以我给你找来了。”
心里一阵恶寒，狗皮膏药把还处于死亡状态的五条悟带回家原来抱着这种心思吗？
它是没有拐活人的勇气，这样会给我们招惹来大麻烦。拯救一具在河边的漂亮尸体比捡活人省事多了。
有时候想把它脑子撬开，看看它在想什么。
也正常，它和我们种族不同。这么多年来，它也是把我当宠物养着吗？宠物状态不好，再给宠物找个宠物养。
要是五条悟心情不好，是不是该再给他捡回来一个宠物？
狗皮膏药不愧是和我相处了十几年，我不需要说出吐槽的话，它已经洞悉我的想法，哭唧唧抱着我的脖子，大喊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五条悟憋着笑走在我身后，他还不能很好隐藏情绪，管理自己的表情，差点捂着肚子笑出声。
被狗皮膏药这样不要脸的东西当做宠物，他还笑得出来，真是个奇怪的人。
商场男装店不多，商场高昂的租金导致这里的服装多是品牌运动服和西装。
“西装！西装！”狗皮膏药看到笔挺的模特就抛下我，抓着五条悟的头发大喊着把他往西装店里拖。
这里人多，五条悟不好直接拒绝它，抿着唇憋笑跟它一起进西装店。
我也喜欢西装，不过就这天源市的大环境而言，穿西装往往会被认为是房屋销售人员，所以我对此敬而远之。
五条悟穿上西装或许不会被误会成销售，他的气质太好，像是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当然这个前提是他不说话。
他一张嘴就完全破坏了气氛，此人脱线程度不亚于狗皮膏药，在我了解他之后，我认为他远胜于狗皮膏药。
店员很热情迎接了我们：“我们这里有男士西装和女士西装，请问是哪位需要买衣服。”
我指向五条悟。
店员积极向他介绍店里的衣服，我去沙发上坐下，旁边有个年轻的女人撑着下巴看她的男伴换西装，眼睛里面是溢出来的幸福，原来等待一个人是这样的表情吗？
五条悟选了一件去试衣间。不多时，他从试衣间出来，换上一身银色的西装。
“感觉有点紧。”
我抬头看他，胸口的扣子都快被他的胸肌撑开。
身材太好也是一种烦恼，这家店里适合他的衣服不多，挑挑拣拣也才几件适合。
店员看着他的胸肌，满脸笑容，高兴得合不拢嘴：“您身材这么好，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夫人！夫人！”狗皮膏药重复店员的话，大笑着拍在我脸上，那只小爪子拍得人脸疼。
我忍它很久了，趁着店员的目光不在这里，捏住它的头，把它倒栽种进沙发的缝隙里。
它像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一样，翘着屁股想把自己的头拽出来。
左右摇晃的屁股看得我手痒痒，没忍住拍了一巴掌，现在它是彻底卡进沙发缝隙里了。
“不是，我们是……”五条悟想解释，他也没什么好的词，才认识第二天，说救命恩人也太官方，说朋友也没有那么熟。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犹豫造成了误会。
店员经过培训，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是从眼神里，他看出来了对方的意思。
被包养的小白脸！
这样说好像也没错，他身上没有钱，吃穿住用也没掏一分钱。
“小白脸！”狗皮膏药可没那么高的职业素养，它从沙发中挣扎出来，指着五条悟大笑。
生怕五条悟听不到，它贴脸继续开大：“小白脸！小白脸！”
五条悟哪怕早知道店员的想法，听到这个词被狗皮膏药说出来，石化一般站在原地。
我觉得这次以后他不会再对狗皮膏药心软了，这小东西就是这样蹬鼻子上脸。
旧的衣服太过显眼，从服装店出来他已经换了西装。
店员主动赠送梳头服务，把他的碎发梳成大背头。
凭借着五条悟的三寸不烂之舌，还拿到了墨镜作为赠品。
换上新的衣服也没好到哪里去，依旧惹得人群频繁回头。
我隐约听到人群中的讨论。
“这是cosplay吗？”
“是哪个角色？”
五条悟冲他们眨眼，逗弄他们：“cos的五条悟。”
“这是哪个角色？”
“本色出演。”
我懒得理会耍活宝的他，去运动服装店又买了几身衣服。
收留五条悟是一件很费钱的事，这些衣服后面都是一串零。
我安慰自己这是投资，等找到办法送他回去，一定让他给我一堆黄金来作为补偿，虽然他来自异世界，钱是不互通的，但是黄金可是硬通货。
有了黄金以后，我就不用每天苦哈哈给老板打工，整天受气了。
我也想过整天游艇派对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每人愿意当社会的齿轮，齿轮的命运就是在磨损以后被更换。
工作就像是无底的深渊，吞噬着所有人的生命力，把大家变成一样的行尸走肉。
我幻想着美好的未来，消息提示音响起，我心里咯噔一下。
工作以后消息提示音成了催命符，我极度讨厌手机的铃声。社畜在半夜突然来工作很正常，正常到我最开始在网上抱怨时，所有人都在说自己遇到一样的事，让我不必想那么多。
进入社会就是磨去所有棱角，被公式化定死在计划中，没有人能逃得过这种命运。
群里的领导在发消息：[A公司的货物是谁发的，你们发错了知道吗。]
可怜的同事甲回了信息：[是我发的。]
[你们发错货了，他家要甲等品，没有看要求吗？]
[老板说是把这批先发过去]
[你们要核对啊！]
接下来一直是无用的争吵，无休止的推诿。
看得我一阵头疼，工作就是这样，不说怎么解决，反而在这边一直追究责任。有这个时间，就应该先把问题解决，后面再讨论是谁犯的错误，怎么杜绝错误的发生。
好在这件事和我无关，我松了口气，不去看他们在群里的争论。
五条悟看出来我的郁闷，拿起货架上的青蛙餐具展示给我看：“你看！我第一次见这么丑的勺子，用的时候亲到它，会让它变成王子吗？”
这招对狗皮膏药好用，它被逗得哈哈大笑，再次用它的小爪子拍我的脸。
最近似乎有点太纵容它了，现在都敢蹬鼻子上脸，不过这里人多，我先决定放它一马。
我正在思考回家怎么教训它，陡然传来噔一声琴响，琴鸣在商场里回荡。
大厅里的钢琴开始演奏，机械而疲倦重复着老掉牙的曲律。
五条悟轻敲着扶手，闭上眼睛跟随它的节奏。低垂的睫毛轻颤，像是冬日的落雪。
整个商场都是孩子的嬉闹声、恋人耳鬓厮磨的低语、老人轻轻的咳嗽声，这是个热闹的世界，但是不属于我，更不属于五条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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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