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加茂静流的京都之旅当天清晨。
就在我提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时,虎杖已经蹲在那里帮我摆好了鞋子。
“姐,我送送你。”
他笑着看向我,熟练接过我笨重的行李。
我一边换鞋一边问他。
“晚饭悠仁要去吃什么呀?”
“大概食其家吧。”
他站起来,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晨风很轻,阳光刚刚铺满楼道的半边。
虎杖在我旁边一脸轻松地提着行李,时不时和我搭话,确认我没有遗忘的东西。
到底谁是大五岁的那个呀?
我有些无奈。
“就送到这儿吧,接下去就不顺路了,你去上学吧。”
“我跑过去就几分钟。”他说,“而且行李箱这么重,我还是送到车站吧。”
“……好吧。”
一般人都是拖着行李箱,你举了一路能不重吗?
我内心暗暗吐槽。
我们沿着河边的小路一路直走,樱花已经开过了最盛的时节,花瓣飘落在水面上,像碎掉的纸片。
“姐姐。”
“嗯?”
“那个前辈……是民俗社的学姐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该来的还是来了。
“……嗯。”
“哦。”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忍不住侧头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河面上,表情平静,看起来和平时上学没两样。
“悠仁。”
“嗯?”
“我会早点回来的。”
“嗯。”他转头看我,笑得和平常一样,“我不锁门。”
车站的广播响起,他顶着旁人看怪物一样的眼光,从容地帮我把行李箱举过进站口,放在我身边。
“到学校了要给我发消息哦。”
“好。”
我转身往里走。
“上车了也要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朝里走。
“到了也要给我发消息。”
“好啦好啦!”
电车刚好停站,走出一波行人。会在这个点出发的大多是和我一样带着行李的旅人,又或是赶着出差的上班族,总之各有各的心事。
身后的虎杖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看起来就这么不让人放心吗?
如果此时我能回过头看,就会发现虎杖还站在那里。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粉色头发上,泛起一小片光晕,固执地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穿过人流消失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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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车箱内
虽然已经提早出门了,但带着偌大一个行李箱上电车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幸好车厢内稍微有一点空隙,我费劲地把行李箱放在靠门角落的地板上,自己则缩在旁边,争取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从大宫到上野,就一站。
坚持一下,朱音,你可以的!
车厢里的氧气被人流逐渐瓜分,缺氧让我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抬不起来,昨天晚上实在太兴奋了,我几乎没怎么睡。
“找到了!”
穿着得体衬衫的狐狸眼男人穿过人群,径直向我走来。
骗人的吧。
我的心漏跳一拍。
“大小姐,您怎么在这里?快和我回去吧!老爷他们都很着急!”
静流向我伸出手,俨然一副尽忠职守的苦命管家样。
这什么play?我一下子没跟上他的节奏,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演独角戏的加茂静流流。
“哈哈哈……”
看到我的表情,他笑出了声。
他今天换了发型,原本的半扎长发全部扎成了丸子头,穿着也是简单的衬衫西裤,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但这并没有在我心里加分。
我甚至为自己曾经觉得他是个温文尔雅的斯文败类感到羞愧,现在只想装不认识,好让他下不来台。
列车到了上野站。
“好了,我们走吧,车在外面。”
他边说边接过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揽过我的肩膀,带着我走出车厢,像个职业经理人。
难道我才是有问题的那个吗?你们怎么都喜欢举着行李箱?
看来回家以后要开始锻炼了,朱音!
要做个像母亲那样雄鹰般的大女人!
“不是说好在上野站见面的嘛?这是搞哪出?”我忍不住问他。
而且新干线有那么多节车厢,真是难为他能找到我,这怎么做到的?
“哈哈哈,都说了我会来接你,真是令人困扰的公主殿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熟练地打开后备箱帮我把行李放进去。
深灰色的丰田普拉多和他给人的初次印象一样,沉稳务实。
虽然他现在表演欲上头真的很欠揍,让我想上去给他梆梆两击猫猫拳。
“老管家,都说了我不属于这里,你抓得了我一时可管不了我一世!我向往自由!”
我索性配合他把戏演到底。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得很夸张,好像我戳到了他的笑点。
“是你要演的,我只是配合你!”
看到他笑得肚子疼,我也有些得意。
在学校从没见过他这么放松的样子,看起来为这场旅行高兴的不止我一个人。
“你让我想到一个人……以前也这样接住我的梗……”
他慢慢收敛笑容,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是女人吗?”我不笑了,瞪了他一眼,“比我长得还好看吗?”
“说不定是比你好看。”
他发动汽车,我转过头不看他。
哎,年上样样好,就是有前科。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他优秀的条件摆在这里,不知上学时,校园里会有着怎样的腥风血雨。
“骗你的,其实是男的。”他轻笑着,“他是我高中同学。”
哦?现在姐妹藏这么深的吗?还真是把我当日本人整。
“那你现在也喜欢男的?”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心里慌得一批。
“不好说呢,小朱音如果一定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不是吗?”
他的语调中带着些许恶劣,仿佛笃定了我不敢把他怎么样。
我赌气似的闭上眼,把头搭在车扶手上,不再看他。
“我睡了!”
后视镜里,他的狐狸眼弯了弯,没有笑出声,启动了车子。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缝的闷响。
我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小心感冒哦。”
他低声说着,然后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把出风口拨向吹不到我脸的方向。
这男的真会装!
但可能是昨天确实没休息好,加上车内好闻的香薰,搭配着他一贯用的那款薄荷香水,我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团柔软的云雾里,大脑开始迟钝起来,迷迷糊糊的。
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五小时的车程,全程婴儿般的睡眠质量。
所以等我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看起来已经熄火了一段时间。
车窗外是巍峨的山景,我仿佛是误入仙境的神隐少女。
身上还盖着他的衬衫,带着些许他的薄荷香气,我仿佛被他轻柔地抱着。
“醒了?”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点笑意,“睡得还好吗?”
出息点,朱音,别这么轻易就被迷惑了!
“……嗯。”我把外套拿下来,放在腿上,“怎么都不叫我?我还想看看风景呢。”
“你都睡得打呼了,我叫了好几次……”
“骗人!”我无能狂怒。
他笑着没接话,只是侧了侧头,示意我看向他那边的景色。
远处,古老破败的神社藏在一片樱树林后,鸟居的朱红色在山雾里若隐若现。
“哇!”我坐直了身子。
这正是我想要的。
他拿走我腿上的衬衫,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
随后径直走到另一边,为我拉开车门。
山里的空气一下子涌入我的鼻腔,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好闻气味。
真是个好地方,我暗暗赞叹。
他朝我伸出手,“走吧,小朱音。”
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算了,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别逞强了。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热,指尖微微收拢,恰好将我的手裹住。
“山路可不好走哦,公主殿下。”他语气里带着笑。“请一定跟紧我。”
“知、知道了。”
我跟着他的步伐,刚走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抽出手。
“得带上素描本!帮我把车门打开。”
好险,差点以为真的只是过来旅游,我暗暗庆幸。
这边的山道不宽,只勉强够两个人并排。
他走在靠崖的那一侧,偶尔提醒我当心脚下,像是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京都还有这种地方吗?
看样子相当偏僻了。
我好奇地打量一切,在城市里生活惯了的人对大自然总有着天然的向往。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突然开口。
“没有,我第一次来。这是哪里呀?”
茂密的树林中弥漫着浓郁的芬多精,好似能洗涤我的心灵,我现在心情很好。
“不知道你就跟来了?朱音,你太没戒心了。”
“可静流不是陌生人呀。”
信任的话我张口就来。
反正已经选择了相信,我便也无所顾忌。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悠悠开口。
“那你可能是第一个画这里的人。”
我抬头看他的侧脸。他正望着远处的神社,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肩上,星星点点的,像碎金。
“这里是美山,是我的,故乡。”
感觉明显有一段可以深挖的故事,但想想我的大作业吧——我是说,我现在去可怜他的话,那谁来可怜一下我。
于是我只是简单附和一下,谈话就此止住,我们继续前行。
神社的鸟居已近在眼前。
远看破败的神社,近看更是触目惊心。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仿佛一头在岁月里苟延残喘的巨兽,正张着腐朽的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趟真是来对了!
我迅速拿出速写本,坐在鸟居旁,开始一场酣畅淋漓的山中写生。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看到我认真的样子,他只留下一句“我去旁边巡视一下”,便径直离开。
作为公主的骑士,他可真是敬业。
我熟练地执笔起形,将大致的构图确定下来后,便开始铺色。
将看到的事物原模原样画下来对我来说不难,但要将自己的感情融入其中、打动旁人,就得在很多细节上下功夫。
艺大的教授曾对我的作品有这样的评价。
“朱音同学,你在技法上无可挑剔,但匠气太重,形准神散。在入学考试上你的表现可不是这样,我想看到你的主体性,要通过画面表达,否则我可能对你的期望过高了。”
即便是在高手云集的东京艺术大学里,这也算是相当重的评价,几乎否定了这幅作品的价值。
我为此难过了好一阵。
可我不敢啊……
坏掉的咒力是我挥之不去的诅咒。
越是投入,就越是克制不住地冒出来。
干什么要擅自对别人期待啊!
我摇摇头,不去想那些。
于是我继续描摹。
“拍照的话,不是效率更高吗?”
是加茂静流回来了。
不知不觉已是中午时分,他变魔术似的拿出食盒递给我,“吃点东西吧。”
“好。”
打开食盒,里面是摆盘精美的时令寿司,看起来是刚做好的。
我心情好起来,同他开起玩笑:“你别突然告诉我,这座山其实是你家后院吧?”
“那这座山得是枯枯戮山,我也得改姓揍敌客了。”
他很快接住我的话茬。
“这个真好吃!我第一次吃到这么新鲜的香椿。”我边吃边问,“你做的?”
“很可惜猜错了,我并不是除性格以外,什么都能做到的万能超人,是从旅馆打包的。”
“没关系,就跑腿小哥而言,你已经算得上很成功啦!”
我将寿司咽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又恢复了活力。
只要画不死,就往死里画——这是我高三补课班老师的至理名言。
于是我重新坐回鸟居旁,继续在速写本上描摹。
铅笔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加茂静流也不再说话,退到几步外的地方,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鸟叫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画画了。
自我考进艺大后,说实话生活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多姿多彩。
班上很多都是复读生,在心态上他们都比我成熟很多。
我虽是应届上岸,但我自己知道,其实我没有和他们同台竞技的资格,只是运气好一点而已。
专业课上,教授总是云里雾里地讲着他的艺术审美,我听不懂,几乎靠自学。
小组作业更是狗屎一坨,我不想评价。
但我相信绘画是公平的,于是我更加努力了。
速写本上,黑白的线条利落又流畅。我好似一台精准的激光喷墨仪,将这个神社从里到外仔细扫描。
越是花时间投入,基本功也越扎实。
但这只能让我比旁人更快更好地描摹形态,可并不能帮我表达情感。
我其实一直很迷茫。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恍惚间,线条好像颤动了一下。
我不由得愣住。
是风吗?不,风不会只是吹动纸上的线条。
我低头盯着那一小片阴影,仿佛在呼吸。
啊,咒力漏出了……
加茂静流的声音适时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将那页翻过去,压在下面,“手滑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来,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那棵树。
“累了的话,可以回旅馆哦。”
“嗯。”
我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
本章玩梗:
枯枯戮山、揍敌客=全职猎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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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