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可以了吗?”夏稚问。
丁小雨收起工具箱:“嗯,现在勉强可以用了。”他毕竟不是专业调音师。
看丁小雨忙活了好几个小时,连午饭都是草草解决,自己却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夏稚有些后悔拜托小雨帮这个忙了。
她像个小尾巴一样在丁小雨身后转来转去。
看夏稚的表情,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丁小雨心里一软,用洗干净的手揉揉她:“能让它恢复,我也很高兴。”
他在琴键上敲出一串音符。
“是月姨写的那一首。”夏稚马上回忆起来,“是叫燕子归来的那天是吗?”
“嗯,小稚的记忆力很好。”
“因为很好听嘛。”
“下次再弹别的给你听。现在我们去找夏阿姨吧。”刚才调音的时候,丁小雨就发现帮他递东西的夏稚在走神。应该还是在担心没有吃午饭的夏挽。
“嗯嗯,我先去拿点方便吃的东西。”夏稚马上站起来往厨房走。
空旷的画室内,依旧散落着乱七八糟的画材。夏挽实在是个随性的人,更不喜欢收拾东西。她随便吃了点夏稚拿来的食物,颜料沾到脸上也没注意,而是继续用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涂抹,时不时后退几步看画面效果。
夏稚坐在她旁边,托着脸颊,很享受和妈妈相处的时光。丁小雨也在一旁做功课,不欲打扰她们。
夏挽这会儿创作的是一幅色彩小品,经典落日与海洋的主题,却有属于她自己的风格。看似狂放的笔触肆意挥洒,将傍晚时分拍打礁石的海浪描绘得淋漓尽致。
她将笔随意丢开,笑着看向女儿:“小稚宝贝,在想什么?”
女孩眨眨眼,小心回答:“妈妈,这就是大海的样子吗?”
“唔……有些时间,她并不是这样愤怒。大海安静下来时,就像胸怀宽广的女性。”夏挽斟酌着说,“有着一片包容万物的蔚蓝。走在海边时,浪花不会伤害你,脚尖感受到的是更像一个温柔的吻。金色的沙滩上,可以捡到大海送来的礼物,像贝壳啊海螺啊。我以前还捡到过八爪鱼,结果最后被它喷了一手墨逃走了。”
夏稚听得心驰神往。
妈妈说起大海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阳光起来。真想看看妈妈喜欢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在海边,吃东西可要小心了。海鸥是可爱又可恶的强盗,在热海那次,我的三明治就被它们抢走。结果他居然说……”夏挽的话突兀停下。
……难言的沉默在画室弥漫开来。
夏挽突然失去了所有兴致。
“抱歉,妈妈好像说了很多不相关的事。”她勉强笑着,眉间又笼罩起一层夏稚很熟悉的郁色,“我离开一下。”
夏稚抬起手,却不知道该怎么挽留,只能目送妈妈走远。她难过呢喃:“我是不是惹妈妈不开心了。”
丁小雨拉住她:“和你无关,是夏阿姨有自己的心事。”夏稚闷闷点头,总是闪闪发光的浅栗色眼睛却低垂着,失去往日的神采。
一直到晚上,夏稚也没有再看见夏挽。
“今天妈妈没来吃晚饭呢。”窗外秋蝉瑟瑟,夏稚知道,妈妈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
“想去海边吗?”第二天,丁小雨这样问道。
虽然是问句,丁小雨今天特意背上了包,里面是昨晚他和妈妈一起提前准备好的水,药品,零食。
夏稚吓了一跳。
“诶?现在吗?”
丁小雨点头:“我查过了,坐公车就能到。”今天是周日,他吃完早饭就来找夏稚,时间还很充裕。
被他胸有成竹的表情感染,夏稚用力点头:“我想去!”
“好。”
他们一起收拾好夏稚的包包,跟丽萨打过招呼后,就这样踏上了寻海之旅。
一直走到公交站台,夏稚都还没什么真实感。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出过远门,以往都是和妈妈一起出去。
丁小雨带她在站台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夏稚身体不好,所以坚持自己背着两个包,坐下时也没有放下来。
“小雨,你怎么知道坐公交可以去海边呢?”她好奇道。
“就……恰好知道而已。”其实回家查了很久公交线路图。
“需要转两趟车,一定要跟紧我。”丁小雨嘱咐道。
“嗯!”夏稚紧紧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
顺利坐上公车,夏稚难掩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坐公交,窗外那些飞快闪过的风景对她来说都特别新鲜。
开始还能跟小雨一一讨论,可是路程还不到一半的光景,她就有些撑不住了。
摇晃的车厢,舒适的天气,车厢中乘客的低语,都让人昏昏欲睡。
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丁小雨小声说:“睡吧,到站时叫你。”
耳边传来含糊的回应,丁小雨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换乘的最后一班车,不知开了多久,秋风中开始夹杂着独属于大海的咸涩气息。
不等小雨提醒,夏稚已经皱着眉头醒来,还没来得及分辨空气中奇怪的味道,夏稚已经被远处的海平线吸引了注意。
“小雨你看,是海!”
又开了好一会儿,公车终于在站台停靠,放下寥寥数人后开远了。
早就迫不及待的夏稚拉着丁小雨跳下车。绕过一排小商店,面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小小的海滩,灰绿色的海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卷起一堆白色的泡沫。湿润的风携着海水独特的气息扑在人们的脸上。虽然是休息日,海边游玩的人并不多。
夏稚新奇地踏上沙滩,脚底软软的。她随即脱下鞋子光脚踩上去,脚趾陷入细沙的感觉很奇妙。
小雨收回观察四周的视线,发现夏稚已经往前走了好长一段。
见她光着脚,他忍不住提醒:“小稚,会感冒……”
“对哦。”夏稚有点可惜,还是蹲下把鞋袜穿上了,“谢谢小雨关心我。”
“抱歉。”
夏稚不解抬头,他那双精致的眼睛被低垂的睫毛遮了一半。
小雨垂眸看她,眼神带着歉意:“让你这么期待地来到这里。可这片海好像并不如夏阿姨所说那样让人向往。”
是啊。今天是阴天,没有明媚的阳光,没有蔚蓝的海水。没有海鸥,沙滩上也没有章鱼或是海螺。天气不暖和,体会不到浪花温柔的亲吻。
“可是我很喜欢呀。”夏稚捧起脚边的沙砾,“我想,大海的样子不应该由人们来界定吧。虽然和妈妈说的不同,可这片海也有属于自己的美。”
她向远方望去,广阔无垠的海洋跟那个小小的修道院截然不同。总有些憋闷的心被大海承托住,好像也跟着海风飞扬起来。
夏稚站起来,认真看着丁小雨说:“我很高兴跟你一起来这里,所以你不准道歉哦。”
“我们一起来走走看好不好。”她伸出手。
丁小雨拉住夏稚:“嗯。”
“小雨你看,这里有一片贝壳。”夏稚捡起脚边的一瓣粉白色的小贝壳放在手心里。
原来这片沙滩不是没有大海的礼物,只是需要用心去寻找。
时间缓缓流过,在某一瞬间,阳光在西方的云层中挣扎而出,像莫奈的画笔,将云层和海面都涂抹成美丽的粉紫色。
在海边漫步的人们都被这一幕摄住心神。
“好漂亮。”夏稚回过神说,“让我想到和小雨第一次遇见那天呢。”
小雨回忆起来。那天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在晚霞中捧着云雀的女孩。
“那天的晚霞和现在一样。”他同意道,“很美。”
夏稚收回眺望的视线回头看,身后两串长长的脚印已经被轻柔的海浪抹去。
“好像涨潮了。”丁小雨说,“我们该回去了。”
也快到坐公车回家的时间了。
夏稚和小雨手拉手往回走。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海边。”夏稚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今天到底还要说几次道谢的话,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耶。”丁小雨难得开玩笑。看她将捡到的贝壳放回,他问,“这些贝壳不带走吗?”
“只是觉得让它们离开这里好可怜哦。我已经有快乐的回忆了啊,而且是和小雨一起的珍贵回忆。”夏稚这样说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到。
“小心。”丁小雨及时扶住她,“是什么东西?”
夏稚将罪魁祸首从沙子里挖出来:“好像是一个瓶子。”
那是一个带着些许蓝色调的星星状玻璃瓶。有段时间年轻人很爱拿这个放上纸条许愿。只是这个瓶子的木塞已经遗失了,纸条自然也不见踪影。
“玻璃制品在沙滩上很危险,我们把它带走吧。”小雨提议。
“好呀,刚好把它作为我们第一次旅行的纪念品。”夏稚开心地举起瓶子,“跟我一起回家吧。”
又是漫长的公交车旅途。快到站的时候,丁小雨把夏稚叫醒。夏稚揉了揉眼睛,发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可以看到夜空中的几颗星子。
回程的包包没有零食和水,变轻了很多,夏稚把宝贝的星星瓶放在包包的里层,自己背着。
丁小雨将她送到修道院门口:“我就不进去了,妈妈在家里等我。”
夏稚点点头。她知道,小雨今天特意带她去海边,是因为自己昨天因为妈妈的事很难过。
“小雨。”
听到女孩声音的丁小雨转过身,她已经扑到自己的怀里。
夏稚紧紧地抱住他,声音有些不易察觉地哽咽:“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哦。”
她埋着头,偷偷将泪花蹭在小雨衣服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丁小雨红着耳朵,轻轻地回抱她。
“嗯。”
他知道夏稚有很多心事。她不说,他也不会问。
只要她可以开心起来,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