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动了手。
材料昨天堆在院子的墙根下,用油布卷着,两根长木斜靠在墙边,买的时候顺便让木料场的人帮我在两头各钉了一枚粗铁环,方便穿绳。
我起得早,天还灰蒙蒙的,海雾从岸边漫过来,薄薄地铺在沙地上,像谁把天和地之间罩了层旧纱。
我计划先拆西角那根泡软的梁木。
旧梁比我想的还糟,外皮看着完整,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内里已经朽坏了。
我把新木架上去比了比长度,又用刀在两头削砍出榫口。
屋角站人不好站,我一只脚踩在墙头,另一只蹬着屋后那块巨岩的凸棱,半边身子探出去,使力时肩胛骨绷得发酸。
旧梁拆到一半时,它从中间断了。
两截木头各自往外翻,一截砸在墙上,蹭掉一片墙皮,另一截斜插进菜地边上,惊得几片萝卜叶子直晃。
幸好没砸到我的菜。
我眼疾手快抓住断口,木刺扎进掌心,不深但**辣地疼。
我甩了甩手,从墙头跳下来,把两截旧木头拖到院外。
木芯发黑,一捏就碎,像被水泡透又风干的老炭。
我蹲在院外看了一会儿,盘算着接下来怎么把新梁换上去。
一个人干这个确实费劲,要上去安装,又要下来推扶,两只手来回不够使。
太阳出来以后,雾散了大半。
我重新爬回墙头,这次把新木拖上去,调整方向,打算先把一头卡进榫槽。
这个姿势不好发力,我举着它,胳膊上的筋一跳一跳的,耳根热得发烫。
好不容易搭上一头,另一头还悬着,我伸直手臂去够那根备好的木撑,胸腹整个压在墙面上。
就是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细碎响动。
像提灯链条和银饰在风里轻轻碰撞,每一下都刚好落进耳里,清晰得让人没法忽略。
我回过头,菲林斯站在院外。
他没进来。
靛蓝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半散,几绺银白的发尾从身后滑到胸前,头顶那两撮呆毛一前一后地晃。
他今天没把提灯挂在腰侧,那盏灯被他提在手里,蓝火压得很低,白日下只剩一小团几乎透明的焰色。
“需要搭手吗?”他问。
我一只手还按着新梁,半边身子歪在墙头,姿势狼狈。
但我嘴比脑子快:“不用,这种小事我能搞定。”
说完我转身去够另一边的石板。
谁知话还没落地,脚下的旧梁残端咔地一响,碎木头往下陷,我整个人随着墙面的松动往下一歪。
我反应快,单手扣住墙顶凸出的石棱,膝盖顶住墙面,硬把自己稳住了,没摔下去。
但新木滑出去半尺,斜卡在屋角和墙头之间。
我暗暗骂了一声。
这打脸也太快了。
菲林斯不知何时已经跨进了院子。
他先扶住那根正在往下滑的横木,然后抬头看我。
蓝火映着他的下颌,把那条线勾得比平时更利落。
“您身手利落,这点高度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旧物材质本就不能预料,偶尔出现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我已经重新翻上来,蹲在墙头,不自觉地挠挠头,脸上发烫,分不清是太阳晒的还是自己臊的。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把你抬得高高的,再把台阶给你铺到脚边。
“你就别捧我了。”我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刚刚差点把新买的木头摔了。”
“我会考虑下次放轻力度的。”他把横木抵在墙边,动作稳当,“还差多少?”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根大梁,叹了口气:“就差把它顶上去。你来得正好,这次我真不跟你客气了。”
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算是应了。
有他帮手,进度快了不止一倍。
我在上面架木头铺草压石板,他在下面递料。
他递木料时会先用手掌把朝上的一面拍干净,再举上来。
递石板时会把最平的那面转向我,棱角朝下。
我接过来时,指尖隔着空气都能觉出那种细微的讲究。
“你干活比我还利索。”我在房顶上头说。
“不过是递几块石头。”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混着风,听不出太多情绪。
“递石头也分人。”我把一块石板压稳,“以前有人说好给我递料,结果递到一半自己跑了,我抱着房梁在风里站了大半天。”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自己下来了。”我道。
他轻笑一声,说:“那您确实不需要太多人帮忙。”
“现在是需要了。”我低头看他,这个角度看下去他腰间的蓝火打在脚边小小一团,“你在底下,至少板子不会往我脸上招呼。”
他从下往上看我一眼,没接话,又弯腰去搬下一块石头。
我坐在屋角,看见他弯腰时背后绷出很窄的一道弧线。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屋顶才重新压好。
最后一层草和泥是我自己糊的,菲林斯在下面给我递了三次水,每次我都说不用,最后都喝了。
水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凉得恰到好处。
我从房顶跳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震得有些麻。
我甩了甩腿,把手在衣摆上擦干净,朝菲林斯拱了拱手:“谢了,又欠你一次。”
“您自己修的,我只是扶了一会儿木头。”他正把没用完的石料码到墙根,背对着我,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微不足道。”
我张嘴,本来想说点更成样子的感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身上有那种让人不自觉跟着放轻的节奏,太正式的话说出去反而感觉不对劲。
“真不来吃顿饭吗?”我转而问,“我还有烧饼,前些天买的,就是得热一下,你看这天也不早了,你回去也是一个人煮茶闻味道。”
他转过身来,神色柔和,拒绝得很轻:“承蒙您的好意,终夜长茔还有些报告得今日整理完,再说您忙了一整天,与其招待我,不如早些休息。”
他说得滴水不漏,我一时半会儿挑不出下嘴的地方。
这就是我现在了解到的菲林斯,把客气和距离调得刚刚好。
“行吧。”我放弃,“那下次我带点更好吃的去找你,你别又给我倒了杯茶就打发我。”
“不会。”他唇角微弯,“我会把茶也换成酒。”
我大笑起来,朝他挥挥手。
他转身往外走,衣摆带起那串细碎的金属声,像一袋子旧钥匙在开没人看见的锁。
我站在门前,看他穿过来时那段浅浅的草路,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和灰蓝的雾不分彼此。
新修好的屋角在头顶安安稳稳地伏着,我爬上床铺之前忽然想起他递石板时把平的那面转给我的样子,就那么个小动作,我竟记得这么清楚。
菲林斯真是一位细心的好人啊。
夜里蓝火提灯亮着,雨没下,风也停了,整个帕哈岛静得像漂在海上的一只旧木盆。
我翻了个身,把白天扎进掌心的木刺顶出来,针尖似的一点,我咬了咬,吐到地上。
该睡了。
改天还要去买门扣。
修完大纲舒服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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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需要搭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