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从东边矮丘后头翻出来,没有云挡着,整片沙原被晒得发白。
我从床上坐起来,薄被从身上滑下去,窗外的光已经明晃晃地铺了满地,连墙角那几块青苔都干得卷了边。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昨夜没收好的字页归拢到石桌角,用石头压住。
蓝火提灯一如既往地亮着,白天看那点蓝焰淡得像一小片水色,不仔细几乎看不见。
我拨了拨灯座,它在我指尖底下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我按先前定好的计划开始重新清点屋里。
西角的梁木摸上去发软,按一按还能陷进去一点,那是上回暴雨泡过的痕迹。
几处墙皮鼓了起来,像被水从里头顶着,稍用力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
门框上缘有一道新裂开的缝,从右角斜着往上走,不宽但能透见外面的天。
我列了张清单:铁钉,防水油布,长木。
就这三样,别的都好凑合。
出门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我背好大剑,把提灯往腰侧一挂,朝南走。
脚程比平日快了不少,沙地被晒得干硬,踩上去不陷,走起来也轻快。
沿途偶尔有草从沙缝里钻出来,开着细小的蓝花,风一吹就抖两下,像从地里浮起来的小盏灯。
到了那夏镇时已经过了正午。
集市上人稀稀落落的,摆摊的比上回又少了几家。
伏尼契商铺里倒是和往常一样,货架堆得满满当当。
科恩不在,长桌后坐的是个年轻人,见了我抬头笑了笑,问要什么。
我说油布。
他领我往角落走,那里码着一整捆深灰色的防水布,有厚有薄,新的这批摸上去比从前的更结实,面子上压着一层细密的纹路。
我蹲在门口比了比厚度,挑了一块最沉的,卷起来扛上肩。
又去木料场寻了两根能当梁的木头,用麻绳捆好,和油布绑在一起。
木料不长,但重,压在肩上像背了几扇门。
所幸我平时使惯了大剑,这点重量我还能接受。
回程走的是老路。
穿过荒原再往北,蓝珀湖横在路的那一侧。
天还早。
太阳斜下去一些,风从湖面过来,潮润发蓝,吹在脸上有股说不清的凉。
我放慢脚步,肩上的木料压得有些沉,麻绳陷进衣料里,在肩上勒出一道痕。
湖水很静。
静得不正常。
我在这条路上走过不止一次,蓝珀湖平时也静,可今天的静不一样,像有什么把整片水面按住了,连风都只从面上滑过去,一点波纹都没有。
水边有几丛草歪着,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顶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我停住脚步。
腰侧的蓝火提灯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焰心跳高了一寸,苍蓝色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一点,映得我衣服下摆都染了层苍色。
我蹲下来,把灯靠近水面。
湖里映出灯焰的倒影。
那簇蓝火在水里亮得很清晰,每一丝焰尾都像用细笔描出来的。
可我抬起头看天时,天上灰白的云在湖面上竟连一点轮廓都找不到。
我重新看回水里。
提灯的火光映得明明白白,可天空、云、我自己的脸,全都没有。
水里只有那盏灯的蓝,孤零零的像沉在极深处又浮在表面的两点星。
左腕的月牙印记慢慢发烫。
那股热从旧伤处渗进去,沿着小臂往上爬,温温的。
我皱起眉。
我盯着水里那几点蓝光,水下似乎有什么在极深的地方回应我,不是恶意,像被注视。
像有个人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仰着头,透过那一层蓝珀般的水面,看着我。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没有动。
有些地方,下去容易上来难。
这是我在旧日世界学到的规矩。
那里有一条河,没有名字,河水会自己找人的影子,你站在岸边看它,它就把你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慢慢往水底拖。
很多人说看见了水里有东西朝自己招手,像熟人,像亲人,像自己。
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上来的人已经不再提水底的事。
那条河我见过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我和赛恩站在对岸的岩脊上,他指给我看,说下面密密麻麻的影子全是从前下去的人,它们还在往岸上爬。
我当时没有接话,只把剑绳又紧了一圈。
蓝珀湖不一样,它不拉我的影子也不朝我招手。
它只是映着我的灯,用一种极平静的方式回应我体内的力量。
我不确定这是友善,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浮上了水面。
我缩回手。
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蓝珀湖那股独特的味道,像湿石头被太阳晒热后蒸出的气,又混着一点极淡的、类似旧铜器浸过海水的咸涩。
我站起身,把木料重新托了托,麻绳在肩上换了个位置。
就是在这时候,我的余光扫到了西边旧路。
几道很新的车辙,又宽又深,从南面的荒草里一直压过来。
辙痕的间距很宽,不是普通商队的双轮车。
车轮碾出的槽有我的拳头那么深,两边翻着新鲜的湿土,像刚过去不久。
我走到路中间看了一眼,辙印一路朝北,没进苔原深处,消失在那些灰粉色的草坡后面。
我没打算跟上去。
这些东西和我没关系,至少现在没有。
我扛着木料,鞋底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响,继续往小屋走。
走了百来步,腰侧的提灯光稍微暗了一点,像从警觉里松下来。
我低头看它一眼,蓝火安静地伏在灯芯。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暗了,太阳落在岩脊后面,只剩一线极淡的橙光浮在海面上。
我把木料和油布卸下来,靠着院墙放好。
肩头被磨得发红,我活动了两下胳膊,提灯挂在院门上,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晚上起了雾。
薄薄的,贴着地面从海的那边慢慢地漫过来。
我坐在门槛上,吃着用铁锅热过的剩汤。
汤里放了新的咸鱼和几片菜叶,味道比上回好一点,但还是寡。
北边灯塔的光透过雾,和院门上的蓝火连成一条极淡的线。
又是错觉吗。
我端着碗看了一会儿,那两簇光在雾里都显得比平时柔,像有人把两粒蓝色的星子缝在了天和地之间。
我打了个哈欠,把碗放在脚边。
雾从脚面上流过,凉丝丝的,带着草根和湿沙的气息。
月牙印记已经褪了温,只剩一点微痒,像旧伤处有只小虫轻轻爬过。
我站起来,把碗拿到水桶边洗了。
水很凉,指尖浸进去时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我甩干手,站在院中朝北边看了一眼,雾里的塔光稳稳地亮着。
“今天有点邪门。”我对着那光说了一句。
声音散进雾里,没有回应。
我转身回屋,合上门。
蓝火从门缝里漏进来,窄窄一道,像地上多了条幽色的门坎。
我跨过去,在床边坐下,脱了鞋,把大剑靠在手边。
闭上眼睛时,耳边全是风擦过屋顶的细响,还有极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的声音。
那道蓝光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直到我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