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5
阿贾克斯在一场接一场落下、仿佛永不停歇的大雪中,意识到至冬国的严寒冬季已经完全降临了。他手头的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这次有队员一起行动,阿贾克斯干脆就把写任务报告的事情直接丢了下去,反正他是不想再复刻坐在书桌前面咬笔杆子的痛苦画面了,等这些都收拾好,阿贾克斯就放这些队员回归愚人众军营了,反正名单他这里有,他也不会让队员们的功劳被吞掉的。
不知不觉就已经快到新年,阿贾克斯带着那堆报告回到庄园找潘塔罗涅的时候,是梅德维德接待了他——这实在是很意外,梅德维德在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潘塔罗涅的生活助理、贴身秘书?居然会被留在庄园,而用梅德维德的话来说,就是“大人另有要事,现下不在庄园当中”。
阿贾克斯先前没料到潘塔罗涅竟然会不在庄园,而且听这个意思,应该也不在北国银行,如果人在北国银行的话,梅德维德显然没必要瞒着他。
“大人也已经吩咐过了,您回来之后把任务报告留下就行,今年同样有半个月的假期,如果您有需要的话,可以调用北国银行的车辆。”梅德维德说着,从阿贾克斯手中接过了用文件盒装着的任务总结材料,“后续的处置、您本人还有与您一同执行任务的其他士兵的功勋结算,都会按照流程进行,请您放心。”
虽然略微有点奇怪,但阿贾克斯也没多想,毕竟没人说过银行家不能自己出门办事啊?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之后,阿贾克斯对家人的思念一下变得明显起来,毕竟这一年当中他一直在忙自己的工作,也就是年初那会儿为了带冬妮娅出来参加拍卖会而回了一趟家,仔细算算看,也就八个多月没回去了,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冬妮娅、安东和托克又长大了多少?父母的身体、哥哥姐姐的工作……想要关注的东西一下子变得很多,几乎都有点关心不过来了。
阿贾克斯并没有在庄园多留,等他踏上返回海屑镇的路途,伸手从兜里拿东西时,才想起来自己的口袋里装了别的东西,一个不算很大的小盒子,这里面装的是他给潘塔罗涅准备的新年礼物来着,本身想当面给,但是没见到面,也忘记让梅德维德转交了……算了,那他再收一段时间吧。
这个时候的潘塔罗涅又在哪里?他在一处堪称富丽堂皇的庄园城堡里,跟着面前女仆的脚步行走,路过一扇又一扇花窗,彩绘玻璃投下来的色彩在他的脸上留下隐隐约约的斑驳痕迹,又在下一瞬变幻消失,标准的笑弧一直挂在他的嘴角,虽然是走在别人的家里,但潘塔罗涅的步伐是足够轻松的,反倒是在前面带路的女仆,细碎的步伐透着些紧张。
这是波托基家族的祖宅,当然也建在他们的领地上,距离至冬中心是有点距离的。潘塔罗涅其实也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在最初他建立北国银行,拥有官方的身份之后,他和彼时的几个大贵族都打过交道,也上门拜访过,毕竟他那时候算是初来乍到,可不能失了礼数,至于后来嘛……嗯,后来就是这些尊贵的老爷们,到北国银行来见他的次数比较多了。
潘塔罗涅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当他得知阿贾克斯已经把他想要的证据收集完毕,他就知道自己等了很久的、最重要的机会来了——坦白说,他其实不太喜欢和这帮贵族打交道,但为了把他们一个一个轮番敲碎,循序渐进也是必须的,为了至冬安稳,他不可能暴力破局,但在政治手段再加上一点点盘外招,也很正常吧?和波托基家族的拉锯战已经持续太久了,他的耐心快要告罄了,以至于当这个把对方连根拔起的机会递到眼前的时候,他已经平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情绪久违地泛起了几乎克制不住的兴奋。
他是至冬的执行官,但在更多的大贵族眼里,他是商人、是可以交易的对象,他是有弱点的,他是能被收买的,所以他们才会在最初允许他的存在,因为他能带给他们女皇授意的“正统”,他可以做他们的白手套;这也是之前波托基家族处在舆论风口上的时候,会选择来找他合作,而不是私下搞什么手段的原因,因为他一开始在这帮傲慢的贵族眼里,就是有一点不听话,但总归能“合作”的人嘛。
——但他真有那么好说话吗?
潘塔罗涅弯着眼眸遮掩自己的情绪,他真的有这么好说话吗?他能保持和贵族的交易,正是因为他需要自己显得无害、显得有弱点啊。而现在,一击必杀的机会摆到了面前,他要做的可不是等贵族来找他交易,而是率先断绝对方找他交易的可能性……他要为北国银行突然对波托基家族出手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并且在出手的过程中让那些由阿贾克斯找来的证据翻上台面公开,并且摆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他不会和对方交易的理由。
他暴露的弱点都是自己想暴露的,他达成的交易当然也是自己想达成的,至于他不想的那些——哈,看结局就知道了,不是吗?
潘塔罗涅会来波托基家族的领地也并不刻意,波托基家族早在半月之前就给北国银行发了邀请函,这是常规,其实现今还留存着的大贵族,以及新贵,每年都会在这种时候给潘塔罗涅发年节的邀请函,算是一种礼节,只不过之前他去得比较少而已,却也不是一家都没去过;既然是对方先发的邀请函,又怎么能说是北国银行有所蓄谋?更何况先前还发生了灭门案在舆论上事关大贵族、最后波托基家族的人来北国银行详谈的事情,这种事民众不知道,上层怎么会不知道;而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年的年节,执行官受邀前往大贵族的领地,难道不算是一种示好与和解?
又哪里会有人觉得,这是【富人】老爷特意设局要对付波托基家族呢?
潘塔罗涅要来拜访的事情也提前给对方回过信件,并特意点明了自己会孤身一人前来,不会带上私军,甚至也不会带保镖,这是做客的态度,避免带太多武装人员进入贵族领地,引起不必要的冲突、矛盾和误解,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诚意应该算是摆得足够了。
至于现在为什么只有一名女仆领着他在大宅里穿行,而没有波托基家族的其他人陪同呢?噢,因为一小时前他抵达主宅,和波托基家族的家主还有其他重要人物见了一面,说了些场面话,庆贺一下新年;十五分钟前,银行家露出了困倦的神色,毕竟他原本就不是什么身体素质很强悍的战士,又孤身一人舟车劳顿到此,他首先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其他——因此,女仆现在带着潘塔罗涅去往之前就为他安排好的最豪华最舒适的客房。
一个工于心计、善用手段、用商品衡量一切、用任何事做交易,并且不擅武斗、只是寻常普通人的愚人众执行官。这大概是潘塔罗涅留给那些大贵族们最多的印象。
将潘塔罗涅带到房间之后,女仆就低头退开了。潘塔罗涅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确实算是精心准备,屋里的各种用品都是既精且贵,墙壁用于装饰的挂画甚至是数百年前的真品,看得出来,波托基家族是务求在招待他这件事上不出差错,免得被扣上什么怠慢执行官的帽子……哈,他怎么会这么做呢?怠慢难道能算得上是什么错误或者把柄,值得他专门抓住不放吗?
不过这个房间里面还真是藏了不少玄机,大概是特意示好吧?潘塔罗涅在橱柜上看到了一枚造型别致、十分显眼的钥匙,而它旁边的墙壁上的壁布似乎中间隐隐有缝隙,在固定的壁灯下面就是那个形状贴合的钥匙孔,潘塔罗涅不用打开它就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修长漂亮的手指捏着钥匙将其插入锁孔,机关的声音很轻微,但视觉效果看起来还挺震撼,墙壁缓缓地移动着露出一个内置的房间来,里面非常直白地堆满了各种珠宝、古董、几乎通顶堆砌的摩拉;这道隐形门打开的时候,甚至有堆不下的摩拉和宝石滑坡一般滚到潘塔罗涅的脚边。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本应该安宁静谧的夜晚,被爆炸声、打斗声、呼救声撕扯成了碎片,潘塔罗涅有些懒洋洋地看着出现在房间里面的不速之客们,嘴角的弧度变得比先前更大了些,看起来没什么战斗能力的执行官笑了笑,接着抬起了手臂——是啦,刀枪剑戟之类的确实很惹眼很容易引起别人警惕和恐慌,所以他图方便,带在身上的一直都是——枪铳啊。傻子。
骚乱和暴动平息后,潘塔罗涅有些脱力地往后倒下,被堆垒起来的摩拉堆接了个正着,银行家滑坐下来,身体半靠着那些金灿灿的、散发着金钱味道的摩拉和宝石,血从他的手臂、胸口和腰腹涌流出来,将深色衬衣的颜色混成了不太均匀的模样,又一点点流向他身下的摩拉,把金色混染成殷红;潘塔罗涅自己倒是不慌不忙的,看起来甚至像是没感知到疼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有闲心随手拈起一枚摩拉,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对光端详。
他等的人来得不晚,比波托基家族的人来得快就行了。
踩着一双看起来就能用锋利来形容的高跟鞋的女性站在窗口,挡住了些微透进来的月光,昏暗让她的面容和神情变得难以辨别,她就这样抄着手臂看着半躺半靠在一片混着血色的黄金当中,理应狼狈但此刻看起来实在有种突破界限的美感的银行家,发出了一声冷笑。
“真是意想不到,是要给你收尸吗?银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