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粥店招牌的灯管年久失修,“潮汕”的“潮”字偏旁暗了一截,远看像“朝山”。老板陈叔是个五十多岁的潮州人,见他们进来,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大明星来啰。”
宋羽安笑着应了一声。林屿侧过身,伸手要去扶沈灼的手臂,沈灼偏了偏身子,轻轻让开,低声说了句“不用”,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宋羽安身后,朝陈叔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快一点了,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散客,空气中浮着白粥翻滚的米香,木桌木椅,油渍斑驳,墙上的价目表被油烟熏得发黄,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嘎吱嘎吱地转着。
这是他们当练习生时就常来的地方。半夜练完舞,从公司后门溜出来,沿着这条街走到底,凑钱点一锅虾蟹粥和两碟卤水拼盘,便是在残酷的生存赛中难得的休闲。后来出道了,公司有配餐,有镜头前后的各种忌口,反而来得少了。
裴逸之早就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等着。他拿着面巾纸将桌面搓完两遍后,又从筷筒里抽出筷子,夹了热毛巾开始擦。他擦完自己的碗,又拿过旁边几个碗,一套一套地烫。宋知柠一屁股坐在宋羽安旁边,把平板往桌上一放,人往后一仰,开始抱怨:“录音老师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一个和声让我录了十六遍。十六遍!我都唱不出区别,他非说情绪不对,还说什么‘算了你先回去再找找感觉’。我回哪找?就我们宿舍那个条件,我回去对着马桶找吗?”
“你该对着镜子找。”段行舟从后面走过来,语气冷淡地接了一句,“看看自己唱歌时候那张表情管理失败的脸,就知道什么叫情绪不对了。”
宋知柠抓起桌上的纸巾朝他砸过去:“段行舟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损我!我是你哥诶!”
“不能。”段行舟侧头避开,纸巾包从他耳边飞过去,落在林屿脚边。段行舟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在灯下折出一小片冷光,“一天不损你,我浑身难受。”
林屿弯腰把纸巾捡起来,放回桌上,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是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让沈灼好坐进去。沈灼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林屿在他旁边坐下,拿起菜单扫了一遍,然后报了几个菜名:“陈叔,一锅虾蟹粥,不放芹菜。一份白灼芥蓝,一份蚝烙,卤水拼盘不要鸭翅,换豆腐。再来一份南瓜烙。”
都是清淡好消化的。
沈灼的视线停在林屿侧脸上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筷子。粥上桌的时候,宋羽安把第一碗推到了他面前。
“听逸之说你还没吃饭,你先吃。”
沈灼闻言有些讶异地看向裴逸之,裴逸之却没有看向他,他也不再自找没趣,只“嗯”了一声,低头喝粥。他其实吃不出什么味道,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支撑他把这些东西吃进胃里。米粒煮得软烂,虾蟹的鲜甜混着冬菜的咸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底,吃下去果然舒服了很多。
裴逸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隔壁空着的椅背,长腿伸出去,歪着头,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整间店,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扫到店里的一处角落时,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坐在他们斜后方的是两个女孩,看着刚出社会不久,带着初生牛犊的稚嫩和疲惫。其中一个正低头看手机,手机有些不自然地靠在一个调料瓶旁边,镜头角度刚好能框住他们这一桌。
裴逸之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背过身抬起手,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茶壶倾斜,水流细细地落入杯中,他的手腕在动作间很自然地侧了侧,刚好挡住沈灼的半张脸。
从那个角度拍过去,只能拍到沈灼的帽子和一点下巴,剩下的被裴逸之的手臂遮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放下茶壶,把杯子推到宋羽安手边,自己又拿了一个空杯。他偏头凑近宋羽安,唇边还带着点笑:“leader,斜后方十一点方向,有人在拍我们。”
宋羽安正在给宋知柠倒水。闻言,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茶壶重新放回原位,顺手拿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过了几秒,他站起身,往那一桌走去。
沈灼没听见裴逸之说了什么。他只见宋羽安走到那两个女生旁边,弯了弯腰。宋羽安的个子很高,这样弯下来时,背脊线条在薄薄的针织衫下拉出一条很好看的弧线。他语气温和却清晰:“你们好,刚刚有在拍照吗?”
两个女孩明显慌了。其中一个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啪”的一声,慌乱极了。她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另一个连忙摆手,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我们、我们就是太激动了,没想发出去……真的!我们不是私生!我们就是刚好碰见,太巧了,我们、我们喜欢你们好久了,虽然你们正式出道短,但是我们从练习生时期就开始关注了……对不起,我现在就删——”
宋羽安摇了摇头。他笑了一下,那种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营业笑容,带着一点真诚的体谅:“没关系。但是今晚是我们的私人聚餐,照片最好不要发到社交平台,可以吗?”
“可以可以可以!”两个女孩拼命点头,其中一个动作太大,手肘差点把桌上的碗筷碰下去。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扶住碗,脸更红了。刚才说话的女孩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发抖:“那……那可以要一个签名吗?我们真的喜欢你们很久了,从比赛第一期就投票了,那时候还每天打投到凌晨……我们、我们是真的很喜欢你们。”
她的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宋羽安没说话。他的目光落下去,那个女孩刚刚从包里摸出来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张套着卡套的自印明信片,七个少年站在漫天彩带里,灯光把每个人脸上的汗和泪都照成金色。
宋羽安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随后轻声说:“我帮你拿过去,我们几个人一起签了吧。”
两个女孩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其中一个哽咽着,语句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是团粉。真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觉得你们值得,你们每个人都是很好的人。你们每一个人都值得。”
宋羽安接过那张明信片,语气里有些感慨和羞愧:“谢谢你们。粉我们,让你们受委屈了吧。”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粉上你们是我最幸福的事情!”那个女孩哭得说话都打颤了,她用力抹了一下脸,仰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你们一定要走下去,一定会的!所有人都会爱上1ove的!”
宋羽安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笑了一下。他拿着明信片走回他们那桌,把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中央,从包里拿出一支马克笔,放在明信片旁边,说:“都签一下吧。难得碰到团粉。”
几个人轮流签了名。段行舟和宋羽安签得很工整,裴逸之先画了个笑脸,又在旁边签了一串花体英文,最后在“逸之”两个字的“之”上画了一颗小星星;林屿的名字不争不抢地落在明信片空白处,和他这个人一样;宋知柠写了一个超大的“1OVE”加三个感叹号,段行舟吐槽道:“签这么大待会别人签哪?”
笔最后传到沈灼面前。
他握着那支笔,手指有些僵。这支笔很轻,笔身上还贴着他们团的Logo贴纸。沈灼的签名练习过很多遍,但此刻笔尖悬在明信片上,他竟一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最后他选了人群最边缘的自己。
沈灼。这两个字他签得格外珍重。
签完后,宋羽安拿着明信片走回去,递给那两个女孩。两人又哭又笑,连声说谢谢。其中一个把明信片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另一个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宋羽安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沈灼身上。
“灼灼!”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他呼吸一滞,“你脸色好差!这次你出事我们都很担心你!你一定要好好爱自己啊!不要去听别人说什么!做你自己!”
沈灼抬起头。那个女孩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在笑。沈灼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他应该笑一下,或者说点什么。说“谢谢”,说“我会的”,说“没关系”。可是那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发烫,鼻尖泛酸。最后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椅腿在瓷砖地上轻轻一响。他对着那两个女孩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血液涌向头顶,沈灼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心脏从胸腔逃跑到耳膜,帽子也从膝盖上滑下去,滚到桌子底下。
林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可裴逸之比他更快。裴逸之往沈灼旁边挪了一下,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顶棒球帽,顺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他自然地站起身揽住沈灼,把帽子重新扣在他头上,然后轻轻往下一压,一套动作丝滑流畅。
帽檐遮住了沈灼大半张脸。黑暗中,他听见裴逸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熟悉的声音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笑:“姐姐们,他今天有点发烧,嗓子哑了,说不了话。你们别介意啊,他平时不这样。”
段行舟在对面看着,忽然开口。他放下手里的筷子,从宋羽安手里接过笔,走向那两个女孩:“江淮刚才吃太撑先回去了,我帮他签一个吧。”他在明信片最边上又写了个“江淮”,两个字挤在角落,因为位置太窄显得有点局促,反而别有一种喜感。
两个女孩看着那个签名,发出了很小声的尖叫,又连忙捂住嘴,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却止不住地漫出来。一个说:“行舟哥你太好了。”另一个拼命点头:“江哥知道一定会气死的,他最喜欢给粉丝签名了。”
段行舟把笔帽合上,笑了笑:“那我待会回去跟他打一架。对了,现在很晚了,你们走的时候注意安全。”
两个女孩连忙点头起身去结账。她们在前台又哭又笑地互相拍肩膀,其中那个一直在哭的把脸埋在朋友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收银员看了看电脑,抬头说:“刚刚已经有人买过单了。”
她们愣住。转头看过去,段行舟正好把钱包塞回外套内侧口袋。他坐在那里,脸上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见她们看过来,他只是抬手,很轻地挥了一下,算是告别。
两个女孩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一个说:“完蛋了。”另一个说:“这辈子真的会粉他们一辈子。”然后两个人拉着手跑了。夜风把她们还稚嫩的西装外套吹起来,跑远后还能听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哭声和笑声,被风搅在一起,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一桌人目送她们离开,段行舟也坐回位置上。宋知柠立刻凑过去,压低嗓子吐槽:“我去,可给你装到了,爽吗?”
段行舟面不改色:“一般爽吧。”
宋知柠“呵呵”两声:“装阔给我们粉丝宝宝买单,这么有钱,待会我们这桌也麻烦我们行舟哥哥了。”
段行舟瞥他一眼:“滚吧你,你是哥哥你请客。”
宋知柠往椅背上一靠,拖长声音:“哟——这个时候想起来我是哥哥了?有奶就是娘的家伙,组织对你很失望。后面没钱了不要找我蹭饭,喝西北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