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她划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着眼底的青黑无所遁形。
“喂。”
周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发那些话什么意思?”
周曼冷笑了一声:“你说呢?”
这几天,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动用了入行以来攒下的所有人脉,才压下通稿和几个论坛高楼的发酵。她甚至欠了最不想欠的人情。而就在她准备回病房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新消息——一个营销号的排版,和公司营销部下午发给她的那份通稿标题一模一样。
典型的周庭手段。
“沈灼的热搜现在还挂在榜上,你就这么着急?”周曼压着声音,“你是不是觉得他还不够惨?”
“曼曼。”周庭的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点安抚,“你先冷静。”
“别这样叫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周曼。有件事本来想过两天再跟你谈,既然你打来了,我就直说。”
“公司今天下午开了会。你们厂牌下半年就剩最后一次机会。下次回归,音源不入榜,1ove无限期休团。资源收回,成员分流。”
周曼的瞳孔猛地一缩。
“翻译成人话就是——”周庭停了一下,声音里甚至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散伙。”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周曼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瓷砖,眼睛盯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心跳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凭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沙哑,“这几个孩子没有实力吗?当初说好的黑红,如今也有了曝光度——”
“周曼。”
周庭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沉下来:“他们有没有实力,你自己清楚。这个市场看的不只是实力。一年了,销量靠死忠硬撑,大众认知度最高的词条是‘皇族’,黑红是成功了,但后续商务什么都有困难,你觉得公司还有多少耐心?”
“当初成团夜,你我都清楚沈灼那票数据是怎么回事。”周曼被他这手翻脸不认人气得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C位是宋羽安的。如果不是你在票数上动手脚,沈灼不会变成C位,不会被扣上‘皇族’的帽子,宋羽安也不会失去C位该有的曝光。这个团走到今天,所有事的源头都在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曼,你真的是个好经纪人。”周庭忽然笑了,不是讽刺,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感慨,“但你能不能不要总用这种‘受害者叙事’看问题?是,成团夜我是做了一些手段。可你想过没有,如果当时不那么做,这个团只会糊得更快。”
“你——”
“听我说完。”周庭打断她,语速快了一点,不容置喙的强势压过来,“那个时候公司出了多大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一夜之间口碑崩塌,高层变动,资金断裂,老团出走,新团无人问津。观众凭什么买你的账?凭你实力好?凭你善良?别天真了。沈灼因为我的决策拿到了团内最高的曝光和讨论度,宋羽安因此当上了队长,有了一个被大众记住的标签。残忍吗?残忍。但这个圈子就是这么残忍。你混了这么多年,不该到现在还不明白,收收你的大善心吧。”
周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只是个经纪人,不是他们的妈妈。”周庭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这个团活下来。你现在手上还有牌,那就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别把精力浪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
周曼气得想爆粗口,跟这个人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深吸一口气,重新贴回耳边时,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这些话说得再好听,也没办法粉饰太平,你别以为我忘了——你把我当跳板,把这个团当跳板,跳到现在的位置。所有事都是你一手促成。你清楚得很。”
周庭沉默了一会儿,没否认。
“周曼,别忘了,当初是谁让你坐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你在Nova厂牌和团体有这么大的话语权,是我给的。没有我,你现在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声音冷下来,体面终于撕干净了,“公司那边也很为难。这次数据如果不好,资源只会倾斜到新团项目部。到时候你连这最后一次机会都保不住。明白了吗?”
周曼没说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干脆利落地按下去。
嘟。嘟。嘟。
忙音在空荡荡的消防通道里回响。她站在那儿,肩膀一点一点垮下来。过了几秒,她打开包,从夹层里翻出一板铝箔包装的止疼药,拇指用力一挤,就这么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苦味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周曼觉得一切都荒谬到了好笑的地步。
当初她被万籁娱乐高薪聘请,含辛茹苦把手底下的艺人捧成“中小公司的骄傲”,结果发现团内的艺人一直在和公司高层暗通款曲,甚至一直在利用手底下的小艺人拉皮条,整个公司财务问题、作风问题一塌糊涂,俨然一副《现代娱圈奇人丑恶大赏》。周曼很长一段时间都想把他们挨个枪毙,以后靠贩卖黑料过活。
这么多奇葩,好歹能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周曼发现了问题,却不想成为他们问题的一部分,于是她被一脚踹到了和主公司关系尴尬的Nova项目部,负责没人气新团,重头开始。
她本来打算把人带到出道就拍屁股走人,结果苍天有眼却实在无情,万籁内部的沉疴被一口气爆出来,公司公关灾难,恶人反咬一口,就这样万籁从此背上了“玩赖”的名字,然后一切都跟周庭描述的那样。
至于周庭什么情况,周曼不想说明,只是她想重申的是,她和周庭没有血缘关系。
她只是个看到周庭是怎么利用沈灼等人,于心不忍,然后发现1ove实力极强,于是内心的责任感、英雄主义以及野心多方影响下留下奋斗的苦命人罢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些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她拉开门,一甩头发,高跟鞋重新响起来,噔、噔、噔,踩回了病房。
沈灼正靠在床头看书,闻声抬眼正巧看到周曼潇洒霸气地进了房间,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
周曼把包放在椅子上,理了理头发,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这么看着我?感觉不舒服?”
“……没有。”沈灼将书本合上,眼神有些犹豫:“周姐你心情不好?公司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曼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动作熟稔:“没事,别瞎想。”
沈灼没躲,耳朵有点发红。他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书封。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周姐,等我好了,我会更努力的。”
周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我放心。现在重中之重是先把身体养好,别跟我搞那些虚的。”
她站起来,拿起床头的表格和单据:“走吧,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出院。我载你回新宿舍,东西那些你不用担心,羽安他们已经帮你搬得差不多了。”
新宿舍在城西一个旧小区,虽然离他们的公司近,但是没有电梯,沈灼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门开的一瞬间,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夹杂着酱油味、薯片味、游戏音效和一群年轻男人的说话声。客厅电视上正停着一局游戏结算界面,宋知柠的声音从双人间方向传出来:“段行舟你别挂机啊!江淮你不是说你会玩吗?”
段行舟懒洋洋靠着沙发,手里一罐冰可乐,眼睛没离开屏幕:“别狗叫,我这不是在救你吗。”
来开门的是裴逸之。
他穿了件黑色短袖,头发半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看到沈灼,他挑了下眉,歪身靠在门框上,把门挡住了大半:“哟,我们的大C位终于驾到了。”
沈灼没理他,径直往里走。裴逸之也不恼,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您请,您请您请。各位哥,沈大少爷驾到了!”
沈灼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有病去治,没病去——”
“欸!”裴逸之啧了一声,连忙打断他,“别这么说,避谶懂吗?人家跟你玩呢说这种。”
沈灼没理他,有些不适地动了动有些肿胀的脚踝,他俯下身换鞋时,裴逸之却没走就靠着鞋柜监他工。
沈灼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带什么违禁品。”裴逸之上下打量他,“比如私藏的零食啦,瞒着公司交的女朋友啦,或者粉丝塞给你的小礼物啦……”
沈灼不知道什么情况下可以把“女朋友”随身带在身边,他一面收好鞋子,一面皱着眉瞪了他一眼,将外套朝裴逸之扔过去:“要不你搜一下?”
裴逸之眨了眨眼,一把接住外套挂在臂弯,笑意更盛:“算了,我怕搜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脏了我的眼。”
“那就把眼睛挖了,别看。”
“你让我别看我就不看?我偏看。”裴逸之说着,故意凑近了一点,把脸伸到沈灼面前,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我就是天生反骨。”
沈灼往后仰了仰,差点撞到墙。他皱了皱眉:“你能不能离远点。”
“不能。”裴逸之理直气壮。
沈灼沉默了一秒,然后掏出手机,当着裴逸之的面打开相机,对着他的脸,咔嚓一声。
裴逸之:“干嘛?一张30两张100。”
“拍下来发给周姐。”沈灼面不改色地把手机塞回兜里,“跟她说我在宿舍门口被一只巨型猪堵门,问她能不能拿个猪栏过来。”
裴逸之:“......”
“逸之。”宋羽安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出来,接着是他的脚步声,“你又堵门口干什么?赶快把头吹了,让人进来。”
宋羽安从厨房走出来,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外还系着围裙,袖口沾了点水,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暂停的游戏,又看向沈灼,有点尴尬:“你来了。那个……你之前没回来,我们就先把你的行李放客厅了,还没分房间。正好你在,选一下吧。先吃饭也行,锅里还煮着面。”
沈灼点头:“嗯,谢谢。”
“不客气。”宋羽安低头翻了一下笔记本,带着沈灼往里走,“现在的情况是,有一个三人间,林屿和江淮在住;另外就是一个小单间。你先选。”
话音未落,林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毛衣,没有急着开口,等别人都说完了,才轻轻笑了一下:“沈灼哥,三人间也还住得下。我和江淮都挺安静的。”
说完匆匆补了一句:“不过单间也不错,看你喜欢。”
“林——屿——哥——!”裴逸之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带着夸张的委屈,“你怎么抢先啊!明明我先想邀请沈灼哥的好不好!”
林屿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那你也邀请他吧。”
语气跟哄小孩似的。裴逸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娇羞地锤了一下他胸口:“讨厌啦——”
“——呃!”林屿被他锤得向后一退,“……哇,力气好大。”
江淮从沙发边探过身来,手里拿过段行舟那罐冰可乐,懒洋洋地靠在靠垫上,语气里的揶揄显而易见:“逸之,你住的不是单人间吗?你打算把沈灼塞你床底下,还是把自己塞他床底下?要不咱俩换换,你去跟小屿住,我去住单间。”
裴逸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手:“算了算了,我那个房间风水不好,不适合沈灼哥养病。”
“你上次不还说那个房间风水最好,能旺你事业吗?”江淮毫不留情地拆台。
“人的运势是会变的。”裴逸之一本正经。
宋知柠从双人间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游戏手柄,他穿了件粉色卫衣,和宋羽安虽是双胞胎,性格却截然不同。他浑身都是颜色,连头发都挑染了几缕蓝:“哥!你怎么不跟我住双人间啊?我都想好要怎么布置了!床都给你留好了!等我陪江淮打完这局——”
宋羽安无奈地笑了一下:“知柠,先让沈灼选。还有,江淮别一直打游戏了,晚饭都没吃几口。”
“我吃了!”江淮喊。
“你只吃了薯片。”宋羽安温和地说,“薯片不能算一顿。”
段行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显得整个人显得更不好接近。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柄,显然刚被宋知柠从游戏里拖出来,他推了推镜架,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宋知柠,怎么着?跟我住委屈你了?需要我搬出去给您腾地方吗?”
宋知柠立刻举手投降:“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沈灼站在客厅中央,身边围着一圈人。这个空间很热闹,暖烘烘的,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的视线扫过那几扇门,最后落在最角落的那一间。
“我住单人间吧。”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宋羽安点了点头,早料到他会这么选,没有多问:“好。晚上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我去帮你收拾。”林屿说着要去提沈灼的行李。
“不用。”沈灼拦住他,“我自己可以。”
林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好,东西都在这儿,你慢慢整理。有事情找我。”
沈灼拎起行李箱往角落的房间走。经过裴逸之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手机,在裴逸之眼前晃了一下,压低声音:“别乱跑,待会猪栏到了找不到你不就白买了吗。”
裴逸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一口白牙,冲他背影喊:“谢谢沈灼哥!记得买大号的,我腿长!”
沈灼头也不回:“买最大号,连人带嘴一起关进去。”
“哇,无情。”裴逸之捂住胸口,转头冲客厅里所有人控诉,“你们都听见了啊,沈灼哥刚搬进来第一天就要把我关猪栏里面!”
江淮喝了一口可乐,慢悠悠地说:“叫你上赶着挑衅人家病患,碰瓷也不是这么碰的。”
“哥你变了。”裴逸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以前都站我这边的。”
“我什么时候站过你那边?”江淮挑了挑眉,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哦,上次你偷吃我外卖那回,我确实是站在你那边,想站你旁边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客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轻笑。沈灼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单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朝北的窗。沈灼把行李箱摊开,先把衣服叠进衣柜,然后从夹层里拿出几本书。边角磨得有些毛,还有一本被他拿来做笔记的空白册子。
客厅里隐约又传来宋知柠的叫喊:“段行舟!宋知柠!哥!叫哥行了吧!再来一局,就一局!我保证这次不坑!”
沈灼坐在床上,行李摊了一地。他刚合上那本旧诗集,书页里还夹着一张便利店小票当书签。他不喜欢这个房间——太小、太安静,但比起客厅的喧闹,这里显然更安全。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盘着腿,闭着眼,在脑子里叫出系统。
“系统。”他说。
【在。宿主有什么吩咐?】
“把机制说清楚。”沈灼的语气没什么温度,“羁绊值具体是什么?要提升到多少才能抽卡?抽卡是一定的吗?能不能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