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的天空如发霉后蓄满水的蘑菇,正淅淅沥沥往下吐着让人恼火的雨水。
一个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正时不时传来几声惹人怜爱的、细软的猫叫声。
“真是的,阿银根本一点都不懂女孩子的心。”一个撑着紫色油纸伞的女孩缓缓从雨幕中走来,随意地将正中央挡路的易拉罐踢走。
易拉罐在地上翻滚几周,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纸箱子旁边,又被一股大力给踢回来,和女孩的鞋子来了个亲密接触。
女孩一愣,扭头看向那个被雨淋湿,还在微微颤动的箱子。
——
雨还在下,淋湿了千夏唯一的庇护所。
这个纸箱子的做工实在说不上好,不仅纸壳轻薄,两面之间的缝隙也大到足够将雨水引入这个狭小的空间内,也难怪会被主人丢弃在这个垃圾堆里。
不对,按照这么说的话,她应该感谢这个纸箱的厂家,不然它也无法成为自己的庇护所了。
雨越下越大,带着鱼腥味的雨水低落在女孩的头顶上,逐渐打湿她额前的刘海。
千夏伸出手,拨开眼前遮挡视线的几缕发丝,眼神聚焦在自己那略显瘦弱的双腿上,有点陌生,好像比自己印象中的还要短一点。
她蜷缩着,身体默默往后靠,脑袋轻轻搁在脆弱的纸箱上,眼神有些许迷惘。
远处又传来几只流浪猫的嚎叫声,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肚子在不断叫唤,咕咕咕咕,像在奏乐。
千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饿了。
手上还攥着一个猫罐头,是刚刚被几个流浪猫投喂的。罐头应该是哪位好心人给的,半开着,很方便小猫食用。
香味逐渐飘出来,千夏的肚子叫得更嚣张了,嘴边不断分泌口水。
好饿、好饿……
香味在不断诱惑着她,紫色的瞳孔盯着罐头,内心几番焦灼。
至少要先填饱肚子吧,女孩缓缓伸出手,想要扣下一块塞进嘴里。
一个不知名物品突然撞上箱子,力道不小,恰好撞倒千夏的脚踝。
有点疼……泪水顿时蓄满了眼眶。
她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倔强的不让泪水掉落。她用了点力,将这个神秘物品又踢了回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更加清晰。
头顶的纸箱突然被掀开,积累在上面的一滩水全部掉落在千夏的脑袋上,和泪水一起糊了她满眼。
女孩伸手,缓缓将脸上的水全部抹去,费力地睁开眼,和一双复杂的蓝色眼眸对上视线。
头顶有一把油纸伞将逐渐变大的雨水遮挡在外。
千夏看着对方的眼神有些呆滞,像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给吓傻了。
那人的视线从千夏的脸逐渐转移到她瘦弱的四肢上,最后看向还紧紧攥着猫罐头的手上。因为攥的力气太大,手指泛白,几乎没有血色。
注意到她的视线,千夏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她思考了一会,最后伸出手,用手指在泥泞的土地上写出几个大字:
我是一只猫,求收养。
最后,她抬头看向少女,在对方的视线中,伸出手握拳比在脸颊边卖萌:喵~
——
千夏被女孩带回了家,被安置在一个木屋的小角落里。
邻居是猫的天敌,一只大到能被研究所抓住的白色大狗,此刻还吸溜着舌头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底下是一滩可疑的水渍。
一回家就消失不见的女孩捧着厚重的棉被出来,将自己腾出来的一块空地铺上被子,十分贴心地在面前放了一只盛满了水的木碗。
“喝吧,我可怜的小猫咪。”
她神色慈爱地拍了拍千夏的头。
千夏盘腿坐在被子上,伸手擦了擦胳膊上细密的汗珠。她想了想,伸腿踹开厚重的棉被,端起碗将水喝的一干二净。
干涸已久的喉咙终于得到了缓解,千夏轻咳一声后开口:“我饿了喵。”
还站在原地俯视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好脾气地弯腰将被踢开的棉被扒拉回来,重新窝在自己为新宠物搭建的小家里。
她拍了拍小猫:“猫酱不要急,我是你的主人,我叫神乐阿鲁。”
神乐一边说一边将被子盖好:“乖乖盖好自己的被子,小猫淋雨会感冒的,主人这就去给你拿吃的来阿鲁。”
穿着红色旗袍的少女踩着木塔鞋走远了。
千夏看了眼窗外虽然下雨但依旧高高悬挂的烈日,又看了眼近处还在勤勤恳恳工作的老破小风扇。
……
沉思一会,她伸手抓住棉被将脸上的汗水全部擦去,双脚一蹬,堂而皇之的站起身跑到木质的沙发上,将风扇头拧过来,对着自己狂吹。
紫色的发丝在脸颊上胡乱飞着,身上的雨水在炎热的温度下全部化为水蒸汽,只剩下黏腻的皮肤裸露在外。
她想洗澡,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填饱自己的肚子,以防饿死在异国他乡。
于是她窝在沙发上不愿动弹,视线跟着厨房里四处奔跑的少女移动。
“哎呀呀,这雨还真是大。”
破旧的门被推开,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进入耳朵,千夏转头看去,和刚进门的大叔对视。
一头银色的卷发,一双狭长的死鱼眼紧紧地盯着沙发上那个陌生的女生。
本就不大的眼睛在惊讶下瞳孔紧缩,更显得无神。
“你好,”千夏率先开口打招呼,“我是你家的新宠物,一只无毛猫。”
嗯,她顺便给自己多加了一个设定。
咕咚一声响,那把破旧的雨伞掉落在脚边,落在积水里,激起一片涟漪。
“哈?!”
“你的脑袋是被醋昆布给糊满了吗?你不知道现在家里什么条件吗?居然还要养只猫?”
“我只是想要一只可爱的小猫咪而已,我能有什么错?阿银你才是,一点都不懂女孩子的心。”
“哈?你还要我怎么懂女孩子的心啊!家里养了你和那只蠢狗已经要掀不开饭桌了。”
银发卷毛大叔和红发双丸子少女吵的正欢,声音争先恐后地传入女孩的耳朵里。
千夏一个人静静地嚼着嘴里的醋昆布,坐在沙发上欣赏这场闹剧。
醋昆布的味道和她一直以来想象的都不同,本来以为只是普通海苔味,但入口是酸辣且脆的,完全就是世界顶级美味之一。
只要留在万事屋,以后就能天天享受此等美食了!
想到这,千夏咽下手里最后一口醋昆布,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晃过去。
一把拉住卷毛大叔的衣角,另一只手抓住神乐的手,眼角挤出两滴眼泪,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最后可怜巴巴地开口:“耙耙麻麻,你们不要吵架了喵,我只是一只小猫,我吃不下多少食物的,不要丢弃我啊耙耙麻麻!”
说完,她嘴一瘪,嗷嗷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啊啊啊,我不想要变成没有帕帕麻麻的小猫,我想要一个幸福的家庭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女孩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紫色发丝全部粘在脸上,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神乐低头看着坐在地上哭泣撒泼的女孩,母性的光辉陡然出现,她一把抱住这个看上去脆弱无比的小孩。
神乐轻声安抚道:“不哭不哭,妈咪在这里,就算耙耙不接受你,妈咪也会一直照顾你的。”
“我可怜的小猫咪,”她怜爱地将对方粘在脸上的发丝拢到耳后,“妈咪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不用害怕阿鲁。”
风扇在不远处努力工作,风呼呼吹动女孩的刘海。
两人紧紧相拥,母慈子孝的画面看得让人潸然泪下。如果坂田银时没有莫名其妙成为其中父亲这一职位,此刻会十分有闲情雅致来欣赏这个画面。
窗外的雨还是很大,雨伞上的水渍汇聚在一起,一滴滴流进木板的缝隙。
啊,糟了的。
看着木板变得潮湿,颜色变深,坂田银时有些头疼地锤了锤自己的太阳穴,水滴下去登势那个老婆婆肯定又要来叽里咕噜说一大堆麻烦的话。
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拖着木屐一步步靠近几人,无奈地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因为长期熬夜而略带疲惫的帅脸。
表情颇有些不耐。
男人开口,低沉的嗓音像醇厚的美酒,一听就是经常泡在酒里。
“究竟谁是你爸啊?不要像几百年没联系过的亲戚那样突然上来攀关系啊,我们根本就不熟啊?!”
“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就不要装成小猫了吧,还是好好靠双手养活自己才是正道。”
嗓音极具穿透力地传入千夏的耳朵,她站在原地,松开了抱住神乐的双手,抬起头看着坂田银时,无辜地眨眨眼:“耙耙你在说什么呢,你难道只负责生我不负责养我吗?”
她蹲下身哭起来:“呜呜呜呜,万事屋老板是个渣男,只生猫不养猫呜呜呜,要把我这只可怜无辜的小猫咪扔出去了喵。”
“阿银!”神乐往前跨一大步,将可怜无助的小猫护在身后,“你要做一个有责任的大人才行,你生的猫不可以不养!”
“所以说我根本生不出一只猫啊!!!”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千夏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边大声哭着一边转身像屋内跑去,随便找了间卧室进去,彭得一下将房门大力关上:“我最讨厌帕比了!”
“喂!那是我的房间……”
男人强烈的不满声被隔绝在门外。
千夏放下双手,露出那双压根没有任何水渍的眼睛,滴溜溜四处打量着这个简陋到极致的房间。
什么摆设都没有,只有正中间有一套被褥。就连墙上的窗户看上去也是纸糊的,风一大就直接吹破了的那种。
啧。
她皱起眉,毫不客气地坐在被褥旁,这里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穷。
好在千夏也不是一个多挑剔的人,反正之前那个世界她也没多少钱能用,现在只不过是从穷变得更穷了而已。
只不过从一个法治社会来到一个杀人犯法但警察也无可奈何的世界了而已。
而已……
她一头扎进被褥里,现在是真心实意的有点想哭了。
不过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她,才狠狠熬了几个通宵,她其实有些怀疑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猝死来到这里的。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她吃饱喝足有了安静舒适的环境,被压制下来的倦意也翻涌着上来。
她两眼一闭,直接了睡过去,等千夏再次起床时,自己的爸爸妈妈已经和好如初,慈爱地蹲在床边看着自己。
莫名觉得有些惊悚。
千夏从被窝里爬起来,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战略计划,只呆呆坐在床上看着两人,淡淡地开口喊道:“耙耙麻麻。”
女孩的声音软糯,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窝在被子里的紫发女孩缩成一团,因为营养不良而四肢纤弱,看上去楚楚可怜。
不知两人在外面进行了怎么样的斗争和交易,总之坂田银时看上去比之前和蔼极了,他蹲下身,挂着笑对女孩说:“来,我的女儿,告诉我你的名字。”
“韦一敏。”
……?
看着自己认的爹脸上呆滞的表情,千夏认命的明白自己满肚子热梗在这里发挥不出作用了。
她叹气,认真回答:“我叫千夏。”
“好,”坂田银时一拍手,慈爱道:“你以后就叫坂田千夏了,跟着爸爸姓。”
“凭什么?”神乐不乐意了,她叼着醋昆布,“为什么不跟我姓?”
“你觉得神千夏好听吗?”
“那也比跟着你姓好。”
……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为了自己将来的幸福,千夏赶紧起来劝架:“耙耙麻麻你们不要吵了,我跟谁姓都可以的……喵。”
没忘记自己的小猫人设,她在结尾生硬地加上了一个口癖。
“那么好!”
银色卷发大叔双手一挥,霸气道:“以后你就叫坂田神千夏。”
“怎么样?这个凝聚了爸妈优良姓氏的名字,好不好听?”
坂田.神.千夏不想说话,她觉得这个名字难听爆了。但看着两人幸福的微笑,她还是委曲求全地点了点头:“嗯,很好听的名字,谢谢耙耙麻麻。”
总之名字的事情先告一段落,坂田神千夏的住宿才是真正的问题。
万事屋一个这么小的地方,能够承载两人一狗已是奇迹,现在又来了一个比神乐还高一个头的女生,更显得拥挤。
“总之,你有两个选择,”坂田银时伸出自己的两根手指,和少年好好的讲道理,“一是和这个红发暴力小鬼挤在一个柜子里,或者和那只大傻狗挤在一起。”
千夏没说话,看了眼房间外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定春,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那么第二个呢,就是去楼下那个老太婆那里住,但相对的,你得帮忙上班。”
楼下老太婆?
千夏了然,说的大概是登势婆婆吧。
虽然那里也是个很好的去处,不过她更想继续留在这里,于是她拽住了手里的被子,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意愿。
“不可以,这是我的房间。”
千夏委屈地撇了撇嘴。
但她没有多余的选项,于是只能从被褥里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跟着坂田银时的脚步下了楼。
神乐跟在她身边安抚着:“没关系,麻麻会随时来看你,你在婆婆家要听话。”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就算寄人篱下也是一个特别乖的小孩,顺便一口夺走了对方手里的醋昆布。
连绵的大雨总算停了,一直纠缠着江户的乌云散开,阳光透过天空照耀着整片土地,只留下潮热的空气亲切地亲吻皮肤。
挂在额头上的刘海被雨水浸湿后又风干,现在像几条鳕鱼干一样干巴巴的,甚至同样有咸咸的味道。
好想洗澡。
千夏面无表情地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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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捡到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