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长长,又被剪短。
夏天不像冬天,衣服不会层层叠叠堆得高高的,所以超过了规定长度的头发无处遁形。
张楚岚撸了把自己短得有些扎手的发尾,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的生日不在冬天,那这头“刺猬”摸起来的手感肯定很糟糕。
生日会因为有人记得而变得特别。
拥有,失去,再得到。
会在乎张楚岚诞生这一天的人,在他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已经经历了这样一个轮回。
他和雷雨一年能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也不固定。和他最初对大小姐清闲的印象不同,她的生活似乎很忙碌,其实鲜少能抽出时间千里迢迢赶来看他。
唯独生日这一天,她一定会越过那些没寄出的信来到他身边,不管多远多晚。
然而直到现在,张楚岚也还不知道对方的生日。
从小到大,雷雨从不提起,似乎这一天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也可能是在她看来并不需要张楚岚知道。
他和她之间总是这样不等价的关系。
这种仿若天外来物般降临的善意还会持续多久?
张楚岚算不出这道题。
小镇上的人几乎是固定的,从小学到初中,来来去去的总是那些街坊邻居,同校同班的也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时间一长,张楚岚也找到了和他们相处的方式。就像和福利院里那些人一样,他只需要不起眼又中庸地活着,就能自然而然从他们眼中消失。
他生命中遇到的这些人,全都是一道有解的普通方程,有几乎固定的运行规则。
只有雷雨是未知。
张楚岚还是不明白,她到底看中他什么,又到底为什么对他好?
明明他一无所有,她却似乎不求回报。
像一场淅淅沥沥终年不停的雨,在地面升腾起朦胧的雨雾,雷雨就身处雾中。
张楚岚越是想要看清,想要去理解她的行为逻辑,就越是被这场雨淋湿,在雾里迷失方向。
看不透于他而言是一种陷阱。
不知不觉的,他越来越期待那一封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信,期待写信人洋洋洒洒的生活日常,期待从那些文字里听到她的声音。
时间就在这样的期待里流逝。
他原本始终比同龄人要瘦小一些,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需要抬头看人了。
意识到自己在长大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沙哑的变声期、突然的视角变化、可以单手抓住篮球的手掌……还有半夜将他从睡梦中叫醒的腿抽筋。
但今天的梦里却没有这种抽痛。
梦里张楚岚正在收拾书包准备放学,走出教室前他瞄了一眼黑板,上面的日期是今天。
道两旁很多矮矮的树,是他们去年植树节种下的,树长得很慢,树脚下不知名的花倒是弥漫出阵阵花香。
张楚岚在梦里终于能够自由地、漫不经心地放任自己视线乱飘。
他一时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今天,明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梦总是没有逻辑的……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下,通往校园外的路上冷冷清清,只有张楚岚一个人站立在那里。
他想起来今天看到什么了,是在去倒垃圾的时候,他看见有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偷偷摸摸地牵着手绕去了边上的自行车棚。
但现在这两个人站在他出校园的必经之路上,男生捧着女生的脸,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亲吻她。
他手上没有要丢的垃圾,他们也没有躲避,这场梦像是特意要在他眼前重现这一幕一样,嚣张至极。
没等张楚岚做出反应,眼前光景模糊扭曲了一下,等到再能看清时,他的位置变了。
他替代了那个男生的位置,站在一个人身前。
一缕轻盈的黑发从那人的肩膀滑落,像逗猫棒一样在他眼前晃呀晃。清甜的柑橘香在过近的距离下,侵占了曾被花香占据的空气,将他完全包围。
一呼一吸间都是她的味道。
梦果然是梦……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张楚岚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仰视雷雨了。
他抬手抓住那根“逗猫棒”,它很快挑逗着逃离,从他手中丝绸般滑脱。
顺着那一缕逃跑的发丝,张楚岚抬眼去看它的主人。
他的视线移动的速度很慢,所以能注意到更多东西——余光中的学校消失了,绿色的树和红色的花融化在一起,变成了白茫茫的雪,他的手开始抽条变得骨节分明,视角也渐渐变高。
张楚岚正处在一种很玄妙的状态中,目光每移动一分,他就长大一些。
直到像上一次和雷雨见面时一样,他能够平视她,他们的距离变得比过去更近,时间才重新开始流动。
分明是在雪中穿着夏天的短袖校服,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这是梦啊。张楚岚恍惚想起现实。
于是他放心地再度伸手,这次掌心的落点是她的脸。
他用粗糙的掌心去贴她侧脸和尖尖的下巴——好小一张脸,张开手就能完全盖住。
这样的场景他幻想过……他幻想过吗?也许有吧。
明明没有用力,更没有摩擦,掌心的茧却在碰过的娇嫩皮肤上留下红痕,张楚岚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那柑橘香立刻沿着呼吸,如影随形地在他舌尖递上甜味。
完全荒谬不合理的、一直在提醒他不要被骗的梦境,又不是真的橘子,他怎么会尝到甜味。
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了,但张楚岚还是忍不住探究地再往前倾身。
每靠近一分,她呼出的气息就替代掉更多赖以生存的氧气,他越是靠近,越需要用力去呼吸来维持生命。
甜美的柑橘香就像毒气一样填满他的肺,氧气好像完全从空气中消失了,窒息感让张楚岚紧张地吞咽,才发现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吻在她冰凉柔软的嘴唇。
“……嘶!”
一阵剧痛袭来,张楚岚满头冷汗地蜷缩起身体。
这是守宫砂第一次将他从梦里打醒,他压抑着痛呼用力深呼吸,隐隐约约地闻到了并不明显的香味——
是他新买的洗发水。
伴随着意识的清醒,那猛烈的痛慢慢平息,张楚岚蜷缩的身体避开痛处,谨慎地展开将自己躺平。
……是这个清新橘香洗发水的问题吗?
说到底,这么短的头发其实根本没必要用什么洗发水,用洗身体的肥皂随便呼噜几下也是一样的,反正他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这洗发水还不便宜呢,他偷攒的钱一下子薄了一层,结果却害他做这样的梦,还被这可恶的守宫砂痛击。
可是想起刚才的梦,比疼痛先来的是脸上泛起的热度。
在舍友震天响的呼噜声中,张楚岚困倦地睁不开眼,脑袋却清醒得要命。
直到彻底闭上眼失去意识之前,他仍在想——
为什么会是雷雨?
从那一天开始,想起雷雨变成了一种甜蜜又压抑的体验。
他会在空闲的时候不自觉去想雷雨此刻在做什么。
写作文的时候会想,比他大了三岁、已经是个高中生的雷雨,作文素材里还会不会写雨夜爸爸妈妈背她去医院……应该不会吧,就算真要写,大概也是雨夜里开车送她。
打篮球的时候会想,她的体育课会不会考三步上篮?她的手指细长,手却并不大,捧起篮球时,是不是也会和他班上一些女生一样有些费劲?
吃饭的时候会想,上次和雷雨一起吃饭,她好像不怎么吃炒的胡萝卜。她吃得很慢,也并不是完全不吃那道菜,这种算不上挑食的挑食其实极其隐蔽。
但张楚岚还是发现了,因为他一直在观察她。
就连偷偷摸摸去一块钱一小时的黑网吧时也会想——噢,这个不用想,因为他真的可以在网上直接搜到雷雨家的信息。
他们这样既不亲密却也不生疏的资助关系持续了快五年,他通过网络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雷雨并不属于“雷家”,而是来自“任家”。
每当这些时候,就会很想给她写信。
但张楚岚对自己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他在能理性思考的时候从不越界。
他可以在收到雷雨的信之后给她回信,却不是有资格主动给她写信的那个人,于是每一个想起她的时刻都变成了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会不会在她身边的人眼里,张楚岚是大小姐养在外面的金丝雀?
他被自己的设想逗笑了——他们的差距太大,距离也太远了。
没有人会这么想,他心知肚明。
这种情绪和思维不受控的状态他不喜欢,尽管想起她的时候感觉很好。
想起雷雨变得越来越频繁,这人不在他生活中,却又在他脑子里处处留下痕迹。张楚岚只能开始用学习来填补空隙,让大脑一刻不停地有问题可想。
他压抑杂念的自控能力实在了不起,至少在雷雨未曾出现的时候,他能心无旁骛地不再去幻想她存在在身边。
只是偶尔,偶尔回过神来,张楚岚才会发现自己刚刚又走了神。
笔尖在纸上长久地停留,留下一滴黑色的墨,像雨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