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没有来。
国庆,没有来。
张楚岚扯了扯有点勒脖子的衣领,呵出一团白雾。
北方天冷得很快,没等秋天过境,冬天就率先到来。
他把能套在里面保暖的衣服都叠穿上了,最外面一件不够宽松,时不时就得扒拉一下紧绷的领口。
那一头的信来得很慢,中秋国庆的节日礼物准时到达了福利院每一个人手上,只有独属于他的信总姗姗来迟。
她随第二封信捎来精致空白的信纸,还有崭新的作业本,于是张楚岚的回信也变得慢了起来。
因为不多写几行字的话,总感觉浪费了这么漂亮的信纸。
他不得不开始学着在信里说更多无关紧要的事,就像雷雨会漫无边际地说起写信的时候,窗外飞过了一只鸟一样。
就这样一点一点斟酌思考着,慢慢填满那张信纸——新学校不让留小辫儿,所以开学前他剪短了头发,现在又长到扎脖子的长度了,但老师还没发现。
最近降温得厉害,新发的冬季校服很难看,保暖效果却意外得还不错。
……
福利院里唯一的一棵橘子树结了满树的果子,但是院长不让摘。昨天夜里他看到有小孩去偷摘了,刚放进嘴里那小孩就开始哭。
他趁机摸过去偷吃了一瓣,又酸又苦。自讨苦吃,只能躲在房间里咽下那片酸涩的橘子,连喝好几杯水也没能压下去那股味道。
……
有个同学说今天是圣诞节,说是什么洋节……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节日,但镇上没人过这个节,前两天的冬至倒是吃上了饺子。
下雪了,风刮在玻璃窗上,感觉随时会把窗户打破,他就是被这样的风声吵醒的。
有几个小孩尖叫着冲进雪里,可是雪有什么稀奇的?年年都会下啊。
不过以前村子里的那些人,看到下雪也会很高兴,他们说雪下得越大,来年收成就会越好。
爷爷说这叫瑞雪兆丰年。
……
从夏到冬,一封又一封回信被投进邮筒。
元旦的时候福利院里也吃了饺子,白菜猪肉馅儿的,很好吃。
但吃着吃着,张楚岚就想起上一封来信里,雷雨说她们那里冬至都吃汤圆,里面塞满了黑黑甜甜的芝麻馅。
饺子里能不能放芝麻馅?
想象了一下甜口的饺子,他龇牙咧嘴地打了个寒颤,觉得嘴里的白菜猪肉馅吃起来更香了。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个会放假的节日。
大小姐说话不算数,但总有正当理由,每一次的节后来信都写满歉疚。
有时张楚岚看着那些娟秀的文字,就会无端想起暑假那次分别。他目送她远去的背影,透过那块灰暗的车玻璃,看不清任何东西。
可此时此刻,一张轻飘飘的纸上,那些真实存在的文字比回忆更有分量。
他又忍不住去想象,想象雷雨站在他面前会是什么表情说出这些话。
一次又一次失约也没能让他彻底失望,因为信总在为承诺续约。
临近过年的时候,福利院给每个孩子都安排了大扫除的任务。
张楚岚扫着院子里的雪,把白花花的一片堆积在一起,像个白色的小人一样立在一边。
纯白无瑕的,像她那天的裙摆一样出现在他余光中。
如果能见面就好了。
但是春节这样特殊的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家庭都会欢聚一堂吧?
大小姐寒假肯定也不会有时间来履行约定,不如现在开始预判一下她下一封信里会是什么理由好了。
……
春节零点的钟声敲响,外面依然灯火通明。
张楚岚兴致缺缺地看着电视机里的难忘今宵,把靠在他肩上睡着的另一个小孩推醒。
不出所料,寒假开始,雷雨也没来。
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收到她的信了,张楚岚裹紧了校服外套,穿过年夜里的风回房间。
外面此刻还热闹着,噼啪炸开的烟花比看不见的月亮更夺目,他听见身后的房间里有人在吵闹着不想回去睡觉,还有一面墙外的邻里邻居正在互道新年快乐。
可惜这些都与他无关。
第一个自己独自一人过的年……算吗?或许也不算吧,比起从前,他身边现在多出了很多很多人,吃饭洗澡都得排上很长的队。
可以安静而缓慢度过的时光变得稀缺。
可他还是更怀念以前,怀念以前过年的时候,家里并不算好吃的饭菜,怀念和爷爷练功,看爸爸种田的那些日子。
张楚岚把厚厚的冬季校服外套铺在棉被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其实完全不困,但他还是闭上了眼睛,任由大脑自由发挥,从绚丽的烟花畅想到家里的火炉,再从今晚的饭菜回忆到家里的麦田。
最后从自己无波无澜的新生活里想起雷雨。
她睡了吗?会不会被家人逼着一起看春晚?今晚的饭桌上有没有饺子?
也可能是汤圆,毕竟她冬至吃的也是汤圆。
……
距离春节已经过去了五天,算算日子,雷雨的信该来了,或许这封信早就已经寄出来了呢?
过年的时候大人也会放假,不知道邮递员今天有没有上班……张楚岚还挺想赶在今天收到信。
他看了看日历,再次确认今天是二月四号。
寒假里的福利院自由得很,每天只有一个轮流值班的大人在,只要不闯祸,没人会管孩子们在做什么。
张楚岚把做了一半的数学题收起来放到一边,小心地从门缝里把自己挤出去。因为外面太冷,他们进出都只把门开启一条缝,以免冷风灌进来太多。
也许是时间还太早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又冷清。
他左右看了看,拢着手坐在今天早上刚扫过雪的台阶上。
也不能就这样傻坐着干等,张楚岚脑子里想着刚刚没做完的数学题,随手在雪地上开始打草稿计算。
他觉得数学有一点很好,有规律、讲道理,不像和人相处那样复杂,也不用猜,更不用等。只需要按照规定的方式计算,就能得到既定的结果。
密密匝匝写满了一小块地方,张楚岚把冻红了的手指在裤子上蹭干净,湿着手在冬天容易长冻疮,又痒又疼,还会肿得像个大馒头。
沉浸在思考里做题的时间过得很快,期间零零散散有人经过,但没有一个是他在等的人。
刚刚还有认识他的人走过,随口问了句楚岚蹲在门口干什么。
张楚岚眼珠子一转就说起瞎话,反正那人也不真的关心。
题算完了,信还是没来。
坐久了也冷,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把刚刚在雪地上留下的笔迹全都踢散,再把踢散的雪用脚归拢到一堆。
这是之前在学校里学到的玩法,把雪弄松散之后堆在一起,最后像踢球一样用力射门——就能得到漫天散开的飘雪。
没有用,也没意义,其实也不好玩,但是还挺好看的。
被踢起来的雪会有一瞬遮蔽掉视线,只要刚刚弄得够散,这团雪就会像下雨一样淅淅沥沥地自空中落下。
落下之后、落下之后……张楚岚看见了街对过站着的人。
他等的信依然没有来,但是信的主人却出现了。
她穿得毛茸茸的,白色的外套白色的围巾白色的帽子,像雪凝成的精灵一样突然地到来。
这是真实发生的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是说其实他已经冻出了幻觉?
雪精灵像兔子一样弹跳着跑过来,眉眼弯弯地笑——应该是在笑,因为她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他只能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
“张楚岚,新年快乐!”
“啊、嗯……”张楚岚有些迟疑,他还是觉得不真实,“新年快乐。”
“你刚刚在玩什么?你怎么在门口呀?在等我吗?”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见面还是因为过年,雷雨格外兴奋,像个小连珠炮一样连着发问。
她一个个问,张楚岚就一个个回答:“我在踢雪,在门口、呃……是在门口等人,但不是在等你。”
雷雨看起来一点也不失望,她似乎对答案早有预料,毕竟她来没有通知任何人,如果是在等她,那肯定是谎话。
她笑了笑准备接话,但被张楚岚抢了先,他说:“我在等邮递员来送信。”
随后又补充道:“送来你的信。”
张楚岚满意地看到雷雨露出有些呆滞的神情,他猜自己刚刚肯定也很呆,所以这是他小小的报复。
可她就连这样傻傻的表情也很可爱。
数学题的可预测固然很好,但这种不可预测的出现,比起惊吓,此刻给他带来的更多的是惊喜。
这不过是他们认识这半年来的第三次见面,张楚岚却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变得十分熟悉起来了……是因为信吗?
因为信里的她说了很多很多,他甚至可以透过她的文字想象出她做某件事的样子。
简直像是多了一个幻想中的朋友,因为在想象中时常见面,所以见到真人的这一刻,丝毫没有初次见面和许久不见的陌生。
张楚岚只觉得,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几乎能和他的那些想象完全重合。
他们沉默地对视,沉默到张楚岚开始有些不安,是不是他太过得意忘形,太把自己当回事,错估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关系?
他张了张嘴,灵活的大脑却突然生锈,想不出什么缓和气氛的话来。
“对不……”
“对不起。”雷雨郑重其事地向他道歉,声音盖过了他的,“之前说好下次放假就会来的,结果寒假才有时间来看你。”
张楚岚慢慢瞪大了眼睛,为这句道歉,或者为这个人,总之他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今天没有给你写信。”雷雨收起严肃的表情,像来时那样朝他笑,“你会原谅我吗?”
“……”他嘴唇嗫喏了几下,似有似无的声音还没有风声大。
她凑近了一点,将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耳朵朝向他:“什么?”
“没有生气。”张楚岚脸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在雪地里冻了太久,“你不用道歉。”
雷雨听清了,转回头来看他,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像一面镜子,张楚岚能在里面清晰地看见自己。
“你是不是很冷啊?”她问,“脸都冻红了。”
他并不觉得冷,却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脸红,索性顺着她的话应声。
“要进去吗?还是和我出去?”
张楚岚完全没把一起进福利院放进选择里,不用猜也知道,大金主的突然来访会有多引人注目,但他还是故作思考了一下:“出去吧?我们去哪里?”
她没有给出回答。
曾在夏天载着她离开的那辆轿车,这一次载着他们两个人慢悠悠地开着,穿过行人渐多的街道,开往张楚岚未知的地方。
车上很温暖,雷雨脱下手套外套摘了围巾,直到这时张楚岚才重新看见她完整的脸。
她把围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歪头看他:“车上开了空调,等下会很热,你不脱外套吗?”
她在期待。
期待什么?张楚岚不明所以,他听话地脱掉外套,立刻从对方视线的落点找到了答案。
她在看他的头发。
剪短了,不像她养过的那匹小马驹了,她会不会不高兴?张楚岚不自在地转过来想看她,又想躲开她这存在感过强的注视。
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跟着他的动作左右移动,他突然觉得长长了的发梢前所未有的扎人。
“我能不能摸一下?”
她这次学会了保持距离,只是提问,并没有随着问句直接上手。
这反而让张楚岚觉得有些窘迫,因为无法拒绝,但也无法把同意转化成合适的语言。
“可以吗?”她追问。
他无措地瞥了一眼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很快转回去,胡乱地点了点头。
但那触碰的动作没有直接落在他的发尾,而是一整个温暖的掌心覆盖上他的发顶,再慢慢顺着发丝的走向下滑。
在安静的车里,只有她动作间衣物摩擦的细微声音,和突兀出现的一句话。
张楚岚呆呆地回头看她,看见她收回手,轻轻重复了一遍:
“生日快乐,张楚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