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荧澜说话之前，狐妖已被杨戬力道强劲的一招击中，撞到墙上，滑倒在地，捂着仿佛碎掉的胸口，吐血不止。
眼下，杨戬将荧澜安置好，重新朝他走来。
纵使伤得不轻，少年怒视眼前的仙人，仍重拾法宝武器，纵身一跃，招式里蕴含全数妖力，大有同归于尽之势。
杨戬连三尖两刃刀都未唤出，随意一挡，便解了他的力道，少年不服，爬起来再战。
几次往复，他手脚抖得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匍匐在地，呕出淤在胸口的血。
杨戬并无折磨弱妖的兴致，收了手，耐性不太多，“道出修士所困之处，饶你不死。”
少年瘫坐在地，望着他，忽然就笑起来，齿间染着鲜红，“阁下真是心怀天下，怎么，那些修士与你素不相识，行走江湖就这么喜欢匡扶正义？”
杨戬无甚所谓，他不是喊口号正义感爆棚的人。
他低眸，瞧着狐妖身上的火羽扇、冰凌雀等法器，唇角掀起淡淡弧度，“绑了人又从他们身上搜刮来这些东西，怎么，看他们不顺眼？”
“当然，修士都该死。”
“巧了，我看你也不顺眼。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就着你这副模样，带路去酒楼走一趟。”
少年脸色微僵，方才要杀要打他都不怕，提到爹娘就踩中了他的软肋。
从前他都是当夜处理好，次日回家无人察觉，这次遇到了麻烦，身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若杨戬要带他回去，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荧澜在不远处坐着，依稀能听见他们对话，本以为他为了在宜州城内为非作歹，舍不得酒楼当家儿子这个提供方便的身份，才不愿被拆穿。
“不许伤害我爹娘！”少年吼道，他凝气丹田，想再从杨戬手里搏一次，可实力的悬殊他早已领教，拳头逐渐攥紧，又无力松开。
杨戬见他颓然的脸色，蹲下，“你也怕他们对你失望？”
少年紧抿着唇，颤抖的手里攥着泥沙，几度挣扎，他闭眼，再开口，有那么几分不甘。
“.......那些修士被关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让我继续留在宜州。”
“继续留你在这里为非作歹？”荧澜忍不住站起来，这人怎么还能提这种要求？
杨戬盯她一眼，让她老实坐好。
少年怒目瞪她，几度调整呼吸，不得不向杨戬低头，用沙哑的声音解释，“......我娘近半年来身子越来越不好，不宜受惊，且我要是走了，爹一个人照料不过来。”
杨戬默了默，示意他起来，“先带路。”
少年起身，看着面前的两人一狗，闭了闭眼，说一句“跟上”，转头朝西边走去。
他们一路上山，这季节雨水多，山里枝叶繁茂，人迹罕至，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快到山顶的时候，少年拐了个弯，几经转折，最后掀开葱郁的植被，里面竟然是个山洞。
他解了结界，几人进去。
这山洞说小不算小，里面容纳了十余人，皆被捆了手脚，模样狼狈。
“这些都是被你抓住的修士？”荧澜看着眼前场景，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忙跑过去给人松绑。
修士们应该许多天没进食了，法术灵气消耗殆尽，个个面黄肌瘦，荧澜越看越不忍，扭过头，控诉狐妖，“你太过分了！折磨他们会让你觉得很痛快吗？”
这些修士大多还没到辟谷的境界，又被吸干修为，狐妖大概是定期过来看一眼，丢几个野果子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狐妖少年身上还有血迹，衣服破烂，他抱臂靠在山洞边，淡漠地扫他们一眼，冷笑，“我有什么理由不痛快？看着他们跪在我脚下就为求口饭吃，我痛快得很！”
荧澜觉得他坏极了，气得发抖，“你、你这个人——你既知道心疼你自己爹娘，怎么对别人这么残忍？他们的家人找不到他们，也会着急伤心的！”
“你是让我心疼别人的爹娘？”狐妖听着她的话，匪夷所思，又是冷声一笑，极尽嘲讽，“凭什么？我的亲生父母死于修士手中，他们循规蹈矩从来没伤过任何人，那些修士用阴险手段把他们抓住，吸干了修为不够，还剥了他们的皮——”
他情绪激动，讲到此处哽住，眼眶猩红，“他们说那是上好的兽皮，家中小儿娇弱，给量身做衣，正好过冬。”
“他们抛下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转身离去时，可曾替我心疼过我的爹娘？”
有倒靠在地的修士听了，颤颤巍巍发声，“可你想报仇，为何报到我们头上，我们何曾招惹过你？”
少年看着山洞里的十余人，他都有印象，修仙之人，总有自认高人一等的，到了宜州落脚，前拥后呼，酒楼里小二上菜一个看不顺眼，一脚踹上人家胸口，叫人自此落了残，这是他下手捉的第一个修士。
后面捉的修士之中，不乏类似之人，但要说清廉正直的，或许也有，但怪只怪他们运气不好。
“今年初，大雪那阵，我寻到当年杀害我父母的仇人，我把他们关起来，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通通折磨了一遍，可惜不禁玩，还没过瘾，他们就死了，”少年面露可惜，走到修士面前，蹲下，笑容温和，“说来还得谢谢你们，若不是靠着你们我的功力大有所涨，报仇的事，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这位青年修士盯着他，啐了一口，“你因一己私仇，恨上天下所有修士，你不分善邪通通把人抓来幽禁，何尝不是为恶？”
“我凭什么要给每个人辩善邪的机会？你们之中有多少人见妖便是抓，我父母安安分分在山上过自己的日子，杀他们的人可曾睁眼看看他们究竟是善是恶？”
“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太坚定信什么的人都蠢，最后不过是自扰心神。”
“这世道给予我什么，我就回馈什么。”
山洞内一时静默，少年捏着拳头，呼吸粗重，他忽地转头，朝外面走去。
山崖边，冷风呼啸，偶有一两只鸟飞过。
少年坐在地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停至身旁。
他飞快抹把眼，朝另一边别过脸。
来人是杨戬。
“人已经带你见到了，”少年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跟你鱼死网破。”
他说这话流露出些许孩子气。杨戬立在旁边，看着山间景色，开口，“你如今的爹娘，当初救了你的命？”
少年沉默，点头。
当年他没了家，连夜逃出来，身上都是伤，走到宜州的时候，已经一连几天没吃饭，实在撑不住，晕倒在街边，醒来后，已经被一对夫妇带回了家。
他那时候年纪小，看起来是凡人小孩五六岁的样子，不敢现原形怕被坑害，戒备心又强，给他喂粥他就恶狠狠咬别人的胳膊，脾气暴躁无常，打碎了房间里的东西，可即便这样夫妇也没生气，说这孩子不知经历了什么，多可怜，往后喂吃食更耐心温柔。
他没说自己身上的伤从哪来的，夫妇俩也不问，就给他看医拿药，日复一日悉心照料，渐渐地，他卸下防备，安心住了一段时日。
等伤好得差不多，他决定离开，他还要很多事要做，他要给父母报仇。
等夫妇俩知道时，他已收拾好行李。看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抱着一个小小的布袋，两件换洗衣服，其余什么值钱的都没带。
他不敢再多待，告别后转身就往外面跑，跑出家门听见他们在后面喊，他回头，他们满眼担忧不舍，问他以后去哪。
他张张唇，说不出来，他们挽留他，说留下来吧，他们会把他当成亲生孩子看待。
这些日子的照料，他无以为报，夫妇俩膝下无所出，他既留下来，就决定为他们好好尽孝。
他们给他取名，唤书安，送他上学堂，他就这样在宜州住下来，闲时去酒楼帮忙，夜里修炼功法。
“左右我如今大仇得报，唯一心愿便是给二老养老送终，顺便收拾收拾看不顺眼的修士，”书安说完过去，嘲讽呵笑，“哪知这次没斗得过你，算我倒霉。”
杨戬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你将那些修士关在洞里，就为汲取他们修为。”
“是，怎么，”少年抬起头，“你也想要？”
杨戬看着他，“把这部分功力散回，还给他们。”
书安盯着杨戬，眼里的不可置信逐渐变为荒谬，微讽。
如今是杨戬掌握话语权，他思虑片刻，说行。
当年被救回家时，爹娘已年近五旬，如今年纪大了，折腾不起，家中母亲病重，大夫说难以根治，开的药都在仔细喝，身体却还是每况愈下。
想早早了结这里的事，书安站起来，拍拍屁股打算回山洞，忽听身后杨戬开口。
“昆仑山有一仙灯草，可治百疾。”
书安讶然回身，看着杨戬面色平静，确认他是对自己说的。
“......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了，其实没必要告诉我这些。”
直至此刻，少年仍觉面前此人的功力深不可测，也不知他是何来历，要多管闲事救这些修士就罢了，竟也愿告知他仙灯草的事。
“你还想谈什么条件？”
“我若想谈条件，你没有挣扎的余地，”杨戬微挑了下唇，从他身边走过，“昆仑山路途遥远，能否取来，且看你造化。”
他看着杨戬进了洞口。
山崖又吹来一阵风，少年衣角掀起，良久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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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困的修士恢复功力，拿回属于自己的法宝，陆续离开了。荧澜随杨戬回了客栈，扑进床，一闭眼就失去意识，醒来时窗外已天光大亮。
荧澜细细一算，他们在宜州逗留已有两三日了，问过真君，说是今天便要启程。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用过早膳，随杨戬一同离开客栈。
他们回到宜州主街，为之后路程采买些东西。
荧澜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在哪个地方歇脚，宜州城她都没好好看一看，眨眼就要走了。
于是她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
路过一家面馆，夫妻俩开的，她不禁想起来书安家的酒楼。
“真君，书安会去昆仑山取仙灯草吗？路途那么远，他这一走至少要半年吧？”
杨戬行走于街中，他身形高挑，在凡人间尤为显眼，只是那张俊朗的脸不苟言笑，让周围人不敢上前，只悄悄远观。
“那是他的事。”
没了？
真君惜字如金，荧澜知道他大概不会再讲话，就没继续凑上前，跟在其身后。
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荧澜觉得自己以前的善意界限太分明了，听了书安说过那些话后，她为一开始先入为主的印象感到些许......不是滋味。
以前听爹和龙王陛下说人心复杂，她如今总算有了一点实感。
她一边想着，自己闷头走，额头撞上坚实的后背，唔了一声，抬起头来。
“真君，抱歉.......”
杨戬停在一家店铺前，示意她进去，“去备些干粮。”
之后的路途还长，她总不能一日三餐饿了就停下找城镇落脚，这里有卖窝窝头和馍饼的，荧澜多买了些。
“小姑娘要出远门啊？”老板娘为她扎袋子，笑着问。
荧澜点头，怕路上不够吃，她让老板娘再多装点。
老板娘爽快答应，看着门外伫立的杨戬，“姑娘家出远门是要多注意些，一个人不安全，这位公子是你的同伴吧？”
荧澜说是，老板娘问他们是不是要赶去京城，她摇摇头。
“不往那边走，另一条路，唔，要跟真......跟公子回他的家。”
食粮打包好，荧澜从店里出来，杨戬见她同老板娘告别，短短几步路，两次回头说“走了哦”，不知道的以为她们认识了多少年。
那老板娘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看着他俩的目光十分亲热。
有些莫名。杨戬撇开目光，见荧澜已走过来，他转身迈步，继续往前走。
小妖走得实在慢，许久没听见她跟上来的脚步，杨戬站定，回头，荧澜已从袋子里掏出个饼，一边嚼一边张望街两边的店铺，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看看。
骨碌碌的眼神从各种小玩意上恋恋不舍收回来，注意到他在等，她小碎步跑过来，立在他面前，不好意思笑笑。
“吃的装好，一不留神弄丢，路上饿了又哭。”
她两只手拿着东西，不方便解腰间别着的琉璃袋，杨戬卸下来，让她把粮食装好，束好琉璃袋，重新给她系好。
杨戬抬眉看她，她朝他绽开个笑，听见商家的叫卖声，注意力马上被吸走。
是一个故旧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店家说都是从贵人手里收过来的货，看上什么随便挑。
荧澜惦记真君，看了会儿抬起头来，没看见他，心口一跳，怕他把自己给丢了，忙从店里出来，看见真君原来在隔壁店铺。
她回到他身边，不敢再跑远，觉得逛差不多了，想跟真君说他们继续赶路吧。
“姑娘，我们店新上的这些样式要不要看看？很衬你呢。”
荧澜仔细一看，原来这是一家首饰铺，金簪银簪，玉镯，各类皆有，琳琅满目。
她瞥见一件玉坠，目光稍微顿了顿。
店里的伙计以为她感兴趣，“姑娘喜欢哪件？不如我把这些都拿过来给你试试？”
“不用了，不用。”荧澜摆手，她还是有自觉的，又不是专程来凡间玩，她还要和真君继续赶路呢。
“真君，我们走吧。”
杨戬盯着她，淡淡移开眸，朝店里的伙计说。
“那块玉坠，包好带走。”
杨戬看着拽
实际人好着呢
哈特软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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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