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了。
蒋云白保持着张开的“啊”字口型,僵坐在椅子上。
电子屏都不闪了。
蛇鹫担心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你……”蒋云白小心翼翼地开口,“没有生前的记忆?”
“嗯。”江玉好语气淡淡,"刚进来的时候还记得一点儿,后来全忘了。生前的事儿,为什么死,为什么加入这个实验……好多,都不记得了。”
蒋云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问“那你不查吗”,又觉得这问题蠢。
怎么查,她上哪儿去查?
他又想问“那你难过吗”,结果更问不出口。
因为江玉好说完这段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强撑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就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白云。”江玉好忽然道
蒋云白坐正了,他甚至没反驳这个称呼:“在。”
“你刚才那个表情,”她皱眉,“麻烦收一收。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可怜我。”
蒋云白想解释,好半天只是回了一句:“好。”
“喂,大饼,新副本要干嘛?”江玉好看向电子屏。
“你为什么叫我大饼?”电子屏打问号。
江玉好挑了下眉:“因为你就会画饼啊。别你爹的转移话题,快说!”
电子屏赶紧把语速恢复到1.5倍:“写观察报告。”
“行。”江玉好站起来,“明天进副本。”
电子屏弱弱地亮了亮:"玉姐,这副本跟之前不一样,你千万悠着点……"
江玉好没听见,她手一挥,非常干脆地走掉了。
蒋云白赶紧拍拍兔狲的脑袋,跟着江玉好的步子也回去了。
电子屏的叹息,两个人都没听到。
次日大早,蒋云白被兔狲摇醒了。
蒋云白这次没有问任何话,他火速抄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洗漱一边打开了任务界面。
江玉好就看着蒋云白嘴里叼着面包出现了。
“15分钟。”江玉好的眼神很冷。
“比之前有进步不是吗?”蒋云白手拿面包,打了个哈欠。
蛇鹫挡住了江玉好的视线:“走吧主子,别耽误了。”
江玉好点点头
蒋云白刚松一口气,结果白光还没闪完,他就听到了一段儿琴声。
是《献给爱丽丝》。
“这次是哪家啊?”蒋云白环顾四周。
时间是黄昏,地点是一个小区。有银杏树,喷水池。健身器械上三三两两地坐着的摇蒲扇的大爷,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这里比阴气森森的幸福里看着要正常许多。
江玉好注意到了单元楼门口挂的铜牌,上面刻着:
本小区近三年中高考状元榜。
整整一面墙,密密麻麻,最顶上是一行烫金大字:
一切为了孩子。
两个人同时确认以后,任务面板弹了出来。
【新赛道·第二副本:《好孩子》】
【任务:作为家庭教育观察员,完成七天的驻家观察,提交一份合格的观察报告。】
【观察者资格认证:江玉好。】
蒋云白盯着那行字,缓缓转头:“为什么又是你?”
“可能因为我命贱。”江玉好无语地说。
蒋云白:“倒也不至于……”
江玉没再说话,她一条一条规则地往下翻。
【一、本小区实行好孩子积分制,一切为了孩子。】
【二、孩子每日积分须为满分。低于满分,将由父母进行辅导。】
【三、请尊重父母的辅导方式,不要干涉别人家的教育。】
【四、家里没有阳台。如果你看见了阳台,请当作没看见。】
【五、晚上十点,请准时参加家庭积分结算会。】
【六、积分表挂在冰箱上。只有父母,可以修改。】
蒋云白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第四条,眉头拧起来:“什么叫没有阳台?看见了当还要当没看见?”
没人回答他。
蒋云白也不介意,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六条的时候,他皱眉:“积分表只有父母能改,凭什么?”
江玉好盯着那条规则,忽然笑了一下:“还特地提到孩子的积分表。第五条的家庭积分,很显然父母也有积分表。”
蒋云白愣住了。
这个模范家庭在11栋2单元1701。
开门的是个穿家居服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上不知道喷了多少发胶,每一根发丝都很规矩。她笑得很标准,热情欢迎的姿态也很标准。
“两位是观察员老师吧?快请进,我叫许琴,你们称呼我许老师就好。”女人从鞋柜里拿了两双新拖鞋。
“许老师好。”蒋云白挂上职业假笑,“打扰了。”
“不打扰,我们家最欢迎的就是老师。”许琴看了两个人换了鞋,立刻侧身让路,“我们家别的没有,就是特别重视教育。”
从玄关进去,江玉好的目光先落到了客厅的墙上。
整整一面墙壁。
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小学的奖状,到中学的竞赛证书,按年份排列,装裱得整整齐齐。
然而这面展示墙的正中央,居然摆着一张试卷。
红笔大写的95分。
“这是我们家小一的奖状墙。”许琴注意到了江玉好的视线,她特别骄傲地介绍,“看见中间的那张没有?那次考试他数学失误了五分,回家自己把卷子裱了起来,说要知耻而后勇。”
一个孩子,自己要求把失误的试卷裱起来……
蒋云白感觉自己起鸡皮了。
“孩子呢?”江玉好没有接许琴的话,她左右没看见小孩儿。
“在练琴呢,雷打不动,每天晚饭后一小时。”许琴朝一扇贴了标签的房间门努努嘴,“我这就喊他出来跟老师问好。”
”小一!”
许琴话音刚落,琴房门就开了。
走出来一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没有褶子的校服,头发跟他妈一样喷了不知道多少发胶,看着像一顶假发。
男孩儿在江玉好和蒋云的面前站定,把自己折成了90度标准的鞠躬姿势:
“两位老师好,我是陈一。一鸣惊人的一。”
江玉好皱眉。
这孩子脸很干净,眼睛又大又圆,笑得姿势像练过,很假。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江玉好突然想起了幸福里的三无塑料人。
“你好。”江玉好说。
陈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飞速移开了。
“小一,把今天的日程表拿过来给妈妈。”许琴命令道。
“好的妈妈。”
男孩朝着自己母亲又是一个鞠躬,然后转身回房,背影笔直,步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大差不差。
真的好像假人。
蒋云白也皱起了眉头。
江玉好啧了一声。
蒋云白没转头,但他知道,玉姐不高兴了。
晚饭是许琴做的,四菜一汤,摆盘特别讲究。她炫耀着自己的营养师资格证书,说每道菜都如何如何的符合营养成分表。
陈一的父亲陈建国在晚上的八点整准时推门进来,他西装革履,公文包放在玄关的固定位置,鞋尖朝外摆成固定的角度。
“观察员老师好。”陈建国礼貌地握手,“辛苦你们来一趟了。我们家小一啊,是全小区最让人省心的孩子,你们随便看,随便记!”
饭桌上,陈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碗碟摆成一条直线。
“小一,今天的单词。”许琴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他碗里。
“背完了,妈妈。”
陈一放下筷子,他展示了一下单词背诵。
蒋云白数了一下,一共100个。
“好孩子。”许琴满意地点点头头,又转向江玉好,语气很亲热,“江老师,你说我们小一这底子,冲清北是不是稳稳的?”
江玉好没有说话。
她看着男孩低下头吃那块西兰花,咀嚼的动作25下。
“许老师,”江玉好戳了一下碗里的饭,“孩子正在长身体,吃饭的时候背单词,是不是有点太伤胃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陈建国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忙笑着打圆场:“是是是,江老师说得对,劳逸结合嘛!小一,下次记得吃完饭再背!”
“好的爸爸。”陈一乖巧地说。
晚上十点,家庭积分结算会。
沙发围成半圆。
陈建国坐主位,许琴坐他旁边,陈一坐在单人沙发上。
那个位置正对着父母。
“小一,开始吧。”许琴说。
陈一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后直挺挺地站正了。
“今日复盘。”
“早上五点十分起床,晨读英语三十分钟,达标。”
“六点早餐,用时十分钟,达标。”
“上学路上背了四十个单词,预习了第二天的物理。”
“前天数学小测,满分。”
他说到这里,许琴忽而笑了,是那种很洋洋自得的笑容,好像是她考了满分一样。
许琴从茶几底下取出一张表。那张表之前贴在冰箱上,此刻被她拿在手里。
陈一递给她拔了帽的红笔,她把笔尖悬在今日积分的那一栏。
“今日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主动跑了三千米。”陈一翻页以后继续讲。
许琴的笑淡了:“三千米太多了,浪费时间。”
客厅里顿时静得可怕。
蒋云白的余光看到江玉好在挠自己的膝盖,一下一下,很用力的那种。
许琴说:“下次的体育课跑一千五百米就行,剩下的时间用来背单词。”
陈一点头:“好的妈妈。”
“还有吗?”陈建国问。
“还有……”陈一捏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些,“今晚的钢琴,第三小节,我弹错了音。”
“几个音?”
“一个。”
许琴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撒谎!妈妈数着呢,是三个!”
陈一的肩膀抖了抖。
“三个。”他改口,“对不起,妈妈。”
“知错就改,明天的练琴时间加一个小时。”许琴的红笔终于碰到了纸。
100。
“面壁十分钟,”她合上本子,“然后去背文言文,背完睡觉。”
“好的妈妈。”
陈一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客厅角落,面对墙壁站好,十指并拢贴着裤缝,头微微低着。
蒋云白坐在那里,只觉得窒息。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被要求面壁思过的原因居然是多跑了几米浪费了背单词的时间,以及钢琴弹错音……
面壁结束以后,陈一就回房了,他背书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
许琴拿着积分表走回厨房,踮起脚,郑重地重新贴回冰箱上。
江玉好跟了过去。
“许老师,”她站在厨房门口,语气还算礼貌,“这表,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许琴笑着说。
江玉好走到冰箱前。
积分表不大,三列内容:日期,事项,积分。
每一行都记得密密麻麻。
五点点起床, 10;晨读无错误, 10;单词四十个, 10……
一天下来,正好一百分。
孩子那一栏,从一月一日记到了今天,满满当当,一天不落。
表格的最右边还有一列。
那一列的表头上,写着两个字,家长。
整列,从上到下,一个字都没有。
“许老师。”江玉好指着那一列,"你们自己的分呢?"
许琴顺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父母不需要打分。”她理所当然地说,“父母就是标准。”
江玉好盯着那列空白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标准是吧。那明晚的结算会,我也参加。”
“我这个人啊,最擅长打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