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照片不对劲。”
江玉好盯着相纸说。
“不是照片不对劲,是喜事成了。”老板把相纸夹起来,装进相框,递给江玉好。
他解下自己围裙上的一支笔,在搬家单的终点两个字上,重重地打了个圈。
“雾桥新村,7栋701。天黑前,务必送到。”
蒋云白举着自己的手腕:“那这个呢!”
腕上的同心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一圈,一头缠着他,一头没入箱子的缝隙里。
“姑娘说,”老板收拾着镁光灯,“新郎替都替了,哪有不到场的道理。”
“我不是新郎!”蒋云白急吼吼地说
“照片上是。”老板头也不抬,“白事街只认证据,不认解释。”
蒋云白没辙了。
出了照相馆,天色已经沉了。
前头的路果然变成了一条街。
两边全是铺子。什么纸扎铺,棺材铺,香烛铺,寿衣铺。一家挨着一家,白灯笼连成了串。
然而诡异的是,就这么一条白事街,热闹得像赶集。
每一间铺子都在忙活。
棺材铺门口挂红绸,纸扎铺的橱窗里摆着扎好的喜轿,寿衣铺的老板娘正踩着缝纫机,脚边堆着大红的衣料。
红的白的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们在办喜事?”蒋云白看傻了。
“不,他们只是习惯了。”蛇鹫说,“这条街上住的全是没走完流程的人。白事当喜事办,喜事当白事办,日子久了,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
这时候,箱子里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有点发抖:
“快到了。
“姐姐,小满麻烦你,”她顿了顿,“麻烦你把箱子抬稳一点。”
小满?
江玉好皱眉。
大概就是新娘子的名字了。
蒋云白很明显也听见了,他凑过来说:“箱子里有两个人。”
江玉好挑眉:“什么玩意儿?”
“我抬了一路。”蒋云白看着箱子说,“从渡口开始,箱子里就有两股劲儿。一股往下坠,还有一股往上顶。”
江玉好脚步一顿。
她直接伸手把箱盖掀开了一线。
木箱里,那个叫小满的新娘,穿着一身发黄的旧嫁衣,安安静静地蜷缩成一团。在她身边,端端正正地坐着那个穿西装的三无塑料人。
原来出老屋过第一道门的时候,她把它也带上了。
“他走的时候没带我。”小满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所以这一次,我带他走。”
“姐姐,”她说,“一会儿拜堂的时候,请把他还给我。”
江玉好看着那个没有脸的塑料人,忽然就明白了那颗纽扣上还字的全部意思。
“行。”江玉好回道:“拜堂可以,但有一样东西,得让他们先还你。”
雾桥新村的7栋701室,门是虚掩的。
江玉好推门进去,里面灯火通明。
八仙桌摆了满满一屋,桌上是酒席,四周坐满了宾客,个个姿势推杯换盏,一副好不热闹的景象。
可惜他们全都没有脸,和甬道里那些婚纱照上的一样。
这就很诡异了。
满屋的无脸人听见门响,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蒋云白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
几秒的死寂之后,无脸人们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正堂之上,供着两个牌位。
【先考周公】
【先妣周母】
牌位前面,端坐着一对老夫妇,穿着藏青的寿衣,胸前别着白花。
他们的脸也是空白的。
“高堂到了!”无脸的司仪尖着嗓子喊,“请新人入场!”
同心结猛地一收。
蒋云白只觉得手腕发烫,整个人就不由自主地被牵着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到了堂屋正中。
“等等等等!”他疯狂回头找江玉好,“姐姐姐姐!救我!这次真的需要你救命!!!”
江玉好却站着没动。
她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那对父母空白的脸,她一开口,满屋的喧闹瞬间安静:“拜堂之前,我有句话要说。”
所有人脸对着她。
江玉好:“周家的喜帖上,新娘那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
屋里又陷入死寂。
牌位前的周母,那片空白的脸上,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嘴,是整张脸像裱糊的纸,从中间皱起来,露出纸扎的内里。
这对高堂,根本是纸扎铺里烧的那种纸人。
“哪儿来不守规矩的!”司仪的嗓子劈得很难听,“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去他的八姥姥的旧布袄!”江玉好一步跨进堂屋,反手把木箱的盖子整个掀开,“老娘才是规矩!”
她把那颗深棕色的纽扣,按回了塑料人空着的袖口。
严丝合缝,不需要缝,自己就归位了。
江玉好从老板给的相框里,倒出了小半瓶没用完的显影液,走到那对父母纸人面前,抬手泼了上去。
“给老娘现形!”
液体流过纸人的脸,那两张空白的脸,像照片一样,一点点地显出了纹路,肤色和眉眼。
两张活生生的脸出现了。
一张老太太的脸,颧骨高耸,眼神躲闪。
一张老头的脸,斑痕遍布,嘴唇紧紧抿着。
满堂的无脸宾客,发出一声整齐的,倒抽气的叹息。
“七年前,”江玉好盯着那两张脸上,"你们的儿子就在婚前没了。”
“为了办酒,他去码头扛了三个通宵的夜班。第三个晚上,货箱掉下来了。”
“你们舍不得退喜帖丢面子,也舍不得退礼金。于是喜帖照发,礼照收,收完当天夜里,全家搬空。”
“对外说,阿生出远门了。”
“对小满说,新娘子不能跟货车走,不吉利,你要留下看家。”
“你们连一个死人的名分,都舍不得给她。”
江玉好的声音很冷。
堂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显影液顺着纸人的下巴滴,周母那张显出来的脸,忽然扭曲起来。
“名分……”她语气变得刻薄又尖利,“一个没过门的,要什么名分!”
“喜帖她收了,糖她吃了,婚书上没有她!我们周家的婚书,写的是门当户对的姑娘!她一个租我们家房子的,凭什么——”
“婚书呢。”江玉好没心情听她的长篇大论。
周母哽住了。
江玉好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供桌底下。蛇鹫飞过去,抽出一卷红纸。
是婚书,有男方父母和媒人的签押,女方那一栏空着。
江玉好把婚书摊在供桌上,把笔拍在周母面前。
“写!”江玉好说,“写她的名字!”
"你……"周母气得发抖,“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们周家的事情!”
江玉好狠狠扇了周母一巴掌:“写!”
周母那只纸糊的手,终于颤颤巍巍地,握起了笔。
笔尖落在女方那一栏上写:
周门阿生之妻:小满。
字写完,满屋的无脸宾客,又齐齐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听着像是松了口气,把所有的怨闷都吐了个干净。
紧接着,离门最近的一个无脸宾客,脸上凭空显出了眉眼。
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笑起来的样子憨厚可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屋子的无脸人,霎时间都有了脸。
“他们这是……”蒋云白看呆了。
“没走完流程的人。”蛇鹫解释道,“无名无分所以无脸。现在有人替他们把名不上了,就成了名正言顺。”
“司仪!”江玉好抬手示意,“吉时到了。”
“请新人拜堂!”
塑料人被江玉好扶出箱子的时候,小满也站了起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是寿衣铺老板娘做的新嫁衣,大红色,绣并蒂莲,盖头上有双喜字。
一拜天地。
塑料人僵硬地弯下腰,小满的盖头轻轻晃动。
二拜高堂。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纸纹路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和老头一起,受了这个礼。
夫妻对拜。
蒋云白手腕上的同心结松了。
红线从他的手腕上游离出去,游回小满的手腕上,缠了一圈然后化作细细的红光,散在了满堂的灯火里。
“谢谢你的脸。”小满隔着盖头,对蒋云白说,“你很好看,身段笔直。我的阿生以前也是这样。”
蒋云白揉着手腕上勒出的印儿,喉咙卡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百年好合。”
“嗯。”小满笑了,笑声像银铃,“百年好合。”
司仪宣布礼成的那一刻,满堂的灯火一齐变亮,亮得眼前发白。
酒席间冷掉的饭菜变得热气腾腾。
宾客们举杯碰盏、笑闹的声浪一层盖过一层。
拜完堂的两个人,在满室的红光里,变淡了。
消散之前,小满突然掀开了盖头。
露出了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弯弯,和婚纱照上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身边的新郎也有了脸,温润的笑颜,满脸的幸福。
小满抛了一兜糖给江玉好。
糖是真糖,包装上是喜字。
“301的张婆婆,”小满轻声说,“是这七年里,唯一记得给我留门的人。麻烦姐姐,替我给她带几颗喜糖。”
红光散尽。
江玉好和蒋云白回到了幸福里的302室,茶几上摊着那张写完全了的婚书。
屋外传来张婆婆的声音:“谢谢哦,喜糖我收到了,祝你们小两口幸福长久!”
蒋云白长舒一气。
系统的提示音弹了出来。
【第一副本群·幸福里—搬家—婚宴,全部流程,已完成。】
【紧急临时副本:搬家,通关。】
【测评报告已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