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神弄鬼。”
江玉好出门看,锁楼梯的大铁门,真就只开了一半。
另一扇跟被焊死了一样,任凭蒋云白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门开一面。”江玉好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念了一遍灯笼上的字,“什么意思?指这扇门只给开一半儿?”
“这箱子太大了,门不全开,我们怎么过?”蒋云白比划了一下,“咱们总不能把她拆开吧?”
“不能拆。”蛇鹫忽然开口,“主子,过门有讲究。民间嫁娶,新娘过门,要有人先进门引路,后面的人才能跟着进。”
“就是带路的。”江玉好说。
“叫引门人。”蛇鹫纠正道。
蒋云白看看门缝,又看看箱子:“所以得有人先进去,再把她抬进去?”
“没那么麻烦。”江玉好抻了个懒腰,戳了戳肩膀上的小蛇鹫
蛇鹫立刻打开了储存空间的面板。
江玉好把切割机拿了出来。
“?”
蒋云白和兔狲眼睛都瞪溜圆了。
“你的武器怎么没有被没收?”蒋云白不理解。
“这不是武器,是工具。”
江玉好示意蛇鹫开电,然后她上去就是一通强拆。
金属被切割的声音简直让人牙酸。
蒋云白抱着兔狲退远了几步。
敢情江玉好根本没打算真听话。
她有一套自己的理解体系,并且用这套体系疯狂挑衅总局的规矩。
“好了,只剩一个门框了,门开一面,就一面,我这可不算坏规矩啊。”
江玉好把拆下来的废料丢在地上。
“你哪儿来的切割机啊?”蒋云白看着那台机子被蛇鹫收回储物空间,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之前不知道哪个副本,抢的NPC的工具。”江玉好活动了下手腕,“我前面引路,你抬箱。”
“为什么是我抬箱子?”蒋云白不服。
“门是我拆的,你抬箱子很合理。快搬!”
江玉好抱着胳膊,说着直接往楼下走。
整条楼梯都是黑的,隐约能看到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
细看能看出来,全都是婚纱照。
一张挨着一张,从墙根贴到天花板。
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新人,穿着不同的婚服。
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张照片上的新郎,都没有脸。
江玉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蒋云白抬着箱子,他力气不小,但还是压得他龇牙咧嘴,没忍住道:“这箱子刚才还没这么重,她是不是在箱子里长胖了?!”
“闭嘴。”蛇鹫低喝,“过门不许说话!”
箱子里传来一声不高兴地冷哼。
蒋云白这下憋得脸通红也不敢继续说了。
甬道走到一半,江玉好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很轻。
有什么东西从箱子里敲了一下箱板。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
咚。
咚。
不紧不慢的,敲得很从容。
蒋云白听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新娘子是在他背上敲箱子玩嘛?!
他真的快被箱子压瘪了啊!
走在前面的江玉好步子不停。
引门人不能回头,这条规矩她是没打算违反的。
所以哪怕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也听见了蒋云白乱掉的呼吸声,她依旧没有回头,步子稳稳地走到了幸福里的出口。
照到月光的一刹,身后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放。”江玉好指挥道。
蒋云白立刻把箱子撂在地上,整个人向后一摊,气喘吁吁地说:“她敲箱子,敲一路了……”
“她没敲箱子,”蛇鹫在江玉好的肩膀上说,“主子,你回头看。”
江玉好回头。
幸福里入口的门已经关上了。
门板的正中央,多了一行湿漉漉的水渍字,像是有人用一笔一划写的。
【第二扇门在渡口。】
大概就是指纸上的长桥渡口。
江玉好能感觉到当前这个空间出现了诡异的扭曲,然后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长长的河坡。
河坡上长满枯草,风呼呼的,渡口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船夫,手里拿着一杆秤。
是那种老杆秤,秤钩空着,晃来晃去。
“过河不?”船夫的声音很粗。
“过河。”江玉好把搬家服务单递过去。
船夫扫了一眼,斗笠下的脸看不清表情:“箱子可以上船。但按渡口的规矩……”
他指了指秤钩。
“渡河不收钱,收一句实话。”
“箱子里的那位得自己答。”
箱子安静了一会儿。
“问吧。”新娘的声音从箱板里渗出来。
船夫:“你等了七年,这七年里,你恨不恨?”
呼呼的风瞬间停了。
蒋云白下意识屏住呼吸。
箱子里的沉默,比这一路任何时候都要长。
然后,他们听见新娘笑了,笑得很冷。
“恨啊,怎么不恨!”
“头一年,恨他为什么不来接我。”
“第二年,恨他家里为什么搬家搬得那么干净。”
“第三年第四年,恨他连梦都不肯给我一个。”
“第五年,我不恨他了。我开始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在那间屋子里等那么久!”
船夫沉默了。
“上船吧。”他收起杆秤,“这答案够了。”
乌篷船离岸的那一刻,江玉好回头望了一眼。
渡口的牌坊也挂上了一盏白灯笼,被风吹得转了半圈。
船行到河心,两岸的雾气漫了上来。
雾里有光,一点两点的,很模糊,看得人跟近视散光一样。
蒋云白扒着船舷看,忽然咦了一声:“那岸上是不是有间照相馆?挂着灯的那间。”
江玉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雾气里,有家老照相馆的轮廓若隐若现,门脸上方悬着一块旧招牌。
【留真照相馆·百年老店·婚纱照八折】
“这是她订过的。”兔狲说话了。
“什么?”蒋云白低下头。
“七年前。”兔狲看着那家照相馆说,“在幸福里302翻旧物的时候,蛇鹫说,在床垫夹层里看到过一张收据,是留真照相馆的婚纱照定金,日期是七年前的六月。”
“对。”蛇鹫点头。
“她连婚纱照都订好了,定金也付了。”蒋云白说着,心里突然怪不落忍的。
订了婚照,发了喜帖,买了糖,贴了喜字。
结果一切都成一场空。
还是没理由的一场空。
乌篷船靠岸的地方,正好是照相馆门口的码头。
老板像是早知道他们要来,长衫笔挺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罩了红布的老式镁光灯。
“二位是送亲的?”老板笑眯眯地问。
“送货的。”江玉好指了指箱子。
“都一样,都一样。”老板的目光落在木箱上,声音柔了下去,“七年了。她那笔定金,我一直没退。今天可算等到了。”
老板把门让开:“都进来吧。过了这个渡口,就没有拍活人的照相馆了。”
照相馆里,灯光昏黄,照得那块欧式背景布跟掉了色一样。
樟木箱抬进来之后,老板绕着箱子走了三圈,忽然摇头:“不行。”
“哪里不行?”江玉好问。
“拍婚纱照,得有新郎。”老板指着背景布前的位置比划,“新娘子站这边,新郎站这边。要是没有新郎,拍出来就是个空。”
蒋云白皱眉:“空会怎样?”
“空照片会挂进白事街,”老板看了眼木箱,“那她这辈子就算白等了。”
屋子里安静了。
蒋云白看了看那口樟木箱,又看了看背景布前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木箱的铜锁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箱盖缓缓掀开一条缝。
一根红色的线,从缝里无声无息地游出来,贴着地面,游过蒋云白的脚背。
蒋云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红线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绕过他的手腕打了个结。
一个很漂亮的同心结。
“她认你了。”老板笑了,“姑娘说,一路上就你抬箱子抬得最稳。”
“她还说,”老板朝蒋云白挤了挤眼,"这位小哥,穿新郎服一定好看。"
蒋云白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鲜红的发烫的同心结缓缓转头,看向江玉好。
“救我。”蒋云白用口型说。
江玉好抱着手臂,眼里明晃晃的看戏:“为了任务,你就牺牲一下吧。”
蒋云白绝望了。
镁光灯轰地一闪。
拍得很快,洗出来却要很久。
老板把相纸从显影液里夹出来的时候,江玉好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上,新娘穿着婚纱笑眼盈盈。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山装的男人。
有脸。
脸是蒋云白的。
只是笑得很诡异,嘴角的弧度特别大,像是有人硬生生撑起了他的嘴角。
江玉好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