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低着头,看着那只纸飞机,没敢捡。
客厅里死一样大静。
然后许琴动了。
她双眼通红,整个人扑过来,目标明确地要抢那张表。
但她的速度太慢了。
蛇鹫一爪子摁住了纸飞机。江玉好单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回了沙发上。
许琴动不了
“江玉好!!”许琴的声音终于劈了,不再有那种故作的端庄,“你敢动我?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家!这是谁的孩子!”
“你想说什么,都是你的?”
江玉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眼都是嘲讽。
“陈一只是陈一,他首先属于自己。”
蒋云白没有再干看着,他挪到了陈一的身边,把这个发抖的小孩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安抚。
蛇鹫一脚踩着纸飞机,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对夫妻,谁敢再过来,它就要动嘴了。
真当猛禽的大尖嘴跟你开玩笑呢。
许琴没有再挣扎,毕竟也没江玉好力气大。
陈建国沉默半天站了起来。
到底是当爹的,更沉得住气。
他没吼,只是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平:“江老师,我最后跟你说一次道理。你只是观察员,我们才是陈一的父母,你越界了。”
“越界?”江玉好笑了,“你们说你们是陈一的父母,那陈一的出生,你们问过他同意了吗?”
“……什么?”陈建国大概是没想到江玉好会如此不讲道理,一时半会儿卡了壳。
“既然你们没问过陈一愿不愿意,那凭什么自作主张,替他做决定!”
江玉好觉得胳膊有点酸,干脆脚踩在茶几上。她的声音很有力气,被震到的不止陈建国和许琴,还有陈一。
陈一从最开始的惊恐,到迷茫,到现在盯着蛇鹫脚下的纸飞机看。
江玉好示意蛇鹫把纸飞机给陈一:“你的人生,自己做主。我的任务主线任务是写报告,但总局可没说不让我拯救祖国的花朵。”
好彪悍的逻辑。
蒋云白的眼神从看不懂变成了敬佩。
他算是明白了,这位姐根本不是来讲道理的,她讲规则,然后讲着讲着,规则就变成了她自己。
不愧连是总局都害怕的女人,果然值得钦佩。
蒋云白在心底鼓掌。
总局的违规提示音并没有响起。
“陈一,当不当这个好孩子,你自己决定。”
江玉好看向那位目光逐渐坚定的少年,轻轻勾了下嘴角。
随着陈一从蛇鹫的嘴里接过那个纸飞机,迟来的违规警告终于开始了。
桌面上那支红笔自己飞了起来,笔尖朝下,悬在半空,对准江玉好的眉心。
整个空间跟地震了一样,让人很难保持平衡。墙上的试卷像发汗一样渗血,中间的95分卷子甚至变得扭曲。
可江玉好从始至终都像个定海神针,把许琴死死摁在沙发上。
蒋云白看着周遭的乱象,只觉得头皮发麻。
江玉好却淡定地抬手。
两根手指,夹住了那只飞在空中的红笔。然后,它当着满屋渗血的奖状,扭曲的试卷,脸色惨白的许琴和陈建国,拇指抵着笔身,一使劲儿。
咔。
红笔断了。
江玉好把两截断笔往桌上一丢:“想审判我?回去再修炼几年吧,你现在不够格。滚。”
空气里那行红字。
启动纠正程序。
闪了两闪
然后灭了。
蒋云白:“……”
“这就真滚了?”
这下,兔狲也对江玉好肃然起敬了。
这个空间的寂静最后被许琴打破。
她瘫在沙发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好,你们厉害。”
“你们又没当过父母,懂什么!”
“你们知道他钢琴一节课多少钱吗?知道我陪他熬了多少个晚上吗?我发胶都顾不上喷,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全是为了他!”
“我对他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给他了!”
“你凭什么否定我的所有!”
"他!凭什么,现在因为一个外人的话,就跟他妈对着干!”
“陈一!”许琴死死盯着儿子,眼泪糊了满脸,“你说!妈妈是不是为了你好?”
陈一站在原地。
整个人抖得比刚才的空间还厉害。
他的嘴唇动了动。
蒋云白的心揪起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重量。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有点太残酷了。
“别答。”江玉好开口了。
她松开许琴,绕过茶几,走到男孩身边,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彻底挡死了他的恐惧。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毒。”
江玉好说:“核心是什么,一切为了孩子。那孩子的想法呢?不顾孩子意愿的一厢情愿,倒是为孩子好还是为孩子坏?”
没人说话。
蒋云白知道,江玉好又抓住了漏洞。
一切为了孩子……
……好还是坏?
“陈一,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大人‘为你好’的游戏,你还想继续玩吗?”
陈一打开了纸飞机,他撕掉了这张打分表,泄愤一般,狠狠地撕了半天。
一地的碎纸渣。
“我不要玩了,这个游戏玩下去,我会死的。”
陈一抬起头,眼泪把眼眶填红了。
“我不想要每天都睡不好!我不想要每次为了一个满分提心吊胆!我不想要练琴!我不想吃清水煮肉煮菜!我不想要一心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爱好和生活的爸爸妈妈!!!”
陈一跟他妈一样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是他们的孩子,他当然爱着他们。
可父母的爱太沉了,他接不动了。
许琴本来气愤到发红的脸,在听到陈一最后一句话时,突然变成了崩溃地大哭。
储物间里,那扇封死的门彻底开了。
阳台。
晾着的校服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晃,墙根的白球鞋摆得整整齐齐,枯透的文竹旁边,一架玩具望远镜对着天。
这次,窗台上多了一个本子。
陈一走过去,翻到最后那页,看了一会儿。
他推开了阳台的门,走了出去,仰起头。
天上没有云。
是深夜,只有几颗星星。
但他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一次看够本一样。
“原来晚上也有东西看。”他擦干了眼泪说。
江玉好靠在阳台门框上:“嗯,星星也算好风景。”
“姐姐。”陈一忽然说。
“Say。”江玉好点头。
男孩回过头:“明天是不是不用五点半起床了?”
“不用。”
“也不用练琴了?”
“不用。”
“那——”他吸了口气,如同鼓起这辈子全部的勇气,“那我能睡个懒觉吗?睡到自然醒那种。”
“能。”江玉好说,“这个年纪不多睡会儿,怎么长高啊。”
男孩笑了。
很真的笑。
他的身影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淡,直到彻底透明。
消散前,他朝客厅的方向,最后鞠了一个躬。
角度标准。
那是他给这个家的,最后一个礼仪。
他化成了一阵风,掠过望远镜,掠过上空,散在了没有云的天空里。
客厅里。
许琴瘫倒在沙发上,陈建国跌坐在原地,面壁的白墙裂着,奖状和试卷全变成了灰尘。
冰箱上,积分表的位置空着,然后逐渐浮现出了一行字。
【新赛道·第二副本《好孩子》,通关。】
结算的白光落下之前,江玉好拿走了那个变成空白的本子。
蒋云白凑过来:“你拿着干嘛?”
“纪念品。”江玉好说。
蒋云白想起之前那个副本:“上次顺纽扣,这回顺本子,你搁这儿练副本收藏家呢?”
江玉好笑了笑:“也可能是因为我手贱,喜欢捡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