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从此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名字——织田海月。
路边有妇人挎着菜篮子,正谈论着哪个菜市场更便宜。
单车掠过一个又一个伫立的电线杆,花花绿绿的广告贴在上面,偶尔有几张被风吹上天空,打着旋儿转。
大海带来咸腥的风,穿过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可我还是觉得恍惚,包括今天在柔软的床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的时候,还以为是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
但是再次显现在天空中游荡的金鱼,和门口蹲着的三花猫,都昭示着这个不同寻常的世界。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唯有抓在手里的衣角,粗糙的面料摩擦手心,让我有了些实感。
在习习凉风中,我们到达了他说的那个餐厅。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一面看起来崭新,颜色搭配却十分古旧的招牌,大概有点像上世纪那种绿白色的招牌,上面写着“Freedom Restaurant”。
我跳下自行车,推门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高高吧台,老板胖胖的身影被挡在后面,他抬眼看我,又看见我身后的织田作,笑问了一声:
“又捡了一个?”
“是啊,是个可怜的孩子呢。没有身份也没有户籍,完全是个黑户啊。”
织田作有些伤脑筋捂住了额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熟稔的互动,心里有点忐忑。
自己好像给这个好心的大叔添麻烦了。
“先带她上去和孩子们熟悉一下吧?”老板没说什么,乐呵呵地指了指楼上。
“他们都很想你呢。”
于是,当织田作推开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想”他的。
“织田作——”
“抓到你了!”
“举手投降吧!”
几个孩子们把织田作扑到了地上,而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我:?
织田作一个翻身就从几个孩子底下挣脱出来,下一秒局势彻底反转——他们打作一团,准确来说是织田作在单方面挠每个人的痒痒。
等他们闹够了,终于注意到我,孩子们中唯一的一个小女孩问了一句。
“诶,这个大姐姐是谁啊?”
其他几个孩子也望过来,好奇的眼睛绕着我四处打转。
“她不会也是织田作捡来的吧?”
“她也要住这里吗?”
“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哑巴吗?”
“喂,你是谁啊?”
孩子们像是看到了新奇的玩具一样,放开了织田作,转而围在我身边七嘴八舌地讲。
我耳边被吵得嗡嗡叫,有些头疼,退开了一些,然后叉腰郑重地开始介绍自己:
“第一,我不叫喂;第二,请叫我织田海月。”
“织田海月?水母?好奇怪的名字。”
那个看起来最大的男孩上下打量了一眼,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
我面上在笑,其实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贸然评论别人的名字很不礼貌,幸介!”织田作给了他一个爆栗。
“哇!”但是被教训的幸介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继续仰着头问,“你几岁啊?”
其他几个也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你为什么什么东西都没带?”
“你要睡哪里?”
“你会玩游戏吗?”
最开始的看见我的小女孩抱着布娃娃,圆圆的黑眼睛看着我,脆生生说了一句:“我叫咲乐哦~”
我一张嘴顶四个人,只能一个个回答:
“我不知道我几岁。”
“哇居然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少岁!”这是那个叫做“幸介”的孩子说的。
“……因为我是孤儿。”
“可我们也是孤儿!”几个孩子异口同声。
我觉得这个问答小游戏有点进行不下去了。
还是织田作帮我解了围:“她今天刚来到横滨,什么都没有。”
我继续说:“我大概睡这里。”
“她要和我们一起睡诶!”这是一个带着蓝色发带的孩子说的。
“我不喜欢玩游戏。”
“好逊哦~”这是那个反戴黄色棒球帽的孩子说的。
我完全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衣袖一撩就开始逐个给这群没有礼貌的小屁孩挠痒痒——问就是学织田作的,作为大人,我当然是不可能和他们打作一团的。
绝无可能!
织田作看着我们在一起打闹的样子,在旁边感叹:
“看来相处的很好啊,害我白担心了呢。”
我很想大声反驳:到底哪里看出来的!
但是我的嘴被幸介掐住了。
*
织田作把买的被褥放下后很快就离开了,也带走了一直盯着我看的猫脸人,剩下我和几个孩子们眼瞪眼。
是咲乐先拉了拉我的衣角,第一个叫了我的名字。
“你好呀,我叫咲乐。”
我心里有点暖暖的:还是女孩子好啊!
幸介瞥了我们一眼,不屑地嘲讽:
“哼,我劝你最好不要相信她!”
听到这话,我必须要捍卫自己的新朋友,于是说:
“怎么可以这样说女孩子,太没绅士风度了!”
幸介像是差点被我的话气的鼻子都歪了,只气冲冲说了一句: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等着吧!”
起初我只当是小孩子气不过放狠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跟咲乐手拉手就去旁边玩了。
咲乐抱着布娃娃,用那双大大的圆眼望着我,看的我哈特软软。
“姐姐,你想不想吃糖?我们悄悄地去,不让那些坏男孩知道。”
其实我对糖没什么兴趣,但是看咲乐眼中的渴望,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
“好。”
于是我们在屋子里猫着身子,踮着脚,像做贼一样躲来躲去,就连店主也要避开。
就在我们为了躲店主蹲在布满灰尘的木质楼梯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咲乐:“店主叔叔不给我们吃糖吗?为什么要躲着他啊?”
咲乐摇了摇头,朝我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等店主走过,才转过身悄悄和我咬耳朵。
“不是,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我们终于到达一楼放置糖果的盘子旁,咲乐给我指了指:
“喏,就是那个!”
我抬头看了一眼,在吧台上。吧台有些高,我必须要站起来才能拿到。
我左瞅瞅右瞧瞧,看着没人,恶向胆边生,就要伸手去拿——
我发现自己的后领被人抓住了。
“哎呀,看我抓到了一个小偷哦~”
熟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头,发现咲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独留我一人被抓包当场。
我:?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吗?
我想狡辩:“不是我……”
太宰治用一边眼睛笑眯眯看着我:
“可是我只看到了你在偷糖吃呢。”
*
店主人很好,没有教训我,还把糖多给我了一点,只是告诉我爱吃糖也要节制,不然会长蛀牙。
他说完,还朝我做了一个鬼脸。
我看看太宰治,又看看店主,最后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糖,心里有点怪怪的。
我还以为自己会被说“小小年纪就偷东西不好”什么之类的呢,什么啊,原来就这样而已。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就听到耳边有什么东西怪叫了一声,然后手里的糖忽然少了一半。
我转过头,发现是太宰治拿走了我的糖。
“哇,我也要吃糖!”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糖全部丢到了自己嘴巴里。
我:?
我不想理幼稚鬼,转身就走了。
有人推门进来,我转头看了一眼,是织田作。
他无奈地看着太宰治:“都多大了,还和小孩抢糖吃。”
店主在旁边看着我们笑。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地上楼去了,打开房门的时候,还被等在里面的幸介狠狠嘲笑了一番。
我不理他,自己蒙上头打算睡个午觉。
*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头上挠痒痒。
我想伸手挥开,却碰到一个凉凉的、硬硬的东西。
然后我睁开眼,看见了——
我:好大。
我:好黑。
我:是虫子?!
一只黑得七彩斑斓的甲壳虫,正趴在我的头上。
身体反射性地一个弹射坐起,甲壳虫晃晃悠悠从我的额头飞到地上,懒懒地不动了。
我的内心是崩溃的,于是我后知后觉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
紧接着,房门被打开,我看见织田作、太宰治、店主还有几个小孩全都上来了,全都盯着我。
织田作扫了一眼房间,还有些摸不清楚头脑:
“出什么事了?”
我想跑到他腿边,像是挂件一样挂在他身上,但是我们之间隔了一只甲壳虫,还是会飞的甲壳虫,头部伸出一根像是树枝一样的尖角,看起来十分可怖。
“虫子……”
我几乎是颤抖着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地板上的甲壳虫。
“诶,是我的大王!怎么跑出来了!”
一个头戴蓝色发带的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我看着他从口袋拿出一个瓶子,蹲下身把虫子装了进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别害怕。”织田作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背。
鼻腔忽的一酸,眼泪从眼眶里噼里啪啦流出来了。
透过朦胧的视线,我只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我,没有笑我,也没有问“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一边安慰我,一边转头训斥了一声:“克巳!以后不要把独角仙放在房间里,咲乐都跟我抱怨了好几次了!”
那个被叫做“克巳”的男孩撅着嘴,像是想不高兴,又知道自己不占理,只好嘟囔了一句:“女孩子就是麻烦。”
我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埋头抱住织田作,把鼻涕眼泪全都蹭他身上了。
幸介本来还想笑,但看我哭得那么惨,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有些不知所措。
克巳就更加了,虽然前面抱怨了一句,但是悄悄把装着独角仙的瓶子往身后放了一些。
咲乐走到我身边,把布娃娃塞进我怀里,说:
“别哭了,小兔的毛摸起来很舒服。”
“但是我就借你抱一下哦,就一下。”她像是生怕我抢走她的玩偶,紧急补充一句。
我眼角还挂着泪珠,呆呆看向怀里的娃娃——其实有点旧了,头部和手部都有缝补的痕迹,唯独身上的绒毛还茂密,手感确实很好,一看就是被人好好爱惜着的。
“哦。”
我揉了揉小兔的头,心里有些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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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Freed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