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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夏祭

海边营火上方叠过三次手的那个约定——花火、夏祭,三个人——暑假过到中旬,日子如期而至。

森在群里连发了三个夸张的感叹号,说自己新买了一套紫底白梅的浴衣,非要我们俩也必须穿浴衣去。小笠原回了一张素净得符合她气质的浅蓝浴衣照片,附带一句简短的"我也备好了"。我默默翻出衣柜里那件米白底色、只在襟口低调地绣了一圈细藤的旧款——不张扬,倒符合我的心性。

出发前,阿姨拿着针线在廊下帮我仔细理了理腰带,絮絮叨叨地念叨:"好不容易出门跟同龄的朋友玩一趟,多笑一笑。"我乖顺地应了,但心里却忍不住想:有她们俩在,就算我想板着脸,大概也难。

傍晚时分,我们在约定的车站顺利汇合。

森远远地就冲我挥舞起手臂,身上的浴衣下摆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发尾还特意别了一朵夸张的布料樱花。小笠原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布袋,看那鼓囊囊的形状,里面装的大概是去神社求来的御守。

我迈步走过去,三个人站定。森一把自然地勾住我的胳膊:"走吧!向夏祭出发!"

縁日(传统的庙会)就热闹地铺陈在神社前那条古色古香的老街上。一串串红灯笼密密麻麻地高高挂起,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把古旧的石板路照得发亮。两侧的摊子挨着摊子——捞金鱼的、打气球的、烤团子、炒面、章鱼烧,各种油烟混合着食物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人挤着人,喧闹的人声像退潮时的海浪,一波高过一波。

我下意识地往偏僻的边上让了让。每当这种热闹的场合当前,我总是习惯性地先找个安全的角落站着。

"你又想缩起来当背景板!"森十分不满地拽着我的胳膊,"今天绝对不许缩,先进去捞金鱼再说!"

摊主笑呵呵地递来一张纸网。小笠原第一个上去试手,她的手腕极其稳当,轻巧地在水里一抄,三两下就捞起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红鲤,赢得摊主一声真诚的"上手"。

森不服气地抢过网子,扑腾了半天,结果网兜当场破了个大洞,金鱼一溜烟跑了,气得她在原地懊恼地直跺脚。我无奈地接过最后一张纸网,因为手法生疏,兜了两次才勉强兜住一条,顺手递给森:"给你。"

她立刻阴转晴,笑得见牙不见眼:"关键时刻还是凤靠谱!"

旁边紧挨着的是射击摊,森一看到那个立马又来了兴致,兴冲冲地投了五发子弹却只中了一发,铜质的小判币叮当一声落进盘子里。她举着那枚寒酸的唯一赢牌,在大街上耀武扬威。然后,她理所当然地把我往前一推,冲着摊主大喊:"让专业的来!"

——她倒是真会顺杆往上爬。行吧。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拿过□□,轻描淡写地扫射了一番,转眼就把摊面上大半的奖品全赢了过来。摊主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最后的目瞪口呆,看着我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什么游乐设施出了故障。在收摊前,他甚至主动把柜台底下那只足足有一人高的巨型兔子玩偶给拖了出来,双手恭敬地奉上,那表情像是在送走一尊大佛:"特赏,求求你们赶紧把它带走吧。"

森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抢过兔子玩偶,一路游街半条街,结果走到半路实在抱不动了,只好蹲在章鱼烧摊旁边,跟那只兔子大眼瞪小眼。最后,她只能打了快递单把它寄回家,运单稳稳地贴在兔子的肚子上,收货人那一栏她写得掷地有声。

小笠原嫌弃地看了一眼:"你居然还给它取名叫‘第一名’?"

"怎么,难道它不配吗?"森理直气壮地叉着腰,"这可是被‘专业人士’凭实力赢回来的荣誉!"

一路上,森把那些战利品高高举过头顶。小笠原嘴里评价着"幼稚",但其实自己偷偷折回头看了三遍。

路过面具摊时,小笠原在一个木架前停了很久。她拿起一个精致的狐面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轻轻放下,最后挑了一个最小的御守,紧紧攥在掌心里。

我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看着头顶的灯笼光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忽然间觉得,其实这样的安静也挺好的——这并不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安静,而是因为身边有同伴,才显得格外踏实的安静。

不远处的章鱼烧摊飘来一阵诱人的焦香。森一口气买了两盒,不由分说地塞了一盒到我手里:"你平时瘦得跟什么似的,多吃点。"小笠原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扎起一颗,烫得微微吸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咽下去后极其认真地评价了一句:"外脆里嫩,火候刚好。"我接过纸盒,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竟让我生出了几分想笑的冲动。

卖团子的老阿婆显然认得经常来附近的小笠原,笑呵呵地递来三串刚出炉的团子,嘴里念叨着:"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啊,一年到头也就只有这时候最热闹了。"

——才怪。我们每天其实都很忙。这话我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

小笠原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我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香甜混着细腻的红豆沙,味道出奇的好。

走到巨大的绘马架前,小笠原停下了脚步。她抽出一支木牌,提笔认真地想了想,写下了什么,然后郑重地挂了上去,甚至没有让我看一眼。森好奇地凑过去想要偷看,被小笠原用扇子极其轻柔地挡了回去:"不许看。"森吐了吐舌头,自己也拿了一块木牌写起来,挂上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保佑我下学期期末千万别挂科……"

我静静地立在木架边,手里握着笔,笔尖在空中悬了悬,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愿望这种东西,其实只要安安静静地放在心里,就已经足够沉甸甸了,完全没必要再挂到木牌上去风吹日晒。

小笠原又拉着我去买了苹果糖。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壳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十分大方地分了我一半,嘴里嘟囔着"甜的东西要分着吃才更甜"。我咬了一口,碎裂的糖渣在齿间化开,确实甜得恰到好处。

在摊位旁的石灯笼底下,我终于忍不住从帆布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飞快地勾勒了几笔:错落的灯笼、攒动的人影、被晚风轻轻掀起的浴衣裙角。

"你又在偷画。"森凑过来看了一眼,小笠原也侧头瞥了一眼。我没接她们的话茬,只是顺手把灯笼下那株野草的边缘描完。

街角处有个捏糖画的手艺人正围满了人,巨大的转盘一转,指针稳稳停在了"龙"的图案上。老师傅手腕极其灵活地一抖,金黄的糖稀便在竹签上拉出了细密的鳞片与胡须。森举着那条金灿灿的糖画龙,非要拉着小笠原和她的御守合影。小笠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不张扬的、嘴角微微上翘的笑容。

我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们。夜风把她们清脆的笑声吹得很远,落在我耳朵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吵闹。

我隐蔽地把这一幕也飞快地勾进了本子里——这回画的不再是野草了。是两个穿着浴衣的姑娘,一个举着糖画龙,一个攥着小御守。

夏祭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森看了看手表,兴奋地嚷嚷着"花火大会要开始了",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们往河岸边跑。这一带的夏祭,重头戏永远是夜里压轴的花火大会——先进行古老的神社祭祀,接着才是漫天的烟火,一年到头也就这么正经热闹一回。

河岸边的草坪早已经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野餐垫。我们挑了一处视野开阔、人相对少一点的高处,森手忙脚乱地铺开野餐垫,三个人并排坐了下来。河风从宽阔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潮味,把白天积蓄的闷热全吹散了。

当第一发烟火毫无防备地腾空而定时,我甚至被那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下。

"嘭——!"

半空中极其绚烂地炸开了一团金色的光雨,无数细碎的火星像星子一样簌簌落下,倒映在粼粼的河面上,连整条河都被照得透亮。森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双手捧心,小笠原则微微仰着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流光。

我望着那片骤然亮起的夜空,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每年都有这么多人不辞辛苦地往这里挤了——大家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听那一声巨响,而是为了等待那一瞬间,整片浓黑的夜空被彻底点亮,连身旁那些原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脸,在那种光晕里都变得温柔起来。

原来,热闹也是可以亮得这么好看的。

"快许愿!"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花火底下许愿是最灵的!"

我没有闭上眼睛。愿望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我向来是不大相信的。但在那一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的,竟然是刚才在夏祭上小笠原攥着御守的侧脸、森捞金鱼网破时懊恼跺脚的模样,以及前阵子在营火上方紧紧叠在一起的三只手。

——大概,这些具体的瞬间,就是最好的愿望了。这样的夏天,就算再多来几个,我也绝不嫌多。

漫天的花火一波接着一波。有体积巨大的,几乎把半边天都染成绚丽的画布;也有精致小巧的,噼里啪啦地如同银河坠地。森每回看到兴起时都大呼小叫,小笠原的嘴角也渐渐弯得越来越高。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她们两个人的中间,不吵也不闹,整个人被那种绚烂的光烘得浑身发暖。这种暖意,跟食堂里靠窗那张桌子给我的、跟跑道边上看接力给我的,其实是同一种温度。

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坐在了热闹的正中央。

森忽然用手肘隐蔽地碰了碰我的胳膊,把声音压得很低:"凤,你快看小笠原,她今天晚上居然笑了好多次诶。"

我侧过头去。小笠原正仰着脸,璀璨的光芒在她眼里碎成一片星河。

"嗯,"我轻声说,"因为她今天很高兴。"

森咧嘴笑得没心没肺:"那看来咱们这趟夏日祭,算是彻底没白来。"

就在这时,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的消息提示来自藤原愁。自从那回合宿结束时他留了联络方式后,我们偶尔也会交换一些关于弓道的死板心得。此刻他发来的是一句:"花火底下忽然想起来。若是假期方便,改日可否再听凤桑说说关于英国的事?不急。"

我垂下眼,单手在屏幕上敲了一个简短的字:"好。"

然后,利落地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河对岸应景地又升起了一蓬浓烈的紫色烟火,把整条河面照得像铺了一层流动的紫色绸缎。

我没有跟闺蜜们提及这条刚刚进来的消息。这并不是刻意的隐瞒——因为我和他之间,那条由闲话和弓道牵起来的线才刚刚露出一个极其淡的头,淡却不飘。这种还没发生的事,顺其自然让它自己走就行。

中途,人群里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安静。前一蓬烟火刚燃尽,后一蓬还在装填,深邃的夜空极其短暂地黑暗了一瞬。

森终于停下了大呼小叫,安安静静地靠在野餐垫上。小笠原轻声呢喃了一句:"真好看啊。"

我望着那片在黑暗与光明之间交替的夜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突兀的念头:人这一辈子,到底能有多少回,可以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去算计、不用去盘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单纯地等着下一朵花开呢?

在英国度过的那些年头里,夏天其实也是这样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图书馆永远亮着白炽灯的阅览室、一个人看书、算账。

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自己的夏天,竟然也可以被彻底换成眼前这种温热的模样。

花火大会接近尾声,伴随着最后一发壮观的、拖着长长尾光的巨型烟火直冲夜顶,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炸开,随后缓缓谢幕。

四周的人潮开始缓慢地向外疏散,身边的野餐垫也被我们一张一张地卷起来收好。我们踩着满地破碎的烟火残屑往电车站走去,森还在意犹未尽地模仿着烟火炸开时的拟声词,小笠原则在一旁无奈地轻声应和着。

等坐上回程的电车时,三个人虽然都隐隐觉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却都异常亢奋,谁也没有睡意。森毫无形象地直接把脑袋靠在了小笠原的肩膀上打盹,小笠原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身体却体贴地往旁边偏了偏,好让森能靠得更安稳一点。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一盏一盏飞速倒退的昏黄路灯。

所谓的同伴和朋友,大概就是这样一群人吧——她们明明清楚你骨子里是个喜欢缩在阴影里的怪胎,却依然固执地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把你从边缘重新拉回阳光底下。

"下次有机会,我们要去游乐园!"森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说好了啊……绝对不许反悔,三个人一起。"

小笠原轻声地"嗯"了一声,她的指尖,至始至终都紧紧攥着那枚在神社求来的小御守。

我也看着窗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在巷口分别的时候,森挥着手往东边的方向小跑而去,小笠原往北,而我则独自一人折向通往祖宅的那条幽静小路。森在远处还不忘扯着嗓子大喊"下次游乐园见",小笠原在路灯下拉长的影子里,朝着我随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小御守。

我一个人踩着月色走完剩下的路。微凉的夜风把浴衣的下摆吹得紧紧贴在腿上,我走得很慢,甚至生出了一种难得的、不想这么快就回去的念头。

今晚那些绚烂的光影,好像直到现在都还顽固地粘在我的眼皮上。

推开祖宅的大门,阿姨依然负责地迎在玄关里。她看着我身上都沾了点草屑和烟火灰,无奈地摇了摇头念叨了两句,转身去厨房给我热茶。

我独自坐在安静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丛高高的竹影在积水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白天夏祭里那些震耳欲聋的喧嚣、夜里花火大会那吞噬了整个夜空的强光,此刻都已经退到了遥远的时空里。可唯独那种被同伴包裹着的暖意,依然沉甸甸地留在胸口,半点没有要消散的意思。

这个暑假,其实还很长。

学校里的补课还在规律地继续着,桐先合宿那场意外的插曲已经成了过去式,而和朋友们的各种约定,也正在被一笔一划地落到实处。

顺便一提,那把曾经被真田古板地倒扣在门廊角落里的伞,现在依然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里。阿姨说,那天早上真田过来收伞时,不仅把伞骨的角度极其强迫症地一格一格摆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周围那一小块被雨水溅湿的砖面,都被他极其丧心病狂地用干抹布给彻底擦干净了。

——这确实符合他那丝不苟的作风:绝不轻易拿别人的东西过夜,也绝不给任何人添任何哪怕一丁点儿的麻烦。

按照这个标准的流程走下来,等这把伞下回再次戏剧性地回到我手上时,大概连上面残留的任何一丝微小的雨渍都会被他彻底处理干净。

属于夏天的故事,一件接着一件,此刻都还在无声地、坚定不移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