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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骤雨共伞

暑假的午后闷得反常。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巨大、不透气的铁锅死锁在头顶上。连一丝最微弱的风都懒得动弹,整个校园里那些平时聒噪得让人心烦的蝉鸣,在今天午后竟然也全都诡异地噤了声,就像是被那口倒扣的铁锅给硬生生捂死了一样。

我照例去了学校。

上周巡检时发现靠里那几架书错得厉害,我跟管理员老师报过一声,她今天直接在借还台那儿把我叫住:"你眼力好,帮我把那几架归位吧,我一个人搬不动。"

行,我推车进去,按索书号一本本往回送。

老师倚在桌边翻期刊,忽然笑:"说起来,插花社和书法社的人上回还来问我,你怎么不去入部。"

我指尖顿了顿,只把下一本书推进架位。这事我在走廊上答过一遍,不必再答第二遍。

她也没追问,摇头自己笑:"你这人,样样都通,偏偏哪个都不肯拴住。"把一杯温茶推过来,自己翻她的期刊去了。茶气刚好压住午后的闷。

风扇在高处嗡嗡地转,借还台偶尔一声轻响。假期的图书馆安静得很讲节拍,我熟这个节拍,走在过道里都放轻鞋底。

归到最后一架时,窗外的天忽然就黑了。先是远处滚过一声闷雷,像有人在云层底下搬了张桌子;接着风里带了土腥味,凉意贴着脖子钻进来;然后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三两下连成一片,玻璃上瞬间爬满水痕,外头的树被风压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股子夏天的躁动,被一场雨浇得服服帖帖。

收工出来,雨没有半点收势的意思。好在我出门前瞥了眼天色——包侧袋里常年插着那把三折伞,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正门旁的廊柱下站着一个人,是在等雨小一点。网球拍袋背在身侧,土黄色的运动外套肩头已经湿透了大片深色,黑色短发的发梢一滴滴往下坠水。

——真田副部长。

他看见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只是确认来人是谁。"凤?"他颔首,声音一贯的稳,"你暑假还在学校。"

"帮图书馆归书。"我说。

"嗯。"他看了看天,"这雨一时停不了。"

说完他就抬脚走进了雨里。

不是逞强那种走法——步幅、背脊、拍袋的位置,全都没变,像只是做了一个最有效率的判断:等下去无益,淋一段路而已。

然后风替我回答了他。

我撑开伞的同一刻,一阵横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伞面"啪"地翻了个向,伞柄从我手里脱出去,斜斜飞向他那边。他侧身抬手,稳稳抓住了伞杆——动作干净得像接一记剑道中段。

雨声里,两个人都停了一秒。

伞在他手里。我在他两步外的屋檐下。前头的廊道又窄又斜,雨灌得比别处凶。

"……我送到廊头还你。"他说。

"谢谢。"我说。

他下颌绷了一下。那一瞬很短,可我看得清楚——像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了劲,又像在掂量这举动合不合规矩。雨声里,他垂着眼,喉结动了动,冒着这么大的风雨把伞拿过来了。但是意外的是,他把伞举到了两个人的头顶,伞面往我这边倾了倾。

"……走。"

也行吧,我们就这么并排出了廊道。

伞确实大,但也罩不住两个人。他刻意把胳膊抬开些,和我隔开半臂,指节扣着伞杆,举得极稳。风一斜,雨往他那边扫,他就把伞面又往我这边送,自己左肩和网球包很快湿了一片。

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我没点破。

校道往外走,雨幕把世界隔成里外两层。里边只有我们两个错落的脚步声,外边是铺天盖地的哗啦。经过网球场边的围栏时,雨幕里网球场成了暗红的一片,球网孤零零立着。真田的拍袋擦过围栏,他下意识把袋子往身里收了收,像怕溅上水。

"你常来学校。"他忽然开口,算是打破沉默。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先陈述,再等我补。

"图书馆,或弓道部。假期安静。"

"嗯。"他应了,目光在前方的雨地上,"道场也一样。剑道馆那个时段没人,练得进去。"

——我们俩的作息,像同一个表格拉出来的。我心里记了一句,没说。

"部里暑期限训?"我问。

"嗯,部员轮流来。"他顿了一下,"你弓道部也练?"

"合宿过后,自己再摸几回。"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举伞的姿势很稳,左肩湿了也不去调,仿佛根本没察觉自己淋着。走得很正,步幅却放小了,像在迁就我的节奏。我余光扫到他耳廓那点红,分不清是淋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真田弦一郎,连淋雨都淋得比规矩还规矩。

"弓道部那回合宿,"他忽然开口,"满环那一轮,我看过。"

我侧头。他目视前方,把话说完:

"形还是松。"

——翻译过来,大约是"好"。部里公认连一句"不错"都抠不出来的人,专程提了一轮箭。我把这些念头按下去,面上只答了两个字。

"还好。"

"下盘稳些,还能再远十米,"他说。

"好。"我应了,这句是真可以练的。

廊道尽头外头是片被雨洗得发亮的草坪,几盏路灯提前亮了,在水洼里投下晃动的黄。雨水在灯下成了金色的线。我们踩着各自的水洼,谁也没踩谁的。

校门外的岔路到了。一条往车站,一条往我回家的方向。

他把伞往我这边送了送,然后说:"先送你到家。"

"伞你拿去车站,"我说,"我跑两步,就到屋檐底下了。"

"不用。"他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很不像话的话,"让女生淋雨——太没品了。"

我一愣。这年头还有人讲"没品"这种词。这是哪个地方出来的古板?

"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他补得斩钉截铁,"这个点。先送你到家。"

被一个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人判定"不放心",竟莫名地让人放心。我便没再推。我们调了方向,往我回家的路走。檐下的灯远远亮着,照出竹影和雨线,他肩头那片湿痕在灯下更显眼,可举伞的姿势稳得像钉在手上。

一路上他没再说话,只把伞面悄悄又倾了倾,自己半边肩深了一层。我瞥见,没点破。

到了家门口,他要把伞收起来还我——我按住了。

"拿着,回去路远。"我把伞柄往他掌心送,"我都到家了。先进来喝口热汤再走。"不能让人家送我回家然后还空着肚子去冒雨呀,万一感冒了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退了半步,把伞撑开,倒扣着放进了门廊角落——伞柄朝天,沥水最快的那种放法。放之前,他还把伞骨的角度一格一格摆正了。

"叨扰了。"他居然应了。

我差点笑出来,这人连还一把伞,都要把流程走成仪式。

我进去盛了完姜汤给他喝,是刚才下雨阿姨就煮好的。他喝得好像是坐在什么正式场合一样。

阿姨翻出一件雨衣。他道了谢,套在湿透的运动外套外头,颔首:"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说。

他转身走入雨里,背脊笔直,雨衣把他裹进夜色。这次他没回头。

我进屋换衣服。阿姨收拾东西时提了一句:"那孩子走的时候,把伞底下那格砖面都擦干才走的。"

我"嗯"了一声,回房。

这孩子连犹豫都认真,真可爱。

「他大概跟自己说过‘这不合规矩’,说了大概一路。」我想。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一声。

我开门,真田站在门外——换了常服,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痕迹,那把伞折得整整齐齐托在双手手里:伞骨归位,搭扣系好,连伞柄上原来那圈松了的绳,都重新打了个方方正正的结。

"伞,干了。谢谢出借。"他说。

谢谢出借。一把伞,从他嘴里过一遍,像当面完成了一桩交割手续。

"不客气,"我说。

他认真点了点头,接了这句夸奖,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弓道部的人说,你合宿满环那轮是雨天练出来的。这个说法不对。雨天只练心,不练臂。"

——大清早专程来还伞,顺便更正一条关于我的谣言。

阿姨探出头:"谁呀?"

"还伞的,"我说。

往后几日又落了几场雨,只是都没再撞见他。可那一瞬他下颌绷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然后稳稳接住我飞出去的伞的模样,倒比雨本身还清楚。

我只是觉得,这场雨,倒也不算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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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骤雨共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