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放假的第一天,我就被小笠原和森拽去了海边。
说是去体验海滨露营,其实也就是我们三个背着便携帐篷和一大袋零食,跑到离车站不算远的那片海滩上混过一个晚上。我这种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本来对这种耗费体力的户外活动兴致缺缺。但她们俩分工明确,小笠原负责提前订营位,森负责打包所有必需品,硬是连一句拒绝的余地都没给我留。
到了地方,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声迎面扑来,带着凉意的海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也没觉得心烦。
太阳还斜挂在西边的海平面上,滩涂退出去很远。脚下的沙子是浅黄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透着股初春特有的凉意。
我们挑了一片背风的巨大礁石后头,开始支帐篷。
森自告奋勇拿着橡皮锤去钉地钉,结果第一锤下去,力道偏了,砸在自己的指节上。她疼得原地嗷了一嗓子,蹲在沙坑里捂着手缓了半天。等她准备咬牙抡起第二锤之前,果断放弃了单打独斗,头也不抬地把帐篷主杆往我手里一塞:"凤,帮我扶住这头,我怕这杆子跑了。"
行,既然开口了,我自然不好袖手旁观。我伸手接过帐篷杆的那一头,稳当地立在沙地里。
小笠原则慢条斯理地走到防潮垫旁,先把背包里的Switch游戏机掏了出来。没开机,就是把它压在她那摞零食最上面,像是在进行某种开光仪式。
然后她站起身。这个平时在班里安静得像块背景板的女生,搭起帐篷来竟然意外地利落。三两下就把纤维骨架撑了起来,中途还嫌弃森在旁边递错零件是在帮倒忙。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下,没说话。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热闹我向来只爱冷眼旁观。手上该扶哪儿就稳稳地扶哪儿,绝不多事。
到了傍晚,潮水彻底退了下去。我们三个人沿着泛着白色泡沫的水线慢吞吞地走。
森一看到沙滩上横行霸道的小螃蟹,就跟触了电一样疯狂尖叫,追着螃蟹满沙滩跑。小笠原推了推眼镜,冷酷地点评:"森,你能不能收敛点你的嗓门?那些原本想靠岸的鱼都得被你生生吓回海里去。"
我落后了半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速写本。就着天边最后一截即将沉没的橘色天光,专注地勾勒了一株长在滩涂边缘的野草。
画画的时候,我的心是静的,比在道场里射箭时还要静。呼啸的夏夜海风和震耳欲聋的潮水声,在笔尖接触纸面的那一刻就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这种只要一做事就能彻底屏蔽外界的毛病,大概这辈子是改不掉了。
夜里,我们在营位生起了一堆营火。夏天的海边一入夜就起了风,潮气混着凉意一层层压过来,这堆火刚好把那股湿冷逼退了几分。
森不知从哪翻出几根长竹签和一包大号棉花糖,强硬地塞给我一根,振振有词地说:"凤,都跑出来露营了,不烤点这个等于白来。"
我接过来,把棉花糖凑近火苗,耐心地慢慢转动着签子。跳跃的火光把我们三个人的脸都烤得红扑扑的,带着股暖流。
森凑过来,一眼瞥见我搁在膝盖上的速写本:"哟,凤,你大晚上的在画草?"
我下意识合上本子。"闲着随便勾两笔罢了,是植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偶尔也画花。"
小笠原探过头来,摊开手心:"别藏了,给我瞧瞧。"
我把本子递了过去。她借着摇曳的火光,认真端详了片刻:"这排线真细,连叶脉上的纹理都画出来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株草看着就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画面上还带着潮气。"
我没接这句夸奖,只是拿回本子,用铅笔把那株草的边缘轮廓又加深着描了一遍。
森咬了一口烤得半焦的棉花糖,含糊不清地感叹:"凤,你这人有时候真怪有意思的。明明在弓道场上是个杀气腾腾、百发百中的狠角色,私下里却喜欢安安静静地画这种软乎乎的植物。这反差也太割裂了吧。"
小笠原冷静地接过了话茬:"其实一点都不矛盾。射箭最讲究的是心和手都要绝对的稳,画这种素描同样也需要极度的稳。这两种吃定力的特质她一个人全占了,这叫底层逻辑相通。"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她。完全没想到她能用理性的分析把我这两项爱好解构得如此透彻。但她依然盯着手里还没开机的屏幕,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闲得无聊随口一说。
森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行啊小笠原,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凤,下次你们弓道部去深山老林里合宿的时候,你也带上这破本子去,多画点山里的奇花异草回来给我们长长见识啊。"
我配合地点了点头:"好。"
"对了,你这个暑假到底是怎么排的?"森举着竹签指着我,"千万别跟我说又是去给那个后辈补课啊。"
我看着火光,轻轻笑了一下。"你猜对了,补课确实还在日程表上。切原那小子,好不容易熬过了那条及格线,本来按理说该好好歇一阵子了。可他偏不肯,非说不能把手感放凉了,要求每周至少补两次,雷打不动。还是在老地方,那家家庭餐厅靠窗的桌子。"
"呵,这年头,这么主动送上门讨打的好孩子可真是不多见了。"
小笠原和森听到我用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评价切原,齐齐打了个寒颤。森用力搓着胳膊:"凤,你这词儿用得也太官方了吧,连我妈在亲戚面前都没这么夸过我。"
小笠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火光中闪着明亮的光。"凤,你难道就真这么由着他牺牲你的假期?"
"谈不上由着他。"我冷静地纠正,"是他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一口一个‘学姐你可是答应过要一直教下去的’。我拗不过他那股烦人的劲儿,反正也要看书,就当是顺路带他一段吧。"
森噗地一声笑出来。"凤千雪啊凤千雪,你这个人,也就是嘴上死硬说着什么顺路。我看你心里,八成也挺乐意看那小子在你面前蹦跶的。"
我没有开口否认。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看着切原从最初那个连单词都拼不对的学渣,一点点被磨到现在这个水平,甚至敢较真地拿着语法书跟我掰扯发音,这种看着朽木被雕琢成型的养成感,确实比打发时间的游戏有意思得多。只是这种话,我是绝对不可能亲口说出来的。
"除了补课,还有弓道部那边的夏季合宿安排。"为了转移话题,我生硬地补了一句,"大概在七月底,要去山里的一个专业道场待上几天。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现在我那点百发百中的名声,似乎传到外校去了。所以这次夏季集训,部里混进了几个别处的生面孔。听说有几个是附近那所名校桐先中学并过来一起练习的。"
森一听到这种敏感词汇,立刻就像雷达捕捉到了信号:"合宿?还是跟外校的?有没有帅哥啊?"
小笠原在一旁泼冷水:"森,请问你脑子里除了帅哥和八卦,还能装下点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吗?"
"当然还有夏季的花火大会啊!"森理直气壮地反驳,猛地转头看向我,"对了凤,马上就是烟花季了,咱们一起去玩的日期到底定在哪天?我必须现在就跟你们对一下日子。上次在教室里答应得太快,我到现在都还没把行程排进表里呢。"
其实,上回她在教室里提议暑假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我那句极快应下的"好",连我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意外。
此刻,听着营火在夜风中噼里啪啦地燃烧,微寒的海风往领口里钻。看着森认真地把适合去玩的日期一个个报出来,我和小笠原默契地一个个点头附和。
"那就这么愉快地说定了。"森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悬在火堆上方,"咱们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小笠原干脆地把手里吃到一半的饼干往防潮垫中间一放,算是郑重落了印。
我也自然地伸出手。
三个人的手在温暖的营火上方,用力地叠在了一起。远处的潮水在一旁哗啦哗啦地拍打着海岸,像是在给这场顺理成章的青春约定作证。
后来有一回,我在聊天群里问她们最近有什么番剧可以推荐。
小笠原回复速度惊人,不到十秒钟就甩来一长串冷门名字,末尾贴心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懒得自己找资源,直接来我家,用我的投影仪看也行。"
森那边过了好半天才无语地回了一条消息:"你们这两个无可救药的死宅女,放着大好的时光不出去浪,看什么番啊。"
我冷酷地回了她一句:"行,既然你嫌我们在家看番无聊,那暑假就再定一个特别节目。我们三个选个周末齐聚小笠原家,看番外加打一整天游戏机,哪儿也不许去。"
森发来了一串绝望的省略号。但过了两分钟,她到底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应了:"行吧,谁让我是你们俩唯一的社交纽带呢。"
于是,这个原本枯燥的暑假,被我们三个明确划分了领地:那些需要向外去拥挤的热闹,全归她们俩死拉硬拽着我去;而那些向内安静的时光,比如宅家看番打游戏,也有她们陪着我耗。
弓道部的夏季合宿,如期安排在了七月底。
山里的专用道场比起学校的靶场要宽敞正规得多。靶场尽头挂着一整面巨大的防风竹帘。山风穿过竹帘缝隙,裹挟着后山清新的松木味道钻进道场里,让人闻了心神宁静。
在合宿期间,我照例保持着边缘化的安静,也照例保持着恐怖的准头。
远靶演示时,同社团的后辈们围过来虚心请教,我就简明扼要地给她们拆解动作;偶尔有外校的前辈好奇跑来旁观,我就冷酷地做个满分的标准示范。我从不主动邀功,但当视线汇聚过来时,我也绝对不躲。
有外校的前辈半开玩笑地叫我"活着的弓道教科书",我全当没听见,只是专注地低头擦拭自己的弓臂。
部里自然也有人私下里嚼舌根。有一天路过更衣室,听见有人在压低声音八卦:"听说了没,这次桐先并过来一起练习的那几个人里头,有个刚从英国回来的混血儿,长得惹眼,箭法还特别准。"
当时我只是随意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后来才明白,那位被学姐们花痴地称呼为"贵公子"的人,大概也就是在偶然的时候,听到了关于我的闲话。
藤原愁,就是这次合宿里那几个扎眼的别处面孔之一。
凑巧的是,我们弓道部里已经有两个姓藤原的人了,一个是高三的部长学姐,另一个就是这位从桐先中学并过来的高一生。为了避免道场里喊一声藤原两个人同时回头的尴尬,大家在提到他时,都默契地连名带姓叫他全名。
他通常安静地立在人群外围。一头金发在道场顶灯照射下显得极其亮眼。他有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眸,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克制却锐利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听说他是桐先中学出来的,出身显赫的贵族家庭。弓法和他的人一样,华丽优雅。旁人私下里唤他作"贵公子",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倒也真配得上这三个字。
合宿头一天安排的是练体配。
在自由练习空隙,他安静地站在离射位稍远些的屋檐下,静静看我连贯地射完了一整轮。那一手我没有任何保留,每一支箭都霸道、精准地贴着红心最中央扎了进去。
他看完最后一支箭中靶,只是低声同旁边的人评价了一句:"心静。"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道场里恰好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这真是一种典型的贵公子式的评注,不带任何强烈的褒贬色彩,就像在观察日记上单纯记下了一笔数据。
吃晚饭时,隔壁桌的别校部员依然在兴奋地讨论我下午那一轮毫无破绽的连中。
不知是谁问了藤原桑一句:"藤原桑,你觉得立海大那个女生的箭法怎么样?"
藤原愁优雅地放下手里的茶碗,认真想了想,然后吝啬地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同等。"
这句话一出,那桌人当场炸了锅。桐先跟着他一起来的两个一年级学弟惊呼,说这位一向眼高于顶的前辈,从小到大在给同龄选手的箭法做评价时,给出的最高词汇也仅仅到勉强的"不丢人"为止。能让他说出"同等",简直不可思议。
我坐在道场这一头缓慢地吃着米饭,权当自己是个背景板,完全没听见。
当他端着托盘起身去收碗时,必然地经过了我这桌。脚步在经过我身边时微小地停顿了半拍。然后,他用一种低沉、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们喜欢夸大其词,你别介意。我评的仅仅是你的箭,与人无关。"
"我知道。"我连头都没抬,平静地回道,"除了箭的准度之外,我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拿来对比的东西。"
他听完这句话,这次笑得比平时真实了一点。身上那种极具伪装的贵公子式的克制终于难得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漏出了一点棋逢对手的愉悦战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绅士地点了下头,端着碗走了。
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主动同我搭话,是在合宿的第二晚。
大家都在大通铺那边打闹,我独自站在屋檐下专注地擦拭我的弓。他安静地走过来,在我身旁不远处站定。开口的语气极其自然,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听说,你以前是从英国回来的?"
我手里擦弓的布稳定地继续动作着。"算是吧。在那边待过几年。"
他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落在我的弓弦上。"我祖父是英国人。"
他简单地陈述了这个事实,然后就突兀地没有下文了。
我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他并不是从小在英国长大的海归,而是因为祖父的那一丝血脉,让他天然地带着一点淡薄的英伦印记。也正是因为这种微妙的身份认同感,让他对英国这两个字,天然地比别人多了一分隐秘的亲近。
于是当他在合宿里听到旁人的闲话,提及那个从英国回来的凤千雪时,就上心地记在了心里,并主动走出了这一步,来确认闲话的真实性。
"英国那边,好玩吗?"他礼貌地问,措辞客气得就像在英国街头两个陌生的绅士在讨论天气。
"还行。"我敷衍地说。这也是实话。世界上的地方其实哪里都差不多,端看你带着什么样的滤镜去看。
他淡笑了一下,是一个标准的贵公子式的克制笑容。"如果以后有空的话,我们可以深入地聊几句。"
我没有不近人情地拒绝,也没有表现出热络。我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藤原愁独特的搭话方式。不唐突,也不黏腻。就像是一把昂贵的好弓,在决定彻底拉满之前,总要谨慎地先试探一下弓弦的力道。
在后来的几天里,他偶尔也会自然地走过来。交流的话题多半是关于弓法上的切磋,偶尔也会零碎地扯到几句闲话。
我清楚地看得出来,他最初是因为在弓道上的极度慕强才开始留意我,毕竟我百发百中的名头在这场集训里根本瞒不住;后来又是因为听到了从英国回来的闲话,因为那条隐秘的血缘线,才顺理成章地多看了我两眼。
这份由闲话牵起来的留意,平淡,却不显得虚浮。
有一回我们在空旷的场地上练习远靶。
他完美地射出了一个惊人的满环成绩。收弓时,他有意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邀约比试的意味。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推脱的。在下一轮的考核中,我稳定地还了一个同样惊艳的满环。
他没有夸张地开口称赞,只是又把那个清淡的笑容递了过来。这就是属于贵公子之间的体面胜负欲。点到即止,克制,绝对不制造任何喧哗的动静。
合宿的最后一天,是严格的远靶最终考核。我再次完美地射出了一轮满环。
他安静地站在竹帘边看着,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鼓掌。他只是朝着我,极轻、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也平静地向他回点了一下头。
当他优雅地收起自己那把昂贵的弓时,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了句:"凤桑,等下次如果有机会一起练习,我们再认真地射一轮。"
"好。"我干脆地答应了。
结束合宿,坐上回学校那趟破旧的电车时,我们需要在山口换乘公交。
窗外的地形随着海拔降低一层层地矮了下去。我放松地靠着有些僵硬的椅背,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突兀地想起了在海边露营那晚的营火。
想起了森举着烤焦的棉花糖被烟呛得直咳嗽,想起了小笠原慢条斯理地啃着压缩饼干,还有那句在微凉的海风中定下的、关于赏樱的约定。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我这个孤僻的人周围就莫名其妙地围满了人。
我依然是那个固执地站在边缘、冷眼旁观热闹的人。只是今年的这个边缘位置,看到的风景似乎比去年要温暖了一些。
山里吹来的风,到底还是不如海风那样凛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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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合宿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