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李红枫在宏沧市戒毒所见到了亲生母亲。
这是高挑的女人,即便是佝偻着脊背,她也比瞿霞还高,眼窝深陷,一双萎靡的大眼睛,瘦峭高挺的鼻梁,双颊凹陷的窄脸,留着贴头皮的寸头。
她状态还算稳定,见了女儿,亲切地抓过她的手:“回家啦?阿元?不要再往外跑了,多来看看妈妈吧。”
她刚说一句话,忽地泪如雨下,全身颤抖:“妈妈不好,妈妈对不起你——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是妈妈不好——可妈妈也是被人害的!妈妈不想这样的!”
李安华修长干瘦的手指用力攥着女儿的手,李红枫轻轻拍着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背,问她:“谁害的你?”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那么多人!我不知道谁往我的烟里加了料!我不知道!我哪里对不起他们?!为什么害我啊!”
李安华号啕大哭,管教和瞿霞一同进来,生怕她发狂,强行将她搀扶回去。
李红枫一个人坐在会见室,琢磨母亲说的话,回城路上,她问瞿霞,但是瞿霞也不知道情况。
“根据推测,应该是在明市的一线天夜总会出的事,烟盒里的烟被掉包了,我们查了当天在包房里的所有人,以及没有到场的,和她有关系的人,包括竞争对手、合作伙伴、公司员工,都没有确定嫌疑人。其实,那种地方人员往来复杂,难免有人心思恶毒,随机作案,这也是可能的。”
瞿霞深呼吸,云省眼下治安环境恶劣,形势严峻,这种旧案十分棘手。
“阿元,明年三月,你跟我去首都吧。”瞿霞话锋一转,希望驱散沉重的阴霾,她评选上全国三八红旗手,是近几个月来的一桩喜事。
李红枫挠了挠左脸上的蜈蚣疤,婉拒道:“我不太方便吧,我的左脚一直没有康复,路途遥远,你是立功受奖的英杰,还要分神照顾我。”
“就是要带你出去散散心呀!再说了,我上次去首都是几年前的事,早忘了路怎么走,你是年轻人,肯定比我识路,你见识比我多,有你在,我就不怕迷路了。”瞿霞笑嘻嘻的,“这几个月你在我家住着,又要去报摊打工,还要接莹莹放学,辅导功课,知道的,明白你是我家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家苦力。”
瞿霞清楚她一直为自己的未来发愁,脸上落了疤痕,绝了大部分工作的出路,李红枫考虑过自考本科,以她的情况,需要专本套读,然而别说眼下为生活所迫无法全力复习,即便是考上了,还要一笔学费。
“我去首都,肯定要给大家带东西,我一个人拿不动,你也帮帮我,我们搭个伴?”
“那好吧,干妈,你能教教我开枪吗?”李红枫知道瞿霞苦心,半开玩笑道,“不然人家一看,哦哟,瞿支的干女儿是个四体不勤的病秧子,禁毒英模带了个不会拿枪的残废。”
“谁敢说!?”瞿霞怒目圆睁,“你听到谁说了?”
李红枫笑道:“没有,我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阿元,”她的声音沉稳,“不要自暴自弃,不要自怨自艾,一时走错了路,又能怎么样呢?浪子回头,继续往前走吧。”
李红枫小声嘟囔:“我没有啊,我挺爱活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从山上下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干妈身边,跟着干妈的家庭生活,瞿霞的丈夫是边防武警,五年前牺牲,家中经济不富裕,但不至于困苦,生活平静下来,孑然一身的李红枫有了干妈,有了阿婆,还有个妹妹。瞿霞的女儿在读初中,性情温和但是倔犟,正值青春期,跟亲妈说不了三句话就要吵架,反而和她亲近。
李红枫想起久违的上辈子,她来的那个世界,自己初中时也是这个德行,和亲妈三天吵四次,姥姥在中间两头劝。
这都是久远的记忆了,上辈子的事仿若故梦,永远也回不去了。
在这里也挺好的,她想,至少这个轮回,她觉得很满足。临行前一小时,还在和瞿霞冷战的莹莹死活不出来,李红枫敲门进去,诱惑道:“你去出送送,我在北京给你买个随身听。”
莹莹翻身背对着她:“不去!”
“好吧,不去就不去,我还是会给你买随身听的。”
莹莹掀被子而起,控诉道:“姐!你比我妈对我好多了!”
“那还是你妈对你更好。”李红枫把外套扔给她,莹莹一边拉链,一边赌气,“我是去送你噢!不是送我妈!”
人都下楼了,嘴还是硬的。莹莹看了一眼瞿霞的行李,语气生硬:“你去领奖的?还是去旅游的?带这么多东西?”
瞿霞带了一些云省特产,打算此行顺路去拜访老师,听她说,当年她作为一线骨干被省厅选送去首都参加专题培训,有一位研究侦查讯问学和心理学的老师负责授课,去年这位老师升了教授,赶上三月是老师的生日,索性过去拜访,双喜并贺。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李红枫习惯这里的气候,瞿霞不适应干燥的春天,脸上起皮,这下有了李红枫的用武之地,面膜面霜轮番上阵,花了几个小时,把瞿霞的肤色调匀。
“领奖的时候得拍照,你自己照镜子看看,怎么样?这一上台,明天的新闻稿就要发了——边境缉毒骨干,云省丛林之狼!”
“是不错,”瞿霞照照镜子,说道,“明天也这样弄,明天何教授过生日,先请同事学生在燕回居吃饭,你也来。”
“你是何教授的高足,又立功受奖,你应该去,我去做什么?人家该说,哪里来的穷鬼,跑我的寿宴上打秋风。”
“让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
瞿霞对着仪表镜整理警服,出门和其他红旗手站在一起,各行各业都女人们身着职业制服,气势昂扬地向前走,遇见彼此,互相微笑致意。
李红枫看着她们,觉得这里很好,会一直好下去。
第二天去燕回居的时候,李红枫整个人都不好了,避开服务员,她对干妈发出来没出息的声音:“这里是饭店啊?还是酒店啊?还是公园啊?还是庄园啊?怎么这么多绿化?这么大,没人带进来我得迷路了!”
好在往“蓬莱洲”包间去的路只有唯一一条走廊,绝不会走岔。走廊前的小厅和走廊两侧已经摆满花篮,装饰彩带上写着赠送人,走廊尽头站着一位高大魁梧的汉子,仿佛是一位历经血与火淬炼的行伍之人。
果然,瞿霞上前,笑道:“高军长。”
他回头,一下子就认出来她的身份:“噢!瞿支队,你还没来北京,亚松就念叨你了,进去吧,你来的最早。”
瞿霞客随主人进门,问候几句,送去备好的礼品,是一件斑铜工艺品,器型仿制战国时期犀牛尊,红金交错,古朴典雅。
送给何教授的是松露松茸礼盒以及红印普洱,备礼品的时候李红枫就在旁边帮忙包装,她当时小吃一惊,干妈一副刚正不阿的狠人像,没想到也是深谙送礼之道。
客人们陆续赶来,多数身着便装,少数几人穿着警服,先在小客厅暂坐,喝茶闲聊,李红枫跟在瞿霞身后做小尾巴,一言不发,偶尔有人注意到她,好奇地打量,正要开口问询,包间大门再次开启,一位气质出众的学者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
何教授染着黑发,皮肤白皙,鼻梁上架一副银丝眼镜,她比瞿霞年长,看起来却比瞿霞还要年轻许多。
她走到小客厅,立刻被众人簇拥到中间,一阵阵嘘寒问暖。她的注意力先投放在瞿霞身上,一个刚刚拿下荣誉的边境缉毒骨干,值得在这场宴会上绽放光芒。
服务员静悄悄地在松鹤延年苏绣屏风后忙碌,默默等待,见小客厅诸人送完了贺礼,聊天声音减弱,才绕过屏风,请示何教授入席时间。
“大家入座吧。”何教授温和道,“小瞿,你坐到我身边来。”
李红枫虽然没来过这么高端的地方,但上辈子也受过商务局的摧残,见此情景,习惯性按照自己当下的地位去找位置——门边传菜位。
“那个谁,维扬,”何教授突然招呼她,“你也过来,坐到你干妈身边。”
她这个误入现场的路人,终于揭开了身份,大家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李红枫忽然觉得左脸的伤疤烧了起来,她不适应这种扫视的目光,更不适应做万众瞩目的焦点。
何亚松教授因瞿霞这层关系,对她有长辈的客气,她和李红枫不熟,年纪阶级差距大,自然也没什么话说,李红枫乐得自在,主位没动筷,她便在座位上观察烫金的、镀银的、印花的餐具。
都落座了吧?什么时候开席啊?
圆桌几乎坐满,只剩高军长身边的座位空着,等了十多分钟,最后一位姗姗来迟。
一个身着黑色皮衣的男人探头钻进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骤然闯入李红枫的视线,这个身材硕颀的年轻人进门就笑:“妈!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各位叔叔姐姐,对不住!让各位久等,我先自罚一杯!”
他拿起一杯白酒,仰头干掉,脸侧一道狭长的疤,随着吞咽动作抽动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人员到齐,何教授首先举杯感谢各位参加这场寿宴,她声音低而柔:“各位都是我的同僚和学生,也是一家人,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诸位拨冗前来,我心中感到无比的熨帖。尤其是瞿霞,从云省远道而来,功劳卓著,是边境的功臣,是国家的功臣。”
瞿霞忙颔首谦虚:“都是各位同志齐心协力,我不敢揽功。”
四周纷纷,开始夸赞瞿霞年轻有为,这算酒过一巡;紧接着赞赏何教授桃李满天下,这是酒过二巡。
没有第三回,何教授不太喜酒,意思意思就得了。
说过场面话,各自都是闲聊,李红枫只顾自己吃自己的,不多说一个字,宴过一半,衣袋中的手机忽然作响。
她出门接了电话,又转身跑回来,附在瞿霞耳边说道:“你是不是手机没电了?祁支的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瞿霞一愣,接过电话对何教授招呼一声,捂着话筒快步出去。
何教授整理一下衣襟,起身要去盥洗室,高军长随之离席,两个主位的人先后暂时离开,桌上顿时异常寂静。
包间静得仿佛班主任刚走的教室,过了一会儿,才响起轻嗡声,密密麻麻的音节萦绕在耳畔,她想仔细辨别,却什么都听不清。
有一个高昂的声音突兀刺出,无礼地直冲她扎过来:“你是那个谁的……你叫什么?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