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生的枝节断口尖利无比，如同刀片般切开她脸上的皮肉，李红枫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二人在重力和惯性的推动下一路翻滚，姓杜的男人怪叫着，双臂胡乱抓挠，五指抠进泥土，这才堪堪停下。
沙哑的嗓音刺耳作痛，李红枫压坐在他身上，随手抓起石头，朝他脸上和头部狠狠砸去！
一下不行，两下；两下还在反抗，三下。直到他的呻吟声越来越弱，面部一片血肉模糊，五官位移，白骨刺穿皮肤。
李红枫大口喘息着，扔掉石头，刚想站起身，左脚踝剧痛来袭，令她一下子瘫坐回去，她忽然发觉左脸发麻，左眼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住，看不清东西，她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强烈的疼痛终于苏醒，从左脸蔓延到大脑。
她捂着脸，本能地叫唤了一声，马上闭嘴。
一开口扯着伤，更疼了！
她靠在坡上，浑身轻轻颤抖，阳光洒进山坳，她感觉眼前一片血色金光。
草丛窸窸窣窣，有人过来，语气刚劲，话语砸在她的耳朵里：“把手举起来！”
李红枫缓缓举起手，微微偏头，向声音来处看去，一个身着迷彩，手持自动步枪的战士，保持射击姿态向她靠近。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目，她眨了眨眼睛，左面颊伤口处的血肉狰狞外翻，鲜血一路流进衣领。
“姓名？”
“李红枫。”她补充道，“没有武器，我给警方递过消息。”
刚答完右侧来人的话，左边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呕吐声，一个年轻的战士去看了一眼那具不知死活的躯体，突然被血腥气冲撞了鼻腔，没忍住吐了一地。
她好奇道：“他死了吗？”
那名战士吐了一口，点点头，回复：“已死亡，摸不到脉搏了。”
李红枫松了口气，也有些遗憾，自己刚才在极端的愤怒和恐惧下没轻重，留个活口多好呢，说不定能多抓几个。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被忽然靠近的人影吓了一跳，之前问话的战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潜行到她身边，而她竟全无察觉。
这个高大的军人很眼熟，她想，自己上一轮回中被他吓过一次。
她不免多打量他几眼，最先入目的是尖瘦而秀气的下巴，泛着淡青胡茬，眉眼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中，看不清晰。
“能站起来吗？”
他的声音较最初温和许多，可还是刚硬如铁板，李红枫的回答也简单：“不能，左腿伤了。”
他仰头观察地形和坡度，将背包脱下，递给对面的战士，侧身一步，一手抓住她的手腕，顺势转身背对她蹲下，长臂向上一拽，将她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做背起伤员的起势动作。
“等一等。”她轻声玩笑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万一我说假话，趁机抹了你脖子，怎么办？”
他半偏过头：“不建议，但你大可以试试。”
说完便扭回脑袋，秀巧的下巴像一尾灵活的鱼，眨眼间又钻回头盔的阴影中去了。
她遍身是伤，肌肉还没放松下来，这名战士将她揽至背上，干脆利落道：“抱紧。”
坡度较陡峭，如果再摔下去，她下半辈子就可以坐在轮椅上享福了。
她攀住他精瘦的双肩，死死抓着，战士调整了一下她的位置，轻轻向上一托，她的鼻尖顺着这股力，正巧碰在他后颈的发际线。
他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
李红枫嗅到他身上有一股草植的湿涩气，混合着火药的味道，她的双臂环在他前颈处，不确定地问：“会不会勒到你？”
“不会。”他的步伐稳健，核心有力，“抱紧，别松手。”
从坳中一路至顶，他的战友就在地势平坦处休整，他将她从自己的背上扶下来，迷彩后领上沾染她的血迹，暗沉沉地渗进衣料。
“多谢了，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贵姓呢？这位……”李红枫看了一眼他的肩章，持疑不决，“尉官同志？”
“免贵，姓齐。”
他俯首注视着她，李红枫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柔和的双眼皮，配着一副凌厉的剑眉，他的目光在她的双眼中停了两秒，忽然抬目移视，瞥向她身后，震声开口：“许三多！你干什么呢？！”
李红枫回头，再次看见了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和上个轮回不一样，这次他没脱装备，看见孙佑宗举枪瞄准李红枫的那一刻就扑上去了，负重将他活生生扼杀。
孙佑宗的尸体勉强盖了脸，放在一旁，连个裹尸袋都没有。
李红枫艰难地过去，他仍是没反应，坐在地上，痴痴地望向虚空。
“同志，同志？”她轻声呼唤，酝酿出哭腔，“谢谢你，刚才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死定了！”
许三多耳边的屏障忽然被哭泣声穿透，他的眼神中有了焦点，杀人来带的善果暂时压制了杀人的负罪感，在他面前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是一个在他保护范围内的良民百姓。
“不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出声说话了，李红枫趁热打铁：“麻烦同志再帮我一个忙，我有个斜挎包扔在那边，黑色的，里面有我的证件，能不能请您帮我拿回来？我的腿受伤了，动不了。”
“行，”他连背包都没卸下，直接站起来，像个充完电的机器人，“在哪？”
李红枫给他指了方向，目送他过去。
她的腹腔骤然发紧，猛地吐出一口气，这几句话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身上析出一层油汗，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向上顶，伤处随着心脏跳动一同作痛，没伤的地方麻痹感愈演愈烈。
她彻底脱力，摔倒在地，身旁有人伸手搀扶，她眼前发黑，已经看不清谁是谁，连忙说道：“快，告诉警察，有个叫依杰的没上山，他出了车祸腿脚受伤回洛镇，去医院抓——”
“人”字还没出口，人已经一头栽到在地上，失去所有意识。
李红枫被消毒水的味道熏醒，浑身麻木疼痛，每一块皮肉都仿佛放在砧板上惨遭捶打，她想坐起来，努力了半天，活动范围最多是动了动手腕。
她仰面躺着，直到有人进入病房。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皮肤黝黑，眼头和眼尾尖锐而锋利，任何对上这副眼睛的人，都会心生畏惧。
现在这双眼睛看向她，慈柔地弯了起来，那个原本冰冷的黑白遗像，在李红枫面前重新焕发鲜艳的光彩。
“阿元，醒啦？”
李红枫躺在床上，一脸懵，这是叫谁呢？谁又是阿元？我吗？怎么又多一个名字？
“我……”她在床上无望地挣扎，瞿霞见状，把她从无力虚弱中解救出来，扶她坐好。
李红枫快速说着：“我有事要交代，关于那伙毒贩，他们在洛镇有一个制毒作坊，还有运毒路线……”
瞿霞神色严肃，打了个手势让她暂停，从外面叫进来两个队里的同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让她缓了缓，继续交代清楚。
她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说了，从三人在洛镇的落脚地开始，一直说到上山后与运输队接头。
“他们背后还有个老板，好像是，叫他老总。”李红枫说道，“具体的身份和姓名我就不知道了。”
她又搬出失忆的借口，前事一问三不知，她也确实不知。
瞿霞点点头，让她安心：“你说的这些很有用，是非常有价值的情报！我们早就盯上了一些运毒骡子，可真不知道还有制毒作坊。”
瞿霞带着两个警察离开病房，简要安排工作，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李红枫见她的样子，也反过来安她的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抓人要紧。”
“我先陪你检查身体。”
相较于上个轮回中年轻的女警，瞿霞行事更加果断些，也不用借口洗澡看她身上的伤痕，更不用旁敲侧击地打探，她直接在检查项目中加了妇科检查。
“有伤治伤，有病治病，没事的，不害怕。”她的手掌暖呼呼的，按在李红枫瘦削的肩膀上，“干妈在呢，什么事都不会有。”
李红枫左脸缝针，左脚踝打着石膏，整个左边身子的肌肉和骨头都有不同程度的伤，行动不便，整夜疼得睡不着，心中却是安定的，有了瞿霞，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就有了一个锚点，她的世界围绕着锚点固定下来。
李红枫想，要不就留在宏沧市吧，她不想回省会那个几乎被债主洗劫一空的家，那套房子早晚会被赌鬼爹抵给债主的。
瞿霞在外办案，日夜不休，异常忙碌，请了护工来照顾她，时而是瞿霞的母亲做一些营养餐过来，老太太身量矮小，精神矍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吃完，夸赞道：“真厉害，我们阿元受着伤，还能自己把饭都吃光，一点也不挑食。”
瞿霞进来听见这话，笑得直不起腰：“阿元都二十五了，妈，你当她是五岁呢？”
李红枫听见她们爽朗的笑声，不免受到感染，她也在笑，笑着笑着，大颗泪水落进鱼丸汤里。
瞿霞忙问：“怎么了？”
李红枫抽噎着，口齿含糊不清：“有妈管，真好！”
瞿霞沉默良久，帮她擦干眼泪，说道：“等你脚伤好一些，带你去看你妈妈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在她养伤期间，市缉毒支队根据她提供的线索，以犁庭扫穴的速度，追查出以洛镇为源头，扩散至整个宏仓市的运毒网络，打掉三个制毒作坊，抓捕制毒师10人，运毒线路抓了22人，缴获合成毒品90余公斤，连带着毒资、枪支弹药、运输车辆、制毒设备以及制毒原料，全部一锅端，几乎将宏沧市的贩毒网全面肃清。
瞿霞亲临一线指挥，全手全脚地凯旋，李红枫听祁副支说，这次的三八红旗手和先进个人，八成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那个依杰呢？”李红枫问道，“怎么没抓到？”
“说起这个人，你来认认照片。”祁副支从办公桌上翻找一通，直接将法医拍的照片递给她，“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中是依杰的尸体，蜷缩在路边，手里攥着针管。
“是他，针管是他的吗？他还没到注射的地步吧？”
“为了止痛大量注射毒品，心脏骤停了。”祁副支有些遗憾，“可惜呀，你说他出过境，我们还想着，从他下手获取境外毒贩的情报。”
我也出过境，李红枫暗想，可是关于境外，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