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妜从来没想过告白这回事。
当然她自己是没想过干这事的,但对于黄少天想过。
只是她没想到是海洋馆,他难道真信了“海洋馆告白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这种鬼话吗?
说到海洋馆约会,脑子里就冒出来隔着蓝色水体深情对视,这种浪漫场面。
结果现实根本不会有浪漫场景出现。
容妜捂住脸,回想起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哦,在玩手指章鱼,炫耀柔韧度。
容妜后知后觉海洋馆是一个浪漫的情侣约会地点,但她表现的跟小学生春游一样。
时隔一天后,第二天晚八点半,坐在嘉世场馆选手席发呆的她终于反思起来。
真难搞,她有些苦恼地想。
男女关系中告白之后是什么?交往吗?告白了他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切都变得确定了,好似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进行,后续发生的一切都能一眼猜到,那还有什么不确切性带来的心跳可言。
但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
她可以无所顾忌的做一些没有尝试过的事。
对于黄少天的急于确认,容妜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像一个旁观者。
像一个局外人在屋外看着对方一直敲门,明明自己就是当事人,心态上却保持着事不关己。
甚至对于两人之间冒出一种微妙的尴尬。他们之间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关系却也停滞了。私下里对于两人之间的相处更加大胆、信任,但在大众眼光中还不如之前,甚至他们自己也开始小心翼翼。
容妜自己都说不出那下意识躲避的反应是什么。
今晚的活动开始前,她从场馆后台通道进来时,远远看到黄少天站在走廊另一头,和对面人说着什么。他从人群的空隙里对着她笑起来,正抬脚准备向她走来。
容妜原本前进的脚步却迟疑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往旁边退了几步,站到了拐角处的饮水机后面,好像本就打算去到那里一样。
饮水机透明的瓶身,把她的脸融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黄少天站在原地,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容妜透过瓶身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看到他脸上的笑收住了,嘴角压平,眉毛拧起来有些不悦,眼神直直的盯着饮水机的方向。
容妜低头掏出手机下意识划动,再抬头时,黄少天身前的人已经离开,他正靠着墙,双手抱臂面无表情看着这边。
她莫名有些心虚,两人隔着半个走廊陷入僵持,直到活动开始也没有结束。
容妜从比赛席上下来,她刚结束一轮观众互动环节,场馆的光源集中于舞台,经过蓝雨的座位时她专注脚下,防止昏暗的光线下注意不被台阶绊倒。
黄少天的眼睛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容妜走到他面前时他偏过头,手却悄悄伸过来捏住手腕,又从手腕顺着滑下来,带着骨感的手滑过。
容妜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她半个手掌蜷缩到了衣袖里,她在紫色的队服上发现一根掉落的发丝,属于她的长鬈发。在衣料的颜色上并不显眼,她捻起来在两指之间摩擦,发丝旋转起的下摆,像菜市场上卖肉的摊位上面飘的彩带。
心在左侧砰砰直跳,容妜突然从这种模式中寻到一种刺激感。
她点开聊天框敲了敲夜雨声烦的头像。
屏幕上方立刻弹出一行提示:“夜雨声烦戳了戳你”
她又回戳了一下。
对面没有再回。
容妜忍不住侧头看向蓝雨的方向,那边有一个身影起身,离开时歪头望向她的方位,速度很快,对上她的视线确认她接收后就迅速转移,暗下的光影里走向后台方向。
过了一会,手机传来震动。
她调低了亮度,消息显示在上方。
“夜雨声烦戳了戳你”
容妜扯了一下袖口的弹力收口,低头数着上面一道道竖筋。数完随口寻了个借口,站起来离开了选手席。
她绕到后台,穿过人群寻到一处僻静的楼梯间。等了不到两分钟,脚步声在场馆的喧闹声中逼近,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黄少天走进来,他身上蓝雨的队服外套拉链敞开,容妜在楼梯上站了两级台阶,他走过来,她刚好可以俯视着他。
“你找我?”容妜说
黄少天没有回答,他又往前迈了几步,直到只有一臂的距离,伸手拉住容妜的胳膊,她不由得跟着他的力道踏下阶梯,他们的视线被拉平了。
容妜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拽的站不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吻了上来。
一股浓郁的薄荷味漱口水,有些辣,容妜忍不住想要推开他,但站在台阶上,一时脚步不稳,无路可退。
他双手托住她的手肘等她站稳,短暂的分开后,他的手滑在她的后颈上,把她重新按向自己,舌尖上一股薄荷凉意和彼此的体温之间交替传递。
刺激的味觉逐渐消退,容妜忍不住吐舌:“好辣!”她边说边往后退,又上了一个台阶,视线重新变为俯视。
“刚才为什么老躲着我?”黄少天的手从她的手肘处往下滑,捏住了她的手腕。
“感觉有点奇怪。”容妜说。
“奇怪什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白天招惹我,现在晚上看到我又把我当陌生人,是什么意思?我看你才奇怪好吧,每次变脸比翻书还快,就这样玩我。”
“感觉有点像偷情。”容妜说
黄少天张了张嘴,脸上流露出一股不可置信的神色:“不是你说什么?你怎么搞的,你脑子又在想啥,怎么把我们关系成定义成这样了?我们光明正大的怎么叫偷情呢?你你怎么老说些胡话?
“我们俩躲在这种地方接吻,难道不是很有那种氛围吗?”她被他捏着的那只手不老实,开始扯他的外套拉链。
黄少天脑子一转:“那我是你的地下情人是吧?我是什么、不对。”他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些更难听的词,“你怎么说得跟我是你养的小白脸似的,再说了什么偷?我有什么好偷的偷的哪门子的,你好意思吗你,你怎么不说是你潜规则我。”
“说的也太难听了吧。”
“那你怎么一直不理我?”黄少天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心掐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不上来,感觉有点尴尬。”容妜坦诚的表达她先前的感受。一边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两现在这个时间,特意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实在是有些好笑。
容妜想到这里,捏着黄少天的手揉了一下,又向前拉近距离抱住他,脚步向下迈一个台阶,她的下巴停留在他的眼前。
低头亲了亲黄少天的鼻尖,手指揉搓他的耳垂,摸到他原本冰凉的,但现在被体温的金属耳圈,她想到了什么,问道:“我的耳环是不是掉在你那里?”
“你不是送给我当跑腿费了吗。”
“我说的昨天晚上的。”
“我刚才还和你说正经话呢,你现在又转到耳环了,你可真会转移话题,就这样敷衍我吧”黄少天抱怨着,却也没拒绝她的动作,伸手把她抱得更紧,又转而回复她:“不是也送我了吗。”
“我哪有送你!”容妜笑骂他一句,“你怎么还不问自取。”
“到我手上就是我的了。”黄少天说着,头埋到她的肩窝,鼻尖蹭着她的脖子。
“我不太喜欢男人戴珍珠。”容妜觉得他细小的碎发蹭得她发痒,推搡他。
“不太喜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不确切的定义,“你看到过谁戴珍珠觉得不喜欢,你还看男的戴什么耳钉?你居然关注男人戴首饰?”
“没有看过男的戴珍珠,所以觉得有一点嗯——”容妜想了想,话锋又一转,“不过我觉得说不定你戴着好看呢。”
“我感觉我受到了你的不公正待遇,或者我再说直白点,你不许再装傻,更不许转移话题。”黄少天正色道。
“我觉得有些委屈。”
黄少天说完,脸上又换了一副表情,眉眼下垂,像是有东西拖着他往下坠,他们离得很近,所有的一切在这种距离下都会被放大,他也想借此带动她的情绪。
他成功了。
她知道他对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存有疑虑,他在不安,但是容妜现在还不想,给他一个明确的,他们俩之间明确的交往关系,既想保持他们之前的那种状态,但是又想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但她不想改。
但是她又舍不得他不安。
不过容妜觉得他为什么会有不安,她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了,不是吗?她只喜欢他一个,他自己也知道她确实喜欢她,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不是吗,他在她这有特殊待遇。
作为被特殊对待的当事人,他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他装什么可怜啊。
虽然他委屈的样子确实挺可爱的。
过去的几个月里,黄少天像一只有恃无恐的小猫,但是现在呢,他们之间有了更亲密的身体关系,他的这副样子反倒显得像流浪猫了。
虽然并不排除他有装的成分。
容妜为他们关系发生改变,还不到两天的时间,她就想到这么多,为此感到好笑。
“你在想什么?又在走神。” 黄少天轻咬着她的锁骨打断了她。
“没什么。”她轻轻的说。
然后容妜突然笑了出来,手指按着他的唇瓣:“你嘴巴好肿,看起来好红。”
“你怎么好意思嘲笑我的,难不成是我自己嘬的?容妜你个死女人色鬼坏心眼少倒打一耙。”黄少天见她还是不正面回答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又咬了一口她的锁骨,这次更重,留下一圈齿痕。
“你狗啊你,给我留这一圈。”容妜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一会就消了。”黄少天说完,又轻轻在原处舔舐了一口。
更像小猫了。
容妜冷不防想到肉松,她一直很喜欢猫咪的倒刺舌头,舔食皮肤的触感,但是人不一样。更黏腻,更湿润,也更痒。
她伸出食指摸索了一下黄少天的虎牙。
“你喜欢这个?”黄少天又开始轻咬着她的指尖。他突然想到上次聊到这个话题时,她随口一说的吸血鬼。
怎么老喜欢咬人。
“你有点像小猫。”容妜回答,接着低头轻轻地吻他的嘴角,离开时嘴唇滑过他的尖牙。
“上次还说我适合cos吸血鬼呢,今天又是猫了,你变得可真快。”
“你是猫派还是狗派?”容妜突然发问。
“怎么话题突然掉到这了?”黄少天疑惑,接着嘴巴接管大脑,“猫啊,你喜欢猫,那我也喜欢猫,你觉得我像猫那就是猫,你说什么都行,像猫像狗像什么都随便你。”
“不行,你不能和我选一样。”
“我喜欢人我喜欢人我喜欢人,行了吧?”黄少天叫道:“我只喜欢人我只当人,我才不当什么猫派狗派,反正你喜欢的人只能有我一个!”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昨天那个告白,在后续的一系列情绪冲击下,没有发挥出预期的效果,反倒显得微不足道,这时候却也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
容妜发现自己喜欢猫狗一体。
有些话在说过一次之后,再次说出口时就很容易脱口而出。
黄少天滔滔不绝:“喂喂喂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我那么大一个告白搁那你跟我说,你还没想好,行,我等,然后我等到什么?先说回来你现在想好没?你又没想好,到底有什么没想好的?”
“你不答应就算了又给我整冷暴力,跟没事人一样招惹我,昨天晚上招惹我今天白天又勾引我,今天晚上又发脾气还不理我,现在又不拒绝我一说正事就转移话题装傻,到底做什么呢?天天故意这样玩我心态,既主动又不拒绝也不负责,这样显得我昨天纠结几个月的表白很可笑很随便你知道吗。”
“再跟你说一遍,我喜欢你,超级喜欢你!”
容妜觉得他声音有点大,轻轻推着黄少天的肩膀,推不动。
“我以为告白是最难的部分,我想了好久,结果发现根本不是,你才是最纠结的,我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不喜欢我吗?这鬼话我才不行,但我也不知道你这样对我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算什么,你也不给我个准话,只让我看着你的眼色乱猜……”
黄少天感觉他鼻子的软组织有点酸痛。
容妜这会的脑子里好像一片空白,面前人的表情却变得惊异。
“诶不是?”黄少天松开她,开始在自己身上手忙脚乱地掏口袋,什么也没有,只找到一颗中午餐厅顺的糖。
他匆匆忙忙将那颗柠檬糖撕开塞入容妜口中,然后又牵起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他的手掌包住她的,温热的皮肤上下摩擦,一只手又急忙放下,伸手翻起她的口袋。
“不是?我说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我才要哭好吧。”容妜听到黄少天这样说,然后看到他将从她口袋里掏出的手帕纸,匆忙抽出一张,动作迅速但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眼下,一点一点、一下一下地蘸。
我哭?
容妜觉得他在说梦话。
容妜觉得很奇怪,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干爽,完美的粉饼触感。
“我不问了好不好?不问了不问了,不逼你说了好不好?”黄少天放软了声音,“你别哭啊,我真不问了。你不想说就不说,我等你行不行,我又没说不等。哎你真是。你想干嘛干嘛反正你干什么我都能受着好不好,你看你妆都要花了,你精心化的脸花了你受得了?不对不对,花了也漂亮你什么样都好靓。”
他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手指上下揉着她的脖颈。
“我真服了你了,明明是你把我整的七上八下的,结果你先哭了你真是先发制人。这什么道理,行行行,我欠你的,你想怎么着都行。你不承认就不承认,偷偷摸摸就偷偷摸摸。呸呸呸,谁要跟你偷这不算!我们两明明光明正大的——”
容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流泪,她觉得自己脑袋里好像有一个水闸,她能清晰感觉到水流从脸上淌过的湿意,她好像在这一刻对身体有了无与伦比的掌控力,她能控制眼泪的流向,也能控制眼泪的开关。
柠檬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漫开,先前漱口水的辣意早已消散,舌头抵着硬邦邦的糖块转了一圈。
她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从他的胸腔里传来的嗡嗡的回声,心跳离得太近了。
她感觉到自己对他拥有某种力量,令人着迷,令人害怕。
他也很危险,他的情绪先一步带动了她,她竟然先于他产生了反应。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着这样的影响,这很奇怪。
容妜想到这里,从黄少天的怀里退出来,站在高于他的台阶上,举起随身携带的小镜子观察,镜子里的也在看她,和她无数次确认自己的状态时一样的神情。
容妜又觉得黄少天在说梦话了,连带着怀疑起自己的感知,妆面完美,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黄少天还在说着话,她朝他伸出手,微微弯曲的手势举在他眼前。
黄少天迟疑了一下,一手托着她的手肘,一手握着她的手腕,脸颊放在了她的手心。
容妜笑起来:“你哪里上网看的小狗?”
黄少天睁大眼睛:“别人不都是情侣拍照吗?怎么你就是狗。”说完亲了亲她的手心,“你刚刚还说我是猫,现在又说我是狗。”
他的语气带着控诉,又露出那种眉眼下垂的表情。
容妜双手捧着他的脸:“你不是说要当人吗?”
黄少天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她放开了他的脸,转而伸向他的腰,黄少天感觉到她毛茸茸的卷发蹭着他的肩窝,有些痒。
容妜咬了一下黄少天的下巴,嘴里的柠檬糖已经完全化开。
“喜欢你。”她又亲了一下刚才咬过的地方,“但我可不负责哦。”
她拖长了尾音在他耳旁说着。黄少天终于决定暂时放弃他的困惑,将她抱紧,无奈地说:“我也喜欢你,最喜欢你好喜欢你,不负责就不负责反正你必须也最喜欢我听到没有。”
-
容妜先一步回到了选手席,黄少天在后台等了一会,拿了一瓶水滚着嘴唇。
他回到座位边时,忍不住望向她的方向。
这时候倒一点没有先前躲闪的模样了,黄少天看到那姑娘神情自若,背靠椅子,姿态闲适。
容妜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四处观察一番,悄悄将手放在唇边,扇动出一个飞吻。
黄少天:!
他再去看时,她已经移开视线,专心致志盯着大屏。
黄少天嘴巴里有一堆乱絮急着吐出来,他端正坐姿,严格做了一遍手操。
喻文州瞟他一眼:“刚才台上有你?”
“保养保养哈哈哈——”
黄少天还是闲不下来,手上摸到什么,停住了,顺着源头找去——一根长长的、打着卷的发丝缠在他外套拉链上。
他将那根发丝取下来,发丝在灯光下被照得发浅,近乎透明。
黄少天冒出一个想法。
地板是不是要根据头发颜色选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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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