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仙子??”
“哈哈哈——”一群人哄笑起来。
钟离权没有笑,他打量着面前这柄趾高气昂的拂尘。他知道很多随身法器受主人仙气浸润,多少都会带着灵性,但像眼前这样心智俱全、伶牙俐齿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他拱手道:“敢问小仙子,如何能得知吕洞宾何在?”
拂尘得意的晃了晃“脑袋”,一闪身飞跃起来,落坐在钟离权的肩膀上,翘起二郎腿,一挥小“手”,用细细尖尖的声音说:“西北方向,八百里,归墟山。琉璃灯化解天劫,三界的灵力都要抖三抖,但凡有点灵性的都能感应到。找到琉璃灯,不就能找到吕洞宾了?”
“八……八百里啊?”曹国舅笑不出来了,“那怎么不得十天半个月的啊?等我们到了那吕洞宾的魂儿还不都得散没了哇!”
钟离权略一沉吟,看向肩上的拂尘,道:“那小仙子可有仙法,能送我们过去?”
拂尘懒洋洋的说:“钟离权你自己没腿吗?不会自己走啊?”
钟离权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你是师父的贴身拂尘,这点本事都没有?”
拂尘不紧不慢的甩了甩须子:“钟离权,你又有多大本事,心里没点数么?就算给你再厉害的法器,你用得了吗?”
钟离权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世为贼”的诅咒,依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使用仙力的可能。跟吕洞宾一样,他无法催动法器的内在能量,多年前所学的仙术,皆成了无用功。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假模假样的天庭,给的是什么仙位?半点法力没有不说,连原来的诅咒也不给解。
但骂归骂,时间不等人。钟离权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人,一挥手道:“走。现在就走。”
八百里,靠脚力难以企及。但天劫过后,人间满目疮痍,好马良驹也难寻找。大家分头行动,花了大半日,才在离终南山三十里开外的城镇里寻得两匹马。
归墟山,钟离权早年修道时也有所耳闻,乃是万劫归流之地,非一般人能踏足的境地。
为了不再耽搁时日,钟离权思忖后果断决定,自己和何仙姑驾马前往归墟山,其余人乘驴车随后赶来,在山口等候接应。
一众人商量妥当,大家把身上将可用的物件都交给了钟离权。钟离权翻身上马,与何仙姑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四日清晨到达了归墟山的山口。
进入山路便崎岖难行,加上浓雾弥漫,马儿发出阵阵嘶鸣,拒绝前行。两人下马步行,一路看见焦黑的树干东倒西歪,树皮被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烧过。地面上散落着鸟兽的骸骨,白骨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霉斑。
何仙姑纵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心惊道: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吕大哥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钟离权沉默不语,他把怀里的纸飞镖掏出来,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两人在山里行走了半日,渐渐来到山脉腹地。刚一过正午,山里便开始晦暗下来,周围光线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走,雾气从灰白变成暗黄,带着一股焦糊的腥气。
拂尘坐在钟离权肩头,尘须忽然微微竖起,小仙子轻声提醒道:“有妖气。”
钟离权停下脚步。尽管感受不到妖气,但凭他修道的经验,也能察觉出这里的不对劲——太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听不见。他眉头皱了起来,低声对何仙姑说:“小心,前面怕是有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乌鸦惊叫着从不远处飞起,呱呱声在这寂静的山野里听着格外刺耳。两人皆是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忽就脚下的地面猛地隆起,几根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像巨蟒一样朝两人卷来!
何仙姑本能地向后一跃,脚尖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腰间的细索已经甩了出去,荷花型飞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地一声削断了两根树根。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立刻冒起一阵青烟。
另一边,一根树根从钟离权侧面向他扫来。小仙子急得在他肩头直跳:“小心左边!”但钟离权虽武艺不精,动作倒也不慢。他没有闪躲,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借着树根扫过的力道,整个人像一块巨石一样撞了过去。树根被他撞得弯折,他顺势拔出终南剑,双手握柄,用剑脊狠狠拍在树根的关节处。树根吃痛,猛地缩回地下。
两人且战且退,往地势更高的方向退去。树妖紧追不舍,树根像潮水一样涌来,所过之处,岩石都被碾碎。何仙姑的荷花飞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光,可那些树根断了又长,仿佛无穷无尽。
两人攀到一个山头的山顶,再往前走便是悬崖,退无可退。树妖的树根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两人困在山顶中央。何仙姑被几根粗壮的树根逼到角落,荷花飞镖在空中被树根拍落,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钟离权见状,心中一沉。何仙姑武功不错,可她常年行走民间,对付的都是山贼草寇、江湖恶徒之流,哪里有对付妖魔鬼怪妖术仙法的经验?她的招式再精妙,砍断的树根也会重新长出来,这样耗下去,迟早会被拖垮。
“仙姑!”钟离权大喝一声,“你快走!这里妖怪太多,你对付不了这种东西!再耗你就会折在这儿!”
何仙姑急道:“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钟离权咬了咬牙,“你先逃出去,去山口等我们!”
何仙姑还想说什么,可稍一走神,就被一根树根卷住了小腿,竟被高高地倒吊起来!钟离权横剑一挥砍断树根,另一只手接住半空掉落的何仙姑,借势一转身把她甩了出去,直接扔出了树妖的包围圈!
“钟离权!”何仙姑旋身落地,扭头大喊。
“快走!!”钟离权喝道:“你在这里只会碍事!”
何仙姑无法,只好转身向山下跑去。
眼见仙姑离开,钟离权略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这是终南山的传承之剑,剑身自可驱妖辟邪。可他身上的诅咒让他无法发挥剑的力量,只能当普通兵器用。
他侧头对肩上的拂尘说:"小仙子,听我说,终南剑有驱妖之力,可我使不出来。得看你的了!”
小仙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道白光从拂尘中飞出,绕着终南剑转了一圈,然后猛地钻入剑身。
终南剑骤然亮起一道金白色的光芒,剑身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剑柄传到钟离权掌心。钟离权双手握剑,口中念着辟邪咒语:
“终南有剑,名曰辟邪;妖祟退散,万邪不侵;剑随尘起,光破幽冥!”
小仙子的灵体在剑身里,将钟离权所念的咒语转换成剑的驱使之力。终南剑剑光如虹,所过之处,树根纷纷断裂,断口处不再喷出黑色汁液,而是冒起一阵白烟,像是被净化了一样。
钟离权猛得飞身跃起,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叉,向躲在后面的树妖本体劈了过去。
“锵”的一声,剑身没入树干半尺,树妖发出低沉的嘶吼,本体剧烈颤抖。钟离权大吼一声:“破!”——金白色的光芒从树妖体内爆发出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昏暗的山林,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树根松动散落,无数树根断裂坠落,满地皆是焦黑的树杈。
树妖彻底崩解,只剩下满地狼藉。
钟离权松了一口气,拔出终南剑,低头对剑身说:“拂尘小仙子,辛苦了!”
小仙子的灵体从剑身里飞出来,落回到他肩头的拂尘里,尘须微微颤抖着,像是也累得不轻。
钟离权收剑转身,向何仙姑跑走的方向张望,想看看她是否已经安全离开。可就在这时,一根断裂的树根猛地弹起,像一条垂死的毒蛇,朝钟离权卷来。钟离权没防备这最后一击,树根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直把他抽得踉跄几步,踩到悬崖边几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哗啦啦的开始坠落,钟离权跟着坠下了悬崖!
“哇啊——”
钟离权在空中急速下坠,风在耳边呼啸。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崖壁,可指尖只蹭到几块碎石。他咬紧牙关,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里,我还要去找到吕洞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拂尘从钟离权肩上弹起,一缕尘须缠住他的手腕,其余尘须猛地展开,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扇动。
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钟离权缓过神来,抬头对拂尘道:“小仙子,好样的!我竟不知道你还能飞呐!”
拂尘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像是咬着牙似的抱怨道:“钟离权!你太重了啦!带着你我根本飞不起来!!”
拂尘的力道虽然无法让钟离权飞起来,但足以让他不至于摔死。钟离权一点点往下坠,也不知过了多久,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一层浓雾,悬崖已经看不见了,几乎一丝光线都无法从上方透下来。
但这里并不黑暗,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周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质感,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烧灼过。地面上没有一丝植被,只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拂尘彻底摊落在他肩头,尘须尽数垂了下来。它有气无力的说:
“这个……这个谷底不一般……这里……有大量的法力残留。”
钟离权心中一动,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岩石——岩石表面温热,还残留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难道……难道就是这里?
他看向小仙子:“你能感应到什么?”
“在那边。”小仙子用尘须指了一个方向。
钟离权站起身,就着岩石发出的光芒,顺着小仙子指引的方向摸索着往前走。走了约莫小半里,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是一盏灯。
钟离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前方数丈处,那盏灯静静地立在那里,灯身通体透明,一团暗金色的光在内部缓缓流转。光芒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谷底浓重的雾气,像是黑暗中唯一不肯熄灭的火种。
是琉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