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危藤悬锋
这一刻,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钟离权的大脑也凝固了。
两个人脸贴着脸,在由于距离过近而变得朦胧的视野中,他眼睁睁看着吕洞宾的眼神从空洞涣散,一点点褪去混沌,慢慢浮起清明,而后,涌上一层惊愕。
他想说点什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舌头被吕洞宾咬住了,拔不出来。
痛感登时奔涌而上,火辣辣地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直想呼痛,却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呜咽声。
这种状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但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吕洞宾的眼神已经从震惊转为了凌厉,他的视线越过钟离权的肩膀,忽地抬起左手,就近握住了钟离权背上终南剑的剑柄——
锵一声,宝剑出鞘,紧接着,就是宝剑凌空飞出的破空声,以及蜘蛛疯狂挣扎的吱吱声。
他背上的拉力骤然一空,身上的束缚也随之松懈下来。下一瞬,吕洞宾松开他的舌头,纵身跃起。
钟离权的身体失去支撑,咚地一声倒在地上。他努力转过头来,一边嘶哈嘶哈地缓解嘴里的灼痛,一边含混不清地喊道:
“师弟!吕洞宾!你别———”
吕洞宾已经跃到了钟离权身后,落地时左腿猛一踉跄,险些跌倒。他勉力稳住身形,像是没听到钟离权的话一般,飞快跨步上前,一把拔出了插在巨蛛躯体上的长剑。
“太胡来了太胡来了……”钟离权口中默念着,躬身够到自己的脚踝,抠出那把匕首,使劲割起身上的蛛丝。
这一边,被剑刺中的大蜘蛛吃痛,八条腿疯狂蹬踏,腹部喷出一股黏稠的蛛丝。吕洞宾侧身一避,蛛丝擦着他的袖口飞过,黏在身后的树干上。他手腕一翻,剑锋斜削,削断了蜘蛛两条前腿。蜘蛛嘶鸣着向侧面弹开,但吕洞宾的剑光更快,一道冷白的弧线闪过,巨蛛腹部被划开一个大口,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
第二只蜘蛛从岩壁上方扑了下来。吕洞宾回身横剑一挡,蜘蛛被剑脊弹开,落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又弹起来,绕着他转圈。其余蜘蛛一齐围拢,自四面朝着吕洞宾合围,向他发动蛛丝攻击。吕洞宾在蜘蛛的包围圈中辗转躲避,剑光起落,但他的脚步带着滞涩,不及蜘蛛灵活,挥剑时手臂也明显在抖,眼见着落了下风。
钟离权看得焦急,手上加紧动作,眼神牢牢钉在吕洞宾身上。当他看到吕洞宾俯身蓄力、准备再次跃起时,不由得脱口大喊:
“别跳!!你腿上有伤!”
话音未落,吕洞宾已经单脚起跳,腾空而起,右手攀住了树冠上方垂下来的藤蔓。藤蔓被他拽得猛得一沉,大幅摇摆,他借着荡开的惯性旋身挥剑,剑光横扫,逼退迎面扑来的蜘蛛。
钟离权目瞪口呆。他终于摆脱了蛛丝的束缚,刚往前几步,脚下就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小仙子,已经被包裹得像个粽子。
他赶紧蹲下去割开蛛丝,急声问道:“小仙子!你没事吧?”
蛛丝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你们都还活着呢?”
“都喘气儿呢!”钟离权抬头看一眼头顶上荡着藤蔓的身影,咬牙切齿地说,“我看这小子好得很!”
藤蔓悠悠晃荡,吕洞宾悬在半空,借着摇摆之势连连出剑,几只蜘蛛被剑锋扫中,嘶鸣着退开。但那只为首的大蜘蛛此时却缓了过来。它伏低身子,腹部猛地一鼓,一团黏稠的蛛丝破空而出,正中吕洞宾手中的剑,把终南剑缠了个结实。
吕洞宾的身体猛地一坠。巨蛛开始收丝,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拖。藤蔓被这双重拉力扯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钟离权看见吕洞宾攀住藤蔓的右臂剧烈颤抖,暗沉的血色顺着布纹缓缓晕开,越渗越浓。但他目光坚毅,紧紧握着终南剑不肯放手,便猜想到他大概是想趁蛛丝绷紧到极致之时,突然放开藤蔓,借蛛丝的拉力扑向蜘蛛,再将其斩杀。只是这样一冲击,吕洞宾本就重伤的身体必定雪上加霜,并非上策。
他的牙关一阵发紧,一把捧起地上的小仙子,低声说:“得看你的了!”
小仙子抖了抖尘须,发现尘须被黏糊糊的蛛丝搅得乱七八糟,不由得愤愤道:
“可恶!竟敢污我拂尘,毁我容颜!”
说话间,一团灵光从拂尘中飞起,径直注入终南剑,顿时剑身嗡鸣,白光大作。
钟离权仰头大喊:“师弟!把剑放开!”
吕洞宾不曾见过终南剑如此,一时愣住,迟疑了片刻。
钟离权看他不肯松手,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抬手就朝他手腕掷去。吕洞宾猝不及防,吃痛松手,终南剑直直被拉向巨蛛。
钟离权抢步追上飞坠的长剑,双手握柄,借蛛丝回收之力,将剑狠狠插进了大蜘蛛的躯体。小仙子发动起终南剑的灵力,顺着剑身轰然炸开,白光所过之处,蛛丝寸寸断裂消融。大蜘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团灰烬。
其余蜘蛛见状,四散逃窜,转眼没了踪影。
钟离权松了一口气。他立马抬头,看见吕洞宾还挂在半空,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赶紧扔下剑,伸开两臂,随着吕洞宾在藤蔓上的晃动来回挪步,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念叨着:“松手,快松手——”
吕洞宾的手臂终于脱力,从半空坠了下来,正正落在钟离权怀里。钟离权被这股冲力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堪堪站稳,双臂紧紧箍住了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