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四目相对
群山连绵起伏,层岩叠着危崖,山路在乱石与荆莽间蜿蜒。
钟离权立在一处山脊上,借着清晨微亮的天光,眯眼辨认着山间隐约可见的径路。
他相信自己的方向判断没错,但盆底外缘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很多,而且越往前绕行,山势越是起伏陡峭,险峻难行。每一步都要提防松动碎石与缠脚藤蔓,上坡耗力,下坡易滑,步步艰辛。
有了遭遇狐妖的教训,钟离权不敢再轻易暴露行踪,白天走路开结界,夜里休息也要先找好栖身的山洞树窟。只是这样一来,赶路的进度更大大延缓。他已经又走了两天两夜,还是没有到达先前进山的位置。
随身携带的食物开始告急,但钟离权半步不敢离开吕洞宾身边,也就没办法去打猎或采摘野果充饥。吕洞宾依然沉睡着,钟离权算算时日,离魂咒的七七四十九天大限怕是已经到了。虽然有定魂丹镇着,一时倒也无碍。但离魂咒封存了□□,伤势不会恶化的同时,也同样无法愈合。他给吕洞宾的外伤换了两次药,药粉和绷带都已所剩不多,只能精打细算着谨慎使用。
唯一的好消息是拂尘小仙子终于在前一天傍晚醒了过来。只是钟离权才抱怨了一句怎么睡了这么久,它就大发脾气,说没见过这样用仙器的,自己没有半点仙力,纯靠仙器本灵,帮他驱动终南剑不说,竟然还干体力活儿,没法不累……它喋喋不休地念叨了许久,最后还要靠钟离权哄劝了半天才罢休。
不管怎么说,有了小仙子在,能帮忙用结界守住吕洞宾,钟离权好歹能稍微走开一会儿,去林子里收集些野栗、菌菇与可食用的山野菜,总不至于断了吃食。
第三天午后,钟离权正在林间低头翻捡着落果和可用的根茎,忽然瞥见不远处岩壁下有一处隐蔽的洞口。他心中一动,想着或许能作为今晚的栖身之所,便拨开藤蔓走了进去。谁知刚打开火折子一看,洞内竟尽是森森白骨,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像是某种猛兽的巢穴。他心头一凛,连忙退了出来。
往回走时,他总觉得背后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几次回头,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有些发慌,脚下不由得加快。待走到临近小仙子和吕洞宾身边时,小仙子突然出声提醒道:
“你身上有妖气!”
钟离权一惊,还没等他细想,林间骤然窜出数道黑影——竟是五六只硕大的蜘蛛,小的体宽一尺有余,为首最大一只竟能至人腰胯间,八足翻飞,动作快得惊人。原来钟离权方才误入的正是它们的巢穴,留下了人的气息,才被一路跟踪至此。怪不得他每次回头不见踪影,蜘蛛善于攀援,只怕是因为它们一直隐匿在树冠之中。
钟离权大喊一声“我去!”,还未来得及拔剑,蜘蛛已经发动了攻击,噗噗几声闷响,白花花的粘稠蛛丝喷射而出,缠住了他的手臂腿脚。他奋力挣扎,更多的蛛丝覆身而上,层层包裹,直把他的身体裹得像个蚕蛹。他迈不开步子,展不开手臂,一下子失去重心,重重栽倒在吕洞宾身旁。
他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头部,环望四周,然后努力地想蜷起身体,用露在外面的两根手指去够自己的脚踝——剑在背上,肯定是够不到了,他脚踝上还绑着一把防身的匕首,也许可以用来切断蛛丝。可是,蜘蛛们快速围袭过来,来不及了——
“快带吕洞宾走!”他嘶声大吼。
小仙子应声张开尘须,闪电般卷住吕洞宾的腋下和腰身,拖着他腾空而起。可就在这一瞬,为首那只最大的蜘蛛猛地昂起前半身,腹部一缩一鼓:
“小心!”
话音未落,一大蓬蛛丝喷薄而出,铺天盖地,将半空中的小仙子整个罩住。数根尘须被粘丝缠作一团,小仙子惊叫一声,登时失衡,在空中歪歪斜斜地挣扎起来。
捆住钟离权的蛛丝绷得紧紧的,蜘蛛们拽着他,试图把他拖走。钟离权脚掌死力抵住地面,双方陷入角力。另一边,小仙子扛不住大蜘蛛的拉扯,被一点点地拉了过去,急得它哭喊起来:
“哇啊!太恶心了!!救命啊钟离权——”
缠斗之间,吕洞宾的身体从半空跌落,砰的一声,撞上刚才靠坐的岩石,又滑落下来,蹲坐在岩石边,头颅受到冲击重重一垂,一颗浑圆的丹药随着震动,从他微微张开的口中滚落出来,骨碌碌滚进草叶之间。
定魂丹掉出来了!就滚落在距离钟离权不足半尺的地方。
钟离权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只见吕洞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从蜡黄转为灰白,蒙上了一层濒死的颜色。耳边响起小仙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吕洞宾!吕洞宾的魂魄正在消散!”
钟离权如遭雷击,目眦欲裂。前日被群狼追赶,他不曾畏惧;遭遇妖狐摄魂,他没有惊慌。可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在这转瞬之间,便是天人永隔!
定魂丹近在眼前,他顾不了其他,用尽全身力气抗住身后蜘蛛的拖拽,脚趾抠着地面,一点一点向前匍匐。蛛丝勒进皮肉,勒出血痕,他全然无觉。两寸……一寸……终于,他艰难地挪到了丹药旁,俯身张口,用牙齿衔住了那颗定魂丹。
然后他绷住全身的力气,又一点点挣扎到吕洞宾跟前。他努力地挺起上半身,唇齿相贴,用舌尖顶开他的牙关,将定魂丹缓缓推了进去。
他不知道这样还来不来得及,他只知道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却在碰到吕洞宾嘴唇的一刹那间,变得都不重要了。
他忽然就咬住了这个唇。
啃咬,舔舐……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不想停,不愿松口,更不敢放开。他像是要把自己的生气渡进对方嘴里,又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彻底消散。他忘了一切,忘了勒进皮肉的蛛丝,忘了身后的威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这个吻不能停。
神思错乱间,他感觉到对方似乎在轻轻吐气。他有点恍惚地抬眼,却发现吕洞宾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四目相对。